18、面察 观察期持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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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期持续了半个多月。
从苏念第二次授课开始，到第五次课结束，侍读房原有的二十三人陆续有人缺席，有人因不适应课程内容而自行退出，有人因家中有事请辞。苏念没有挽留过任何人。她只是在每次课结束后，从沈砚的记录中翻看那些仍然准时到场的人的名字。
到了第五次课结束的时候，还在场的人数已经减少到十一人。沈砚将那十一人的名录重新整理了一遍，送到苏念案前，旁边附着他这段时间逐条记录的观察汇总：谁在课堂上回答过问题，谁在别人说话时做了记录，谁在课后留下追问，谁在别人追问时站在旁边听了。苏念翻完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名录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几个人名旁边做了标记。
她一共画了五笔，五个人。她合上名录：“这五人进面察。其余的人，侍读房的名额不变，留任到本季结束，新一批招募时自然解退。不必多说什么。”
沈砚接过名录：“面察安排在什么时候？”
苏念说：“后天，每个人半个时辰。”
沈砚说：“殿下，面察考什么？”苏念说：“不考经义，不考算学。只问三件事①——他遇到问题的时候怎么想，他被人追问的时候会不会乱，他能不能在不被提醒的情况下自己走到第三步。”
面察那天，东宫偏殿的书案被搬到了靠窗的位置，案上放着一盏茶、一叠纸、一支笔。苏念坐在案后，面前没有书，没有卷宗，没有考题。
第一位进来的是谢律。他站定之后行了一礼：“殿下。”
苏念没有说“坐”，而是直接开口：“你上次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百姓吃不饱的原因在朝廷制度本身，地方官该怎么办’。我现在回答你：制度问题，不是地方官该解决的。你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律被问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问到这一题：“学生在想，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制度有问题，归根结底是人有问题。要弄清楚制度哪里出了毛病，得先弄清楚管制度的人是什么人。”
苏念看着他：“那你觉得管制度的人是什么人？”
谢律说：“以前学生以为管制度的人都是‘大人’。现在学生觉得，‘大人’这两个字太笼统了。他们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盘算，不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盏茶往谢律的方向推了推：“坐下说，把你刚才那句话展开。”
谢律坐下来，开始说到：“学生以为，律法本身没有偏好。偏好是在制定和执行的过程中逐步渗入的——写律法的人有自己的立场，审案的人有自己的顾忌，判案的人有自己的顾虑。等到百姓看到律法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一件公正的工具，而是一件维护特定立场的工具了。”他顿了顿，“学生想问的是：如果律法已经偏了，那么执行者是应该先遵守律法，还是应该先按照自己心里那杆秤来判？”
苏念看着他：“你心里那杆秤准吗？”
谢律说：“学生不知道准不准。但学生知道，如果自己连称都称不准，那就更分不清律法偏不偏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你的问题先留着，等你到了能用得上它的时候，你自己回答。”
谢律起身告退的时候，苏念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的方向是律法。”他没有停步，但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声比进来时更轻了一些。
第二位进来的是林玉衡。她坐下之后，苏念看着她面前空白的桌面：“你今天怎么没有带纸笔？”
林玉衡说：“学生听说面察不考算学。”
苏念：“那你知不知道，不考算学，不一定就用不上算学。你手里没有数字的时候，你怎么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
林玉衡没有犹豫：“学生先看这件事有没有先例可循。如果有，就先拿来做一个粗略的估算，作为判断的起点。如果没有先例可循，就自己动手记录——用一小块区域或一小批人来试，记录下消耗和结果，等到数字足够支撑判断的时候，再扩大范围。学生不做没有数字支撑的判断，如果暂时没有数字，学生就先收集数字，再重新判断。”
苏念看着她：“如果你的数字错了呢？”
林玉衡说：“数字不会错，错的是记录的方式。如果数字与预判不符，就返回核查采集方式是否存在偏差或遗漏，调整方式后再次采集。直到记录到的结果和实际发生的状况一致为止。学生不信任未经核验的数字。”
苏念没有评价，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能替我看住户部的账吗？”
林玉衡说：“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说明。她说“能”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回答一道她已经验算过很多次的问题。
苏念说：“那好。”她停了一息，“你负责算，做你该做的就好。”
林玉衡起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殿下，学生有一个问题。”
苏念抬眼看她：“说。”
林玉衡：“如果算出来是对百姓好的事，但算出来对朝廷不好，学生该怎么算？”
苏念说：“算清楚，别瞒着。该怎么做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
林玉衡没有追问，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位进来的是顾明微。她坐下的时候，苏念注意到她的视线先扫了书案的布局，然后才落在她脸上。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条信息。苏念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
“你进东宫以来，见过的人里面，谁让你觉得‘这个人不该被放在他现在的位置上’？”
顾明微被问到的时候没有意外，像是在等一个关于“看人”的问题。她想了一下：
“谢律不该只做一个读书人。”
苏念：“为什么？”
顾明微：“他看事情的习惯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他会反复去想‘这件事做得对不对’，而不是‘大家都觉得怎么样’。这种人放在衙门里，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念看着她：“那你觉得自己该放在什么位置？”
顾明微说：“学生应该被放在能看人的位置上。学生能看出谁在说谎、谁在掩饰、谁在说真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
苏念没有说话，停了一息：“那你觉得我是在说谎、掩饰，还是在说真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
顾明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殿下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您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只是一部分真话，另一部分您没有说出口。”
苏念没有立刻接话。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你的方向是人事。”
顾明微没有多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了，是慢了半拍，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在脑中复核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面察结束后的第二天，苏念把三个人再次召到东宫偏殿。三个人站在她面前，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苏念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只是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进了东宫之后，应该已经感觉到，侍读房的课和外面的经史课不太一样。你们不需要猜到它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只需要知道：我选人，不是为了陪太子读书。我是为了找一些能在未来替我做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你们三个人是第一批。你们对外仍然是东宫侍读，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做的是什么。”
她交给沈砚三份材料，沈砚走上前分给每人一卷。苏念说：
“这是你们各自要看的东西。先看完，看完之后再来找我。你们有五天时间。五天之后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
三个人各自接过那卷材料，没有人当场拆开来看。
等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沈砚没有跟出去，只是等门关上之后，站回了苏念案前：“殿下，他们会留下来吗？”
苏念翻开桌上的名录，那五个名字仍然在那里，其中三个旁边已经有了她写的字。她看着那些字，片刻后说：“会的。他们看到里面的内容，就会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放下的东西。他们会回来的。”
她合上名录，“第一批已经落定了。后面的人，等我见到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面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