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山河》胡克克

16、东宫侍读房 永昌十二年

　　永昌十二年秋，东宫正式发布了一份告示。
　　告示不长，措辞也寻常。大意是：“太子年已十二，需选良才入东宫伴读，凡京城及周边州县十三至十六岁、识字能算者，不论男女，可于十日内至东宫门外报名，经考核后择优录用。”
　　告示贴在京城几处城门和官学门外，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东宫选伴读不是新鲜事，历朝历代都有，只是这一次的告示里有一行小字，和其他告示不太一样——它没有写“熟读经史者优先”，只写了“识字能算者即可”。
　　苏念坐在东宫的书案后面，看着沈砚送来的报名名册。册子上写了五十七个名字、年龄、籍贯、父祖职衔。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然后合上册子，对沈砚说了一句：“初选不考经义，只考三样——识字、算学、断句。你出题，我审。”
　　沈砚接过名册：“殿下，照这个条件，初选能剩多少人？”
　　苏念说：“剩多少算多少。”
　　初选设在东宫前院的一间偏厅里，摆了二十几张几案。考生分批入内，每批十人，限时一炷香。考题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内容是：
　　一篇朝廷文书的节选（测验识字流畅度和内容理解能力）；
　　三道四则运算题（测验基础算学能力）；
　　一段没有标点的短文（测验断句能力），以及一条附加题：“你为什么要来东宫？”不要求回答正确，只需要写出自己的理由。
　　沈砚坐在偏厅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他负责观察，不负责阅卷。他看那些考生进场的时候走路的姿态、落座时是否安静、等待时是否四处张望、拿到考题时先翻看全卷还是立刻动笔。这些细节不会记在考卷上，但会被写进他的册子里。
　　初选结束那天晚上，沈砚把通过初选的人员名单送到苏念案上，一共二十三人。苏念翻了一遍，停在一个名字上，把它单独拎出来放在一旁：
　　“这个人的算学答卷做得不错，演算过程比标准答案简洁了将近一半。她叫什么？”
　　沈砚看了一眼：“林玉衡，江南商户出身，今年十三。她的算学答卷是所有考生里唯一一个全对的，而且她交卷的时候，卷面上没有一处涂改。”
　　苏念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张卷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翻到另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顾明微——她进考场的时候做了什么？”
　　沈砚说：“她来的时候比其他人早了一刻钟，在门外站着等，没有先进来。入场时她主动给旁边一个紧张的考生让了路，然后在落座前帮那个人把歪了的几案扶正了一些。”苏念看着他：“你记这个做什么？”
　　沈砚说：“她注意到有人紧张，并且顺手帮了对方。不等人开口，自己先动了。”
　　苏念把那页名册合上，放在书案一侧：“初选通过的，先入东宫侍读房。告诉他们，一个月后还有一次考核。”
　　她顿了顿，又说：“林玉衡和顾明微的名字，单独标出来。”
　　沈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名册接过去，在那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道浅线。
　　窗外夜色已深，东宫的灯还亮着。苏念坐在灯下看着那份名单，那上面有二十三个名字，她几乎都不认识。但她注意到它们已经以各自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一个通过一份算学答卷，一个通过一个为别人让路的动作。她在心里给她们各自留了一个位置，然后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册子里补了一行字：“林玉衡，算学答卷优于同批考生，思路简洁，不写多余内容。顾明微，观察力强，反应快，能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判断对方需要什么。”
　　他合上册子，吹了灯，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想起下午林玉衡交卷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写错。她在确认自己的答案——不是确认自己对不对，是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他当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多余，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个多余的动作里含着的是一种他很少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看到的本能：做完一件事之后，她会自己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环节。
　　他把这件事也记进了册子里，然后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