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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人 永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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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二年秋。苏念十二岁。
自从沈念以旁听身份在朝堂上旁听议政后,一个计划便在她的脑中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这天沈念坐在东宫偏殿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她写了三天的东西——不是奏章,是一份招募计划。但她把它叠好收起来了,没有递出去。她知道自己还要等一个人。等这个人抵达东宫时已经是傍晚。
沈砚被内侍引进来的时候,天光正从西窗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穿着一件青色直裰,衣料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袖口没有褶皱,腰间的带子系得端正——像是出门前特意整理过。他比苏念大几个月,身形偏瘦,面容清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不躲不闪,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你说话的同时还在想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来的。
他站定的时候,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站姿苏念很熟悉——是沈家子弟从小被教出来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止之间自带一种“不必刻意也能站得稳”的从容。沈氏是京城百年世家,祖上出过两位阁臣、一位帝师,门生遍布朝野。沈砚的父亲曾任东宫属官,沈砚幼年时常常随父出入东宫,和苏念虽然不是同窗,但算得上是从小就认识的人。沈家子弟的教养是出了名的,规矩是从会走路就开始教的——怎么行礼、怎么回话、怎么站、怎么走,每一步都有定式。只是苏念注意到,沈砚的行止里虽然带着沈家子弟的底子,但他行礼的时候身体弯下去的幅度比规矩要求的略浅了一些,抬起来的速度也比标准稍快一息——像是一个知道规矩在哪、也知道怎么在规矩里留出自己余地的人。
沈砚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礼:“殿下。”
苏念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坐。先是打量了他一会儿——他垂着手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四处张望。
然后她开口:“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砚说:“家父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念:“那你怎么没去陪他?”
沈砚:“父亲说,殿下召见,不可耽误。”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案侧面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面上:
“你先看看这个。”
沈砚上前一步,接过卷宗。
苏念说:“这是一份边境州县的档案——人口、田亩、赋税、驻军、民情,都在里面。你看完之后告诉我:如果你是这个县令,你会先做什么。”
沈砚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翻开卷宗开始看。
苏念没有催他。她坐在书案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贴身侍女云袖站在门口,端着一盏新添的灯,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候着。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夹带一两声窗外树叶的响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砚合上卷宗,放回桌面,然后退后一步站好:“殿下,我看完了。”
苏念放下茶盏:“说。”
沈砚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他已经想好的事:“如果我是这个县令,我不会先开仓放粮,也不会先上报朝廷。”
苏念没有打断他。
沈砚继续说道:“我会先弄清楚衙门里谁在说谎。”他顿了顿,
“这份档案里写的是‘民有菜色’,但户部给的数据是‘粮库尚有三成存粮’,而驻军记录又说‘秋粮已征,尚未起运’。三份记录对不上。如果我是县令,我会先私下查一遍经手这些记录的人,确认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然后再决定怎么上报、怎么放粮。”
他说完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两三息。苏念看着他,没有说“对”或“不对”。但她心里有一个判断已经落地了——沈砚的回答说明他看问题的角度不是“我应该做什么”,而是“我首先需要先弄清楚情况再说”。这正是她需要的。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如果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可能有些风险,也可能不是现在就能看到结果的——你,愿意吗?”
沈砚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说:“殿下。您是先问了我愿不愿意,再告诉我做什么事。您这么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是您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如果您觉得可以告诉我,您会说的。如果现在还不能说,那就不说。”
他停了停,“我会在这里等您准备好告诉我。”
苏念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从屋檐上方落下来。云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盏灯。她看着苏念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砚,没有出声。
苏念转回身来,重新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她看着沈砚,说了一句话:“我需要一批人。一批能替我去看、去听、去记住那些我看不到、听不到、记不住的事和人。”
沈砚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犹豫,只是说:
“殿下,您说的这批人,是已经想好第一批是哪些人了,还是一个一个找?”
苏念看着他:“你愿意帮我找吗?”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和之前一样稳:“殿下,您找人不需要问人愿不愿意,您只需要说您需要人,自然会有人来。”
苏念看着他:“所以你来不来?”
沈砚说:“我来。”
那天晚上,云袖在偏殿里收拾茶盏的时候,苏念坐在灯下,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云袖端了一盏新茶过来,放在她手边:“殿下,沈公子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苏念抬头:“什么话?”
云袖把茶盏放下:“他说,‘殿下今晚会睡得晚,您让她少看些文书。’”
苏念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沈砚这个人怎么样?”
云袖想了想:“沈公子心思细,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是他想过的。他不会敷衍人,也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苏念端着茶盏,没有喝:“那你觉得他适不适合替我管事?”
云袖说:“殿下若觉得合适,那便是合适的。沈公子已经做了选择,他说了‘我来’——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但她知道,云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她在那一刻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沈砚是她需要的那个人;第二,云袖是那个能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替她把关的人。她已经有了第一个。剩下的,她会一个一个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