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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虎狼 两难 ...


  •   马车稳停在东宫门外。

      太子赵雍已在授课讲学的偏堂坐着等候,见他踏进门来,眉眼微弯,含着笑意道:“先生很是准时。”

      “臣见过殿下。”裴询躬身一礼,直起身后,恭谨柔和地道:

      “臣,今日未定好讲授的内容,今日便由殿下出题,臣陈述拙见,再一同商讨,如何?”

      赵雍闻言,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案上砚台,接道:“先生真是出乎意料,既然先生这般说,那孤便直言一问了——行于两山夹峙的窄径,前有猛虎踞路,后有饿狼衔尾,两侧又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既不能退,又不能前,稍一侧身,便要坠下万丈深渊,但,路就这么一条,先生以为,该如何破局?”

      裴询未犹豫片刻,直言道:“殿下,不管是猛虎还是恶狼,他们都是血肉之躯,它们各有地盘,也各有猜忌,行路之人,不必急着与谁死斗,先稳住脚下,再辨清风声,看清哪一方急于出手,哪一方意在观望。

      破局,未必就是冲上去搏杀,有时,是耐心等候,等一条夹缝慢慢露出来,守己,而后伺机,便是上策。”

      赵雍指尖抵着砚边,他沉默片刻,有些漫不经心说道:

      “先生说得有理,只是狼虎皆有爪牙,他们都是迫不及待,孤立在此处,于他们而言,本就是一块肥肉,一日不除孤,一日不能心安。”

      赵雍身子微微前倾,笑着继续道:“孤这块肥肉实在诱人,虎狼都想吃进肚里。”

      裴询垂着袖,身姿端谨,并未急着答话。

      殿外风穿廊庑,吹动檐下铜铃,叮铃几声,清响进入堂里。

      过了一会儿,裴询抬眼看向赵雍,目光平和。

      “殿下是储君,不是肥肉。”

      赵雍一怔。

      “肥肉只能被动受击,可殿下是人,能看,能听,能布棋。”裴询解释:“两山夹道,猛虎在前,饿狼在后,殿下不必去搏虎,亦不必去逐狼,先要做的,是立稳自己的脚跟,脚下的泥土夯实了,任他们冲撞,也摇撼不动根基。”

      “先生以为,孤的根基在哪里?”赵雍追问。

      “其一是君父之心,其二是百姓之誉与朝臣清议,其三,便是殿下自身的德行才干。”裴询一字一句道,

      “陛下立殿下为储,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只要殿下不授人实柄,不落下失德、失度、失责的口实,旁人再怎么兴风作浪,终究只是旁枝斜蔓,撼不动主干。百姓的称许与认可,赖实绩以成,亦赖舆论疏导;朝中百官,半数皆在静观风向,他们要看的,是谁行事端方,谁堪承社稷之重,殿下守正自持,便是无声的招揽。”

      赵雍直言:“他们不会给孤慢慢扎根的时间,他们会制造流言,会罗织事端,借旁人之手,往孤身上泼脏水,相信先生都听过吧,孤在朝廷众人眼里,不过是差强人意,中庸之储。”

      “流言如飞尘,风过则扬,无风自落。”裴询道娓娓而道:

      “臣先前同殿下讲过,人主之患,莫大于偏听,殿下要做的,不是每一句流言和蜚语都要急着辩驳,辩得多了,反倒落了急于自证、难当大任的话柄,闻谤而不躁,遇构陷而不乱,该查的,循理去查;该澄清的,凭实据澄清。其余无根浮言,淡然处之。时间久了,旁人自会分辨,谁在无事生非,谁在守静自持,尤其是在朝堂。”

      赵雍静静听着,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沿。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来容易,身在局中,时时刻刻,如芒在背,稍不留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孤夜里常想,若不是生在皇家,不坐在这个位置,会不会反倒自在些。”

      裴询闻言,神色未变,却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郑重地说道:“殿下身负天下之望,自在二字,早已是奢念。储位从来不是荣华的赏赐,而是千斤的重担。前狼后虎固然凶险,可殿下若能闯过这一条窄路,往后万里山河,皆在足下。

      而臣,不敢教殿下耍弄阴谋诡计,臣能教殿下的,唯有八个字:立身以正,静待天时。”

      “立身以正,静待天时……。”

      赵雍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中的郁色,稍稍散了些许。

      他抬眼看向裴询,这位少师,年纪不过三十,温和斯文,君子端方,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沉实有力。

      “先生不教孤如何去伤人,只教孤如何不被人伤。”赵雍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孤懂了。多谢先生点拨。”

      裴询再揖:“臣不过是一己之见,仅供殿下参酌。决断,终究在殿下。”

      日影慢慢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堂外的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裴询退出来后,内侍引着他穿过一重一重朱廊,步出东宫宫门。

      暮日斜垂,把宫道两侧的宫墙拉出长长的影子,青石地面浸着一层淡淡的金红。

      裴询正往停车处走时,前面迎来一人。

      此人应年逾三十,未至不惑,身形清瘦,不蓄繁须,只留一缕修整得体的短须。一身素色锦袍,衣料剪裁利落,似一种精于世故之态。

      “裴中丞,在下乃是二殿下府中幕客,名唤张珍,受殿下所托,特在此等候。”张珍面容恭谨,面上噙着浅笑。

      “不知有何要事?”裴询神色温和,缓缓问道。

      “殿下时常提及裴中丞,赞中丞才干卓绝,久历庶务,廉明持重,朝中这般年轻有为的臣子,实属难得。”张珍出言恭维。

      “二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裴某分内职责罢了。”裴询淡淡一笑,应声回道。

      “殿下素来爱才,意欲邀中丞小酌叙谈,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张珍道明来意。

      “二殿下相邀,自当赴约。不知定于何时,裴某也好稍作准备。”裴询笑意不减。

      “当下如何?”张珍未料到这般顺利,略一思忖,当即提议。

      “也可,烦请张先生带路。”裴询颔首,神色平静,如同前去赴一场寻常闲叙之约。他示意等候他的裴其及车夫跟随即可。

      张珍引着裴询沿一宫道缓步而行,停在一辆雅致的黑漆马车前。张珍引裴询登车后跟随而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大半声音。

      车厢内,铺着软毡,案上摆着清茶,并无多余奢靡陈设。

      车行一路,张珍只闲谈些朝堂杂事,言语圆滑,句句点到为止。裴询亦温和地淡淡应答。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临街酒楼门前。楼外车马络绎,楼内笙歌不断,酒客喧哗笑语时有传出,此楼在京城颇有名气,名唤“景禧楼”。

      步入酒楼,楼下满堂鼎沸。张珍引裴询登至二楼,推开雅间精致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烛火通明,桌上已备好酒肴。

      二皇子赵旦,容貌俊朗,眉目舒展,一身素锦常服,见裴询进门,他笑意温煦。

      “裴中丞来了,请入座。”赵旦抬手示意,语气十分温润。

      裴询拱手行礼:“裴询见过二殿下。”

      赵旦抬手示意:“中丞不必多礼。”

      侍仆上前奉上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杯中。席间菜肴精致,却不铺张。

      “久闻中丞才干,今日得能闲坐对饮,实在愉悦。”赵旦先举杯笑道。

      “殿下相邀,是裴询之幸。”裴询亦举杯浅抿,神色同样温润柔和。

      “中丞在西北七年,政绩卓著。苏经略屡次上书褒奖中丞,上官这般垂爱,足见中丞必有过人之处。而又于淮州立下大功,擢升御史中丞,可喜可贺,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赵旦细数裴询功绩,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面上满是赞许之色。

      “臣不过恪尽职责而已,经略大人雄才远略,臣多有不及。”裴询从容淡定地谦答。

      “中丞过谦了,未及而立,便身居此位,放眼整个朝堂,怕是唯有中丞一人。”赵旦言语间,极力将裴询抬高。

      “臣惶恐。”裴询依旧谦谨恭敬。

      “中丞何必惶恐?千万两纹银的案子,说查便查,说破便破。”赵旦笑意和煦,语气却是有些意味不明。

      “职责所在。”裴询言简回应。

      “中丞独具慧眼。此事,便视作吾为中丞铺路,助中丞平步青云,吾素来惜才,裴氏又是京城望族,吾不愿与裴氏交恶。

      今日邀中丞至此,便是表明吾的态度,也想听听中丞心中的想法。”赵旦话中意有所指,也终于切入了正题。

      裴询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烛火映在他眼里,沉静无波。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直地对上赵旦,语气恭谨,却字字分明:“殿下此言差矣,淮州数案,乃是奉谕旨查办,臣也从未想过借此平步青云,又怎是二殿下为臣铺路?”

      稍顿,他又继续说道:“再者,宪台之责,在于纠察百僚、秉公持正;少师之任,在于辅导储君、讲习道义。

      臣的本分,唯有尽职履责,不敢私相攀附,亦不欲卷入党同之争,曲附任何人。

      臣与裴氏一族,所奉之人,从来都是端坐于御座之上、承继大统的天子。”

      赵旦脸上的笑意渐敛。

      沉默片刻,他又缓缓笑开道:

      “是吾失言,这些便不再提了。说来今日,算是与中丞初次见面,中丞非但年少高位,姿容更是冠绝京华,连吾都自愧不如了。”

      “殿下谬赞,容貌不过皮囊,不足挂齿。”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二皇子赵旦,的确非同一般,裴询默念道。

      赵旦又与裴询闲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赵旦便称尚有要务,不便久留。

      裴询顺势应承,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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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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