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娘与裴大人》檐栖月明

69、身处 怕什么

　　裴询低声道：“登基之后，天家立李氏为后，想必也是经历了很多不畅吧。”

　　“刚开始时是不畅，但天家铁血手腕，制衡把控朝局，站稳脚跟，高贵妃、慧妃又相继诞下皇子，两家不得不认命。” 裴淳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现如今，高家势大，樊家手握西南兵权。当年扶天家上位的两股外力，今日都成了朝堂稳定的隐患和威胁。太子虽是嫡长，可李氏门庭单薄，无可倚仗。天家念着少年夫妻那一份情，不愿意皇后母子日后任人拿捏。”

　　“那天家大可提拔李家。”裴焕脱口而出。

　　“提拔不得。”裴淳摆了摆手，“拔起一个外戚，与高家、樊家分庭抗礼，涉及党争，朝堂都要大乱，天家不会再走老路。天家要打压高、樊两族，又不能捧起李氏，否则是自造一害，得不偿失。”

　　裴询静默。

　　裴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们裴族，世代儒臣，清望足够，实力足够，你现如今又执掌御史台，天家瞧中了你，也是看重我裴族，直接给太子，找了一个靠山。”

　　裴焕身子往前微微一倾，“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行事如何克制，不参与党争，在朝堂之人的眼中，裴族已经被划归太子一党，我们完全推辞不得。”

　　“天家是出于对中宫、对嫡子的一份旧情。这份情，是天家的私情，于李氏母子是庇护，落到我们裴族头上，是一桩避无可避的差事。天家要裴族站在太子身前，替他扛住世家、外戚的明枪暗箭，我们没有谢恩以外的选择。”裴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苍凉。

　　裴询继续沉默，烛火映在他眼里。

　　裴淳继续道：“天家一盘棋，我们裴族，是棋盘上一枚不由自己做主的棋子。”

　　裴焕皱着眉说道：

　　“东宫能不能顺利登上大宝，变数实在太多了，天家如今态度又是模棱两可，这些年对四位已经成年的皇子，处处显出一视同仁的样子，看不出偏倚，不少朝臣都拿不准圣心究竟偏向哪一方。”

　　一直安静坐着的裴询接言说道：“并不，从前尚且看不分明，如今天家强行把裴族推到太子身侧，就是属意太子，于天家而言，江山稳固，才是头等大事。”

　　“可天家依旧纵容高氏、樊氏两家在外扩张势力，对二皇子、对四皇子和五皇子的赞赏丝毫不少于太子，又是何故？”裴焕有些不解。

　　“纵容，不等于属意。高家、樊家是当年助天家登极的功臣，天家要顾全旧情，也要稳住两家下面盘根错节的势力，只能表现对众皇子一视同仁。纵容是安抚，不是托付。

　　天家若是有心传位二皇子或是四皇子甚至是五皇子，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拉出我们裴氏族硬塞给太子做保障。

　　天家要的，不是掀起一场皇子大乱斗。他要一条尽量平稳的继位之路。太子是嫡长，名分最正，再配一个中立厚重的世家为他缓冲，便可压制外戚膨胀，避免江山落到被外戚操控的局面。这一盘，天家算得极远。”裴询声音放得低而清晰。

　　裴淳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询儿分析得很对。焕儿，你虽是长兄，看事却不如你三弟，你可承认？”

　　裴焕闻言，没有半点不服，坦然一笑，脊背松快地往椅背上一靠。

　　“儿子一向有自知之明。三弟眼光比我长远，思虑也比我周全，再加上在外整整历练七年，人情世故等方方面面，都摸得通透，早就把我甩出一大截，我没什么不服的。”

　　裴询闻言接话：“兄长抬举我了，府里和族中大小事务，哪一桩不是兄长在费心操持，各有所长罢了。”

　　“为兄确实不及三弟，我心里拎得清，不必硬撑面子。”裴焕摆了摆手，神色坦然。

　　裴淳看着两个儿子的情况，其心甚慰。一家兄弟没有攀比猜忌，遇事能够各认长短，这便是他裴家难得的福气。

　　“知短，方能扬长。你们兄弟同心，裴族才能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多一分保障。”

　　裴询坐在一旁，心中亦是一暖。风浪将至，幸而手足之间，并无嫌隙。

　　裴淳抬眼看向裴询，神色郑重，语调缓慢而清晰地说道：“询儿，你的分寸，便是裴族的分寸。虽知你行事稳妥，但为父，不得不提醒，东宫侍讲时，恪尽师道，只教储君修身理政，目前，切不可为东宫出谋划策、招揽人手，还未到那一步。作为宪台之长，恪守国法，纠弹百官一律凭律法，不论派系及亲疏，以免落下把柄。

　　为父会召集你们叔父及裴家子弟叮嘱，不许借着询儿你的名头奔走东宫，更不许看不清事态，悄悄私下依附任何一位皇子。目前，暂且走一步算一步，能预谋的便提前预谋。”

　　裴询裴焕二人，郑重一揖：

　　“儿子谨记。”

　　裴询回到院落。

　　三个孩子已入睡，院里安安静静的。清柳知道夫君在内堂和公爹、兄长商议公事，一直没有先歇下，守在屋里等他回来。

　　看见自家夫君一身官袍都还没有换，清柳快步迎上来，伸手替他更衣，松发冠。

　　“哎哟，这是有多忙，到这会儿官服都没换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在外候着的侍女侍从备好热水，安排沐浴的一应物件。

　　朝堂公事、帝王心术、裴家前路这些事，遇到妻子后，便被裴询暂且抛到脑后。他微微俯身，伸手揽住妻子，声音柔出水来：“宝儿，可想为夫？”

　　清柳一点不扭捏，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直白地回道：

　　“哪有功夫想你，我忙着呢。”

　　裴询眉梢一挑，眼中带有笑意，“哦？宝儿在忙些什么？”

　　“回一趟方家看看阿娘呢。”清柳笑意连连，“我回京城头一桩要紧事，自然是去看望她老人家。”

　　“原是该的。七年不见，岳母身子可还康健？”裴询关心问道。

　　“挺好的，这几年心境宽了，找回年轻时的精气神了，时常出去走走，或是到湖上泛舟，日子过得自在。”

　　“那宝儿便可安心了。”裴询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青丝，动作温柔。

　　清柳牵起他的手，一同往偏院的浴房走去。

　　浴房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漫过肩背，清柳拿着软巾，细细给他擦着后背，一边随意闲谈。

　　“三郎，今日可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裴询闭着眼，靠着池沿，缓缓说道：“有，为夫揽了一桩大事，多了一重身份。”

　　天家的布局、裴家的处境，妻子尚不知晓。

　　清柳好奇心上来了，“哦？展开说说。”

　　“天家下旨，命为夫兼任太子少师。”

　　就短短一句话。

　　清柳手上的软巾停在他背上，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抓住了重点：“哎哟，那三郎你这不是成太子党了？”

　　裴询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眼里全是赞许。

　　“宝儿真是聪慧得紧。”

　　“那往后，我们家可就要不得安宁了？”清柳的声音轻了些。

　　裴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宝儿莫怕。”

　　清柳反手一握，唇角上扬：“我才不怕，正所谓，乱世才出枭雄，大风大浪里方见真章，既然身在漩涡，那便借这一池风云，做一番事业。”

　　“为夫的宝儿，好气势。”本应如此，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裴询越发觉得，自己得妻如此，幸甚至哉。

　　次日，逢二免朝。

　　裴询得以多睡一个时辰。

　　天光透进窗纱的时候，院里的鸟雀已经叽叽喳喳闹开。

　　清柳先起了，安排孩子们梳洗用膳，外间传来几声狲狲欢快的声音，隔着一道回廊，轻轻悠悠飘进卧房。

　　裴询慢慢睁开眼，枕着手歇了片刻，才起身梳洗。今日不用穿那规制森严麻烦的朝服，一身青色常服，玉带束腰，头上戴着一顶雅致的玉冠，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父亲。”狲狲看到裴询还在屋里，蹦蹦跳跳到父亲身边。

　　裴询将女儿抱起，捏捏她软软糯糯的小脸，道：“乖女儿起得真早。”

　　“母亲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狲狲天真地回答，她慢慢理解了，不是她要吃虫子，而是早起可以做很多事情，虽然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父亲。”
　　“义父。”

　　裴桓与陆陵躬身向裴询行礼。两个小娃娃，一身整齐的小儒衫，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

　　裴询微微弯腰，温和却郑重地说道：“今日，你二人便去族塾上课，到了塾中，要守规矩，好好听先生的话，不可顽闹。”

　　两个小脑袋用力一点头。

　　“孩儿记住了。”

　　清柳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发髻梳得整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又大方。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小厅里吃早膳。

　　狲狲知道哥哥们都要去上学，她觉得自己有些孤独，有些忧伤地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学，哥哥们都上学去了，大姐姐也要学习，就我一个人，都没人和我玩了。”

　　“母亲陪你玩呀，还有祖母、大伯母也在一起陪你，母亲给你说呀，等送完哥哥他们，咱们就出门逛去，比上学有意思多了。”清柳哄孩子信手拈来。

　　“好呀好呀，我们去爬山，去游湖。”狲狲马上就不忧伤了，并对今天的日子很是期待。

　　用完膳食后，裴询抱着狲狲，清柳一左一右，牵住裴桓和陆陵的小手，向裴氏族的族塾而去。

　　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温润，庭院里的树叶被风拂得沙沙轻响。

　　“到了族塾，认真听先生讲课，不可随意插嘴。”裴询语声温和，却是严父的气场，“塾里都是族中子弟，待人要谦和，与诸位兄弟和睦共处。”

　　他顿了顿，看向裴桓，提醒道：

　　“桓儿，若有人排挤陵儿，你要站出来护着他，明白吗？”

　　裴桓小胸脯一挺，重重地点了下头：

　　“孩儿记住了，定然护好阿陵的。”

　　清柳轻轻摸了摸陆陵的头顶，柔声道：“遇事先好好说，如果委屈了，便等回家来告诉我们。”

　　陆陵牢牢拉着清柳的手，用力点头：“孩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