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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少师 入局 ...


  •   次日辰时初,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京城街巷中。

      裴询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整束妥当,登车赴朝。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宫城之处。宫门前,早已车马云集,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等候入朝。

      七年前,他只是户部的普通官吏,并未有机会入文德殿,而今擢升御史中丞,位次在前,周遭不少同僚投来目光,有恭色,亦有审视,各色各人,各人各色。

      传旨的内侍高声唱喏,百官依次入内,踏过丹陛,步入大殿。

      御座之上,天子端坐。朝会礼毕,便有内侍宣敕,令裴询上前。

      裴询出列,躬身跪拜。

      内侍手捧制书,展卷朗声宣敕:“授裴询御史中丞,兼太子少师。领御史台纠察之任,弹压百僚;兼东宫少师,辅养储君德业。”

      一敕既出,殿内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太子少师,以三十之年兼领宪台与东宫辅弼,已是罕见。殿中百官窃窃私语,有人艳羡天家这般厚待,亦有人暗自摇头,觉得年纪尚轻,恐难服众。

      裴询之父与岳父方恒远立于班列之内,稳如泰山,脸上不见欢喜,好似事不关己。

      裴询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御史中丞印信。印信入手,沉甸甸的。

      “裴卿掌宪台,当秉公持正,纠弹奸邪,毋避权贵;为太子少师,更当敦教储君,以圣贤之道匡正德行,不可懈怠。”天子声音沉沉,落在殿内每一位朝臣耳中。

      “臣,遵旨。”裴询叩首,声音沉稳清亮:“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东宫之望。”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退朝,裴询径直去往御史台衙署。

      御史台坐落于皇城侧畔,朱漆大门肃穆森严。台内一众属官,侍御史、监察御史早已等候在此,见新任中丞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侍御史章云上前一步,神色恭谨道:“恭贺裴大人擢升!大人一身正气,今总领宪台,我等皆心下敬服。”

      一众属官跟着附和。

      裴询立于案前,面容温润,眉宇间却带着宪台长官的肃然。

      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平和道: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御史台掌纠弹百官、肃正纲纪,肩上担子不轻。本官蒙陛下厚恩,忝居此位,亦当与诸位同心共济,秉公处事。”

      一旁几名监察御史纷纷躬身附和,其中一人出列,语气恳切:“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忝为言官,愿追随大人,不畏权贵,据实纠察,不负朝廷委任。”

      侍御史章云又道:“宪台行事,历来树敌颇多。但往后,有大人带领我等,我等信心倍增,尽听大人号令。”

      裴询目光看向众人,缓缓说道:“本台不尚空言,诸位各司其职,侍御史掌台院大案推问,监察御史分察六部、巡按州县,凡所见贪墨枉法,只管据实上报。但切记,不可挟私,更不能罗织构陷。凡事以证据为凭,不可妄言污蔑朝臣。”

      “我等谨记大人训示。”众人齐齐躬身应答。

      裴询微微颔首:“往后共事,还望诸位恪守本心,共守宪台清名。”

      日头渐渐升高,日光透过窗棂,落于案上。

      裴询坐在公案之后,案头堆叠着厚厚卷宗簿册,有过往旧案、各部呈送的风闻禀帖,亦有御史台的官吏名册。

      他抬手将名册展开,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大致阅览台院、殿院、察院一众僚属的履历。

      一旁的章云,立在案侧,见他翻看名册,便上前躬身道:“大人,这是本台僚属簿籍。其中有品级的御史官员,台院侍御史共四人,专主诏狱推鞫;殿中侍御史四人,掌朝会礼仪纠察;察院监察御史共十人,分察六部,轮流出巡诸州。如今台内诸事,大多是旧例沿袭。”

      裴询目光落在名册之上,问道:“近来台中积压案件几何?大理寺、刑部送来的卷宗,可有棘手难断之案?”

      章云应声答道:“积压旧案尚有八桩,多是牵扯京中权贵、豪族,说句不该说的话,前几任中丞碍于各方掣肘,未彻底审结。另有数道监察御史巡按归来的访查文书,已尽数呈至案前。察院诸位御史,大半尚在外巡州县,留于台内者不过三四人。”他不仅禀报了案子情况,还顺带提了监察御史的情况。

      裴询听罢,神色沉静:“台院人手有限,但院公务不可仓促。诸位御史的性情及才干,你也同我细说一二。”

      章云听从指示,进行简述:“台院几位侍御史,皆是久历刑狱,办案持重,只是遇事多有顾虑,不敢轻易触碰权贵;殿院御史专管朝仪,行事谨小慎微;察院的监察御史,年轻者居多,锐气有余,却有时容易轻信风闻,行事尚欠沉稳。”

      裴询听着这话,指尖停在名册上,眸色沉了几分。这章云,看样子是敢说的,殿院如今,缺员不说,还不敢得罪朝臣,如何成事;察院更缺人,又多在外巡行,台院仅四位有官位的,要兼顾诏狱推鞫、京城纠察,还要处置堆积如山的旧案,人手的确捉襟见肘。总结下来就是,缺人,缺能担事之人。

      他缓缓合上簿册,抬眼看向章云:“员额空缺,人手不足,这便是如今宪台的难处。”

      章云答复:“正是,殿中侍御史长期空缺,朝廷久未补授。察院半数在外巡按州县,台内留守无几。但凡遇上大案,台院之人便要昼夜忙碌,常常心力交瘁。”

      裴询沉默片刻,那些风闻禀帖、积压旧案,桩桩件件,都牵扯错综复杂的人情利害。

      “旧例固然要守,却不可一味因循,有些事情可灵活处理,你们自己拿主意便可。”裴询语声平和,“缺员之事,我自会寻机上奏天家,请择才补缺,但眼下,不能坐等朝廷补人,现有僚属,各司其职,不可推诿。”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那卷江南漕运贪腐的卷宗上:“这桩漕运旧案,牵扯甚广。台院便由你牵头,抽调人手先行梳理卷宗,核查人证。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务求凭据扎实。有需求可尽管来找我。”裴询打算瞧瞧这章云的本事。

      “是,属下明白。”章云回应。

      “其余的风闻禀帖,也一并整理出来。”裴询又吩咐:“凡有线索,先核验虚实。”

      “是。”

      “章御史去忙吧,我这有需要再叫你。”

      章云躬身行礼退下,屋内只余下裴询一人,他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员额空缺,旧案堆积,动则牵扯朝中重臣,不动,那他的本心如何自处?

      他心里看得透彻,这宪台之难,在于,有权而无势,能言而难断,秉公则招怨,避祸则失责。

      御史台,看着掌纠察百官的风宪大权,可说到底,也只有弹劾推鞫之权,没有处置官吏的实权。奏章递上去,能不能落到实处,全看御前决断。若是触动根基深厚的朝臣,一封弹章很可能石沉大海,不仅如此,还可能招来横祸。前几任中丞,有迫于压力搁置重案,有不胜攻讦,自请外放,皆是困于此局。

      裴询缓缓回过神。

      难是难,可并非没有出路,天家给他了机会,不是吗?

      风吹窗棂,卷宗纸页微微一动。他转身回到案前,目光重新凝聚在那些奏折、文书之上,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未时中,裴询动身前往东宫。

      如今,他身兼太子少师,按例当定时入东宫侍讲,与太子咨议时政得失。

      当今太子赵雍,年二十有三,才干,据传,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一众皇子之中,并不算出类拔萃。只是立嫡立长,他与长公主赵澜同为中宫嫡出,储君之位,自然落到他的身上。

      虽是中宫,但皇后李氏母家并不是京中大族,朝中根基,较其他皇子而言,单薄得多,没有强横的亲族势力为东宫撑腰,久而久之,东宫虽有名分,暗地里却时常有被弟弟们的势力压制的情况。

      二皇子赵旦,才小太子一岁,乃是贵妃高氏所出。贵妃娘家,门第煊赫,是可以和裴族比肩的世家大族,源远流长,姻亲遍布朝野,族中子嗣繁多。官位虽不算显要,可胜在人多。高守望与高贵妃算是一族,但高守望乃旁支,但也姓高,裴询默念。

      还有四皇子赵严与五皇子赵谨,只比赵旦小半岁,一母同胞,生母慧妃樊氏出身将门。慧妃之父樊苍南镇守西南,手握一方兵权,根基同样强硬。

      裴询坐在马车内,手轻轻抵在膝头。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均匀的轱辘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都说太子差强人意,裴询心中可不这样想。

      朝中传,太子德性并无亏缺,读书亦肯用功,宅心仁厚,但识有余而断不足,性宽厚而少威仪。

      空有嫡长名分,外家无强援,自身又缺几分雷霆手段,这便是东宫的处境。

      马车顺着宫道,不快不慢地向着东宫方向行去。在东宫重华门外停住,裴询躬身下车,一身绯色官袍端整肃穆,步履平稳。守门的东宫侍卫立刻行礼,引他入内。

      穿过两道廊庑,庭院里梧桐荫浓,蝉声细碎。太子赵雍正在外廊闲坐,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前池中的游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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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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