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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寒夜残烛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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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大萧京城的上空,将落日最后一点余晖尽数吞没。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琉璃瓦,簌簌作响,寒意悄无声息浸透朱墙之内的每一处角落。
太庙蛊毒风波过后不过三日,整座皇城看似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每一寸砖瓦之间,都弥漫着看不见的猜忌与冰冷。御书房的烛火彻夜通明,皇帝萧炎连日心绪不宁,接连罢免两名与南疆蛊师暗中往来的内侍,宫廷之中人人自危,处处谨小慎微,不敢多言半句。
平宁公主府内,庭院中的几株海棠早已花叶凋零,满地残红被冷风吹散。秦灵立在回廊之下,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薄纱披风,长长的发丝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远远望去,她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位性情温婉、娴静有礼的皇家公主,眉眼柔和,神色淡然,仿佛太庙那日惊心动魄的伏击,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只有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太庙一事虽然有惊无险,可并没有将幕后之人彻底揪出。苏贵妃骤然身死,看似一切尘埃落定,但是秦灵心中无比清楚,苏贵妃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操纵蛊术、觊觎上古秘宝的黑手,依旧躲藏在重重迷雾之后,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京城深处。
落花宫传来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带着一丝血色痕迹。送信的暗卫身受重伤,拼死才将消息送入公主府,如今已然昏倒在外院偏房。
秦灵展开那卷薄薄的绢帛,指尖划过上面一行行字迹,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深不见底的冷意在眸底缓缓蔓延开来。
落花宫分布在京郊的一处隐秘分据点,昨夜遭人突袭。袭击者手段狠厉,招式之中混杂着南疆蛊术与宫廷暗卫的路数,落花宫十余名杀手,尽数殒命,据点之中存放的一部分关于先皇后秦淑旧案的卷宗,被人悉数带走。
有人,已经盯上了她。
对方清楚落花宫的部分踪迹,清楚她暗中一直在追查多年前先皇后离世的真相。这一次突袭,既是警告,亦是掠夺。
“公主。”贴身侍女轻步走到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璟王妃派人递来消息,今日入夜之后,她在城西一处旧宅等候,说有关于苏贵妃生前私下往来的物件,想要交付于您。她再三叮嘱,此事万万不可惊动旁人,不可带大批护卫前往。”
听到璟王妃三个字,秦灵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璟王妃云裳,这位深居璟王府的女子,一直游离在朝堂纷争的边缘,平日里极少参与宫廷宴会,待人疏离淡漠,可手中却握着许多旁人意想不到的讯息。之前数次交锋,云裳时而旁观,时而抛出零碎线索,态度始终模棱两可,没有人能够看透她心中真正的立场。
太庙之乱结束之后,云裳便一直刻意避而不见,如今忽然主动邀约,是真心想要交出证据,还是一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寒风穿过回廊,吹起绢帛边角,上面沾染的淡淡血气,隐约钻入鼻尖。
秦灵缓缓将密信攥紧,绢帛褶皱四起。她心中十分清楚,如今的局势步步惊心,每一次赴约,都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可苏贵妃遗留的往来物件,极有可能牵扯出幕后黑手,甚至和先皇后当年的惨死息息相关,她不能就此放弃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
“备车,轻车简从。”秦灵将绢帛揉碎,碎屑顺着秋风散落在满地枯叶之间,“不要张扬,只带上两名落花宫的死士隐匿随行,其余府中护卫,全部留守公主府,不得跟随。”
侍女神色微惊,连忙低声劝道:“公主,如今局势凶险,璟王妃邀约在城外旧宅,地点偏僻,万一是圈套……”
“我知道。”秦灵淡淡打断她的话语,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可线索摆在眼前,我没有退缩的余地。”
皇宫慈宁宫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太后端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太师椅上,殿内燃烧着名贵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凄冷秋风隔绝开来。烛火摇曳,将她苍老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透着沉沉的压迫感。
殿中没有多余宫人伺候,只剩下太后的心腹老嬷嬷躬身站在一旁。
“哀家早就料到,苏贵妃一死,平宁必定会顺着线索往下追查。”李太后端起温热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苍老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落花宫京郊据点被袭,消息应当已经送到秦灵手上了。”
老嬷嬷躬身回话:“太后,袭击落花宫据点之人已经回来复命。卷宗我们拿到了大半,只是其中几页记载关键线索的纸页,下落不明,想来应当是提前被落花宫的人转移走了。”
李太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瓷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于无的冷笑。
“几页纸,无关紧要。”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今朝野上下,皇帝心中对平宁,本就已经存下猜忌。太庙蛊祸,苏贵妃之死,桩桩件件,皆和她脱不开干系。只要稍加挑拨,陛下心底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
“那璟王妃那边,我们是否需要加以提防?”老嬷嬷小心询问,“云裳今夜约见平宁公主,此事我们已经探知。璟王妃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掌控,她手中握着不少旧事,不知究竟打算做什么。”
听闻此话,太后放下手中茶盏,茶盏落在木几之上,发出“咚”一声沉闷轻响,在寂静大殿之中格外清晰。
“云裳。”李太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璟王府夹在夺嫡纷争之中,她这位王妃,从来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既不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也不肯投靠皇帝皇子任何一方。她今夜约见秦灵,究竟是想交出证据,还是想把秦灵引诱出来,另有图谋,哀家也看不透。”
顿了顿,太后继续吩咐:“派暗卫悄悄跟上去,不要现身,远远监视那处城西旧宅。倘若云裳打算和秦灵联手,那么,这份同盟,就不必让它成型。倘若她们二人之间互相猜忌、彼此试探,我们便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无论结局如何,都不要轻易出手暴露我们的存在。”
“是,老奴遵旨。”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灯花爆裂,火光猛地闪烁,将太后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慈宁宫暖意融融,内里却是一片刺骨寒凉。
与此同时,听风阁。
傅砚舟独坐于窗下,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桌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卷宗,一边是谢家灭门旧案,另一边,是大萧朝堂近数十年的人事纠葛。窗外秋风呼啸,树叶拍打窗棂,沙沙不停。
一袭素色长衫的男子,神色温润,眉眼之间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建立听风阁,四处搜集证据,苦苦追查谢家被满门屠戮的真相,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手下情报探子躬身站在屋中,低声汇报今日收集到的各路消息。
“阁主,今日京城数件大事。其一,落花宫京郊据点昨夜遭袭,死伤惨重;其二,璟王妃云裳今夜于城西废弃旧宅约见平宁公主秦灵;其三,慈宁宫派出一批黑衣暗卫,悄然离开皇宫,向着城西方向而去。另外,宫中传言,皇帝近日常常独自翻看先皇后秦淑生前遗物,神色郁郁,对平宁公主的态度,日渐疏离。”
傅砚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温润的眼眸之中,思绪千回百转。
落花宫,听风阁。二者之间,既有数次合作,又互相防备制衡。秦灵的双重身份,他知晓大半。谢家旧案,隐隐还与当年先皇后的往事纠缠在一起,数桩陈年旧事,早已死死缠绕,根本无法拆分。
“璟王妃云裳……”傅砚舟低声呢喃,“她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她到底想要什么?权势?真相?亦或是仅仅想要自保,在波诡云谲的京城之中保全璟王府?无人知晓。”
他抬起眼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挑选三名听风阁高手,隐匿行踪,前往城西旧宅外围。不要介入屋内二人的会面,只负责观察局势,记录所有人的动向。一旦出现厮杀变故,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现身。”
探子领命,躬身退下。
屋中只剩下傅砚舟一人,孤灯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印在墙壁。这么多年背负着满门血海深仇,行走于黑暗之中,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江湖与朝堂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所有人都被困在网中,挣扎不得。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城西,城郊旧宅。
此处早年本是一位告老官员的别院,后来家道败落,宅院便被废弃已久。院墙斑驳残破,院内荒草丛生,枯树虬曲,枯枝伸向漆黑夜空,看上去荒凉萧瑟。四周没有民居,夜深之后,更是四下寂静,唯有秋风呜咽,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低声泣诉。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旧宅百米之外的树林阴影之中。
秦灵自马车上走下。夜色浸染了她周身的衣衫,月光全无,四周只有沉沉黑暗。两名落花宫死士隐入两侧树林,消融于夜色,无声守护,不显露半分踪迹。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扇腐朽斑驳的木门。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惊悚。
厅堂之内,只点燃一支短短的白蜡烛。烛火微弱,摇摇欲坠,昏暗的光芒仅仅能够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厅堂其余大半空间,尽数沉沦在无边的黑暗里。
璟王妃云裳,就静静坐在烛火一旁。
她一身素色锦裙,并未佩戴华贵的珠玉首饰,乌黑长发简单挽起。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一半面容浸在微弱光亮之中,另一半,隐于浓重阴影之下,神情看不真切。
偌大空旷的废弃厅堂,荒寒死寂。一支残烛,两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遥遥相对。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处处蛛网密布。风从破洞的屋顶缝隙灌进来,烛火不停晃动,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云裳抬眼,看向缓步走入厅堂的秦灵,她的声音很轻,被秋风揉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平宁公主,你果然来了。”
桌案之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木盒。木盒锁扣陈旧,安静躺在摇曳的烛光之下。那便是云裳口中所说,苏贵妃遗留下来的物件。
可秦灵站在离桌案数步之外,并没有上前。
她目光平静,扫过那只黑漆木盒,再看向对面的璟王妃。厅堂四周黑暗的角落,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太后的暗卫,听风阁的探子,或许还有其余不知名势力的人马,全都蛰伏在这片黑夜之中。
这一间荒凉旧宅,看似只有她们二人,实则早已被各方势力层层包围。
“璟王妃。”秦灵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厅堂悠悠回荡,“深夜相约在此荒宅,交出苏贵妃遗物。你今日找我,究竟是想要告知真相,还是,打算将我困于此地?”
残烛火光剧烈一晃,烛泪顺着蜡杆缓缓滴落,凝固在冰冷木桌之上。
屋外,秋风越发凄厉,无边夜幕笼罩整座旧宅,危机四伏,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