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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仍然有效(下) “我现在问 ...


  •   归还区仍有支架等待入库,七零四号箱也需要重贴标签。Pia划掉工时表上的结束时间,和马蒂继续把材料推回仓库。最后一辆空推车卡进固定槽时,金属声在空场传出很远。

      Pia填完工时,收起充电线,发现马蒂正把一份巡演场地图塞进黑色文件夹。页面顶端印着里昂的场馆名称,旁边还有布拉格与维也纳的日期。

      “你决定了?” 她问。

      “我拒绝了这里的稳定职位,巡演合同正在进行最终确认。”

      消息被他说得与设备状态同样简洁,Pia却需要好几秒才把两部分完全放到一起。拒绝一份已经完整的合同,选择另一份还在谈条件的工作,这不符合她原本对马蒂这个人的任何预测。他向来是那种把可以确认的部分全部确认以后才允许自己移动的人,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先承认了想去的意愿。

      她本该为此高兴。那个会纠正她“风一定会变大”的人,终于愿意在条件尚未全部变绿时给自己保留档期。可九月底与八月底在文件夹里相隔几页,落到她身上却只差一段尚未讨论的时间。Pia的惊讶很快被具体的离开日期所取代,连恭喜都迟到递上。

      Pia握着帆布包的手不知所措地停在桌边:“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比其他反应更快出现,马蒂心领神会地将文件夹合上。

      “正式巡演从九月二十七日开始。团队可能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去汉堡预装和总排,实际日期还没确定。”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

      Pia一直将八月三十一日想成一条只属于自己的截止线。房间到期,她去哥本哈根,留在柏林的人继续生活。她可以提前想象告别时对别人说什么,也可以决定哪一段关系到底停在哪儿。马蒂突然出现的计划沿着一条完全独立的路线来到八月底,正好横切她的日期和安排。

      她的胃部仿佛瞬间被掏空了一下,像下楼时误以为还剩一级台阶。

      “恭喜。” 她过了片刻才有些不太情愿地说。

      “合同还没完成最终签署。”

      马蒂说完又补充起尚待确认的住宿、工时和跨夜运输。Pia听见那个自己熟悉的他仍绕着那些问题,区别只在顺序:他先说想去,再处理怎样去。这个变化很小,却已经开始让她无法继续把谨慎当作两个人之间永远不变的分工。

      如果她说出职位撤销,马蒂也会按照这个顺序问她:你想留下还是离开,然后才是居留、存款与住处。Pia还没有准备好让“想要什么”先于解决方案出现,因此把谈话推回到他的行李。

      “那就预祝你成功进入六个月不断拆箱子的生活。”她选择给出一句刻意的调侃。

      “不只是拆箱。”

      “行李限重多少?二十三公斤够你带完所有表格吗?”

      马蒂略微眯眼看着她,没有笑。

      Pia故作轻松地将包甩到肩上:“这部分可以开玩笑。”

      “可以。” 他的语气略显松弛,“但你先问的是我什么时候走。”

      “因为这是最具体的问题。”

      “也是你最先想知道的。”没有给回避的机会。

      她走出办公室,帆布包里的充电头撞到大腿外侧。马蒂关掉电脑和打印机,检查窗锁,随后跟出来。谁也没有提晚饭,两个人在工作时各吃了一块前台剩下的硬面包,此刻只觉得口渴。

      最近的饮料自动售货机在车站入口。夕阳仍高挂在铁轨上方,站台顶棚累加着白天的热,机器正面亮着过度鲜艳的水瓶与橙色汽水。Pia把两枚硬币投进去,按下矿泉水编号。

      屏幕显示:

      金额不足。

      “我投了三欧元。”

      马蒂站到她旁边:“机器只记了一欧元。”

      “另外两欧元被它不讲道理地吃了。”

      “先按退币。”

      Pia按下去。机器内部响了一声,退币口保持空着。

      “非常好。” 她弯腰去摸退币挡板,“它很懂怎样影响我的心情。”

      “硬币可能卡在入口了。”

      “谢谢,机器的律师。”

      马蒂撇了她一眼,屈起手指,在投币口旁轻敲两下。里面传来金属滚动声,一枚硬币掉进退币槽,另一枚仍不见踪影。

      “还差一枚。” Pia说。

      “我看见了。”

      “你可以帮它写一份偏差记录。”

      Pia已经打开手机录像,对准那行“金额不足”。她从屏幕上方看他,故意把镜头向他的脸偏了一点。

      “请陈述你目击到的事实。”

      马蒂直接伸手挡住镜头:“我目击到列车还有四分钟到。”

      “这不是同一件事。”

      他看了她一眼,显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Pia先笑出来,手机跟着轻轻抖动。马蒂拿出银行卡贴上感应区,机器终于吐出两瓶水。第一瓶落下时横在取货口,第二瓶撞上去,两个瓶身一起卡住。

      Pia蹲在机器前,肩膀因笑持续发抖:“你看,它对你也差不多。”

      “你先站起来。”

      “你先承认这有一点好笑。”

      “列车还有三分钟。”

      马蒂拉开取货挡板,伸手将横住的瓶子转开。塑料边缘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很快发红的痕迹。Pia接过两瓶水,把刚退出来的一欧元硬币塞进他工装裤的侧袋。

      她的手指随硬币探进去,碰到他大腿外侧的肌肉。布料经过一天工作已经发热,口袋边缘还沾着细小的灰。硬币落到底部,她的手却故意停在那里。

      马蒂仍握着取货挡板,他低头隔着布料看她的手,再缓缓抬眼盯着Pia的眼睛。

      这一次,那道目光不再只是安静地等待她说完的样子,马蒂的身体向前收窄了原本留下的半步距离。站台广播从头顶响过,电子女声报出即将进站的列车。他仍站在那里,目光灼灼。

      Pia原本最擅长这样的对视,把欲望点起来,再在对方认真以前笑着转身。此刻马蒂的眼睛在暮色里接近灰色,看似平静,反而使她特别想先移开。

      她还是坚持看着他。

      “你这是打算结束争吵,” 马蒂问,“还是只是想碰我?”

      他的声音很低,问题问得却没有给她预留的玩笑可以躲藏的缝隙。

      “这两件事矛盾吗?”

      “不矛盾。” 他说,“不过,第一件还没有结束。”

      列车驶进站台,风先一步穿过两人之间。Pia的衬衫下摆被吹起,贴上马蒂的手腕。她终于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接过一瓶水,却没有走向车门。

      这一班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又载着人离开。

      Pia拧开瓶盖,喝得太急,水沿着嘴角狼狈地流到下巴。她用手背擦掉,胸口仍随着刚才的笑和争执起伏。

      “我不后悔做那场活动。” 她说,“如果回到十六点十七分,我大概还是会按发布。”

      马蒂的神色收紧了一点,仍盯着她双眼,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但我叫走了三个原本有工作的人,他们不知道批准还没下来。” Pia继续说,“我当时觉得问一句愿不愿意就够了,现在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马蒂握着未开封的水瓶,拇指缓慢挪过瓶盖边缘。

      “我还是会停止技术运行,也会要求你取消室外演出。”

      “这一部分我从来没说过你有错。”

      “当时很多事我们并没有准备好。”

      “所以你承认我的活动有用。”

      “记录里已经写过了。”

      这句回答使Pia再次感到愤怒,并非因为记录。恰恰相反,她已经亲眼看见马蒂是怎样主动把对她有利的事实也留在记录里。她需要的是他明确给她肯定,即便这份肯定也许不太符合所谓的“流程”。

      马蒂也在那一刻听懂了差别,沉默拖过了一个站台提示。Pia等着,心里却在害怕真正的回答出现。

      Pia向前一步,语气里能听出不服气:“我现在问的不是记录。”

      马蒂附身看着她,握住瓶身的指节不自觉地更用力了一些。下一班列车的倒计时从六分钟跳到五分钟,站台上有人拖着自行车从他们身后经过。

      “有用。” 他说,“也值得留下。但你仍然不能随意替别人做决定。”

      Pia胸口那块一直绷紧的地方稍微松开一点,又因补充的后半句话重新发疼。

      “你真的很会把每句话保持在令人讨厌的程度。”

      “你也很会只听自己想要的前半句。”

      她揪住他T恤处靠近腰侧的一小块布料,用力把人拉向自己。马蒂顺着那点力量向前,右手落到她颈后,掌心稳定地托住她被风吹散的头发。

      他停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Pia能看见他鼻梁中段很浅的偏斜,也能感到他的呼吸正擦过自己的上唇。星期五争吵时积下的怒意仍在,两天没有触碰过的身体却比语言更早认出彼此。她抬起下巴,主动吻上去。

      马蒂的手立刻收紧。

      这个吻远谈不上温柔。Pia咬到他的下唇,马蒂向前逼近一步,将她抵到自动售货机没有亮灯的侧面。金属外壳仍有些发烫,隔着衬衫贴上她的肩胛。他亲她时很少犹豫,一旦确认便会走得比她更深,呼吸和手掌的力量都清楚得让人无法假装一切只是玩笑。

      Pia抓住他的后颈,指尖压进他深金棕色的短发。马蒂稍微退开时,她追上去又吻了一次。第二次慢下来,怒意留在舌尖,却开始混入水、汗和他下唇被咬过以后很淡的血腥味。

      站台广播再次提醒列车进站。

      马蒂额头抵着她,呼吸沉重:“这也不能算第一件已经解决。”

      Pia闭着眼轻笑了一声:“你一定要在现在说吗?”

      “别假装没听见。”

      “我听见了。”

      “好。”

      列车停下,车门打开。两个人分开一点,Pia整理被揉皱的衬衫,马蒂将那瓶始终没打开的水塞进她包侧袋。他们赶在提示音响起以前上车。

      换乘以后,Pia坐在靠窗的位置,马蒂的大腿贴着她的。争吵仍未完全解决,吻已经落下。两个人此时在同一班车上,离得那么近,谁都没有挪开。

      车窗映出他们靠得很近的轮廓。Pia的嘴唇还残留被咬过的轻微刺痛感,马蒂下唇那点血色已经淡去。身体显然很愿意把一次靠近理解成和好,语言却不同意。她暂时不想选择其中任何一个版本。

      马蒂把喝过的水放到两人脚边,问她星期二是否还去旧货市场。Pia说不知道,语气没有故意拖长。他点了点头,任由回答停在这里。列车穿过一段黑暗的隧道,玻璃上的两个人暂时比外面的城市更清楚。

      列车驶入Wedding站,车门提示灯亮起。马蒂先站起来,走下车后转身停在门外。

      Pia仍坐在靠门的位置,仰头看他:“这一站是正确的吗?”

      “是。”声音落下。

      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Pia拿起包,跟着他下了车。

      站台风从打开的车门后追出来。马蒂在扶梯前放慢脚步,给她留下并肩的位置。Pia走过去,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八月底,哥本哈根和巡演都还在未来,今晚他们就先朝着同一个出口上升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仍然有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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