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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仍然有效(上) “我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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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三个星期一下午,Pia走进演出场地,告诉自己只待三分钟。
她穿着一条亮绿色短裙,外罩宽松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几绺碎发贴在被太阳晒黏的颈侧。设备归还区摆满充电器、门禁卡和转接头。她一眼便看见自己的白色充电线,被蓝色魔术贴盘得过分规整。
透明袋正面贴着标签:
Pia Jiang——临时观众信息协作人员,星期一十五点领取。
字是马蒂写的。
值班人员核对清单,将充电线递给她,又让她签字归还工作证。证件押金随计酬结算。
她把充电线塞进帆布包,刚转身,卡特琳从制作办公室探出头。
“你现在有半小时吗?”
Pia停在门口:“取决于这是不是德国人的半小时。”
“项目归档的半小时。”
“听起来更危险。”
卡特琳已经把门推开,桌上摊着十几张指示牌的缩印稿,“你修改过的数字版本和现场打印物对不上。帮我找出哪几版实际使用过,剩下的作废。”
Pia看了一眼手机,她下午原本准备搭乘一辆从未坐到过终点的公交。车次很多,错过一班也没什么损失。
“半小时。” 她又明确了一次。
Pia按时间打开页面,对照收回的实物:入口名称统一过,无障碍路线从二维码旁移到正面,取消通知和室内登记也各有不同的版本。
她在表格里填入文件名、发布时间和实际摆放位置。写到替代活动时,卡特琳把一张人员确认表放到她手边。
“把你当时联系过的人补全,包括口头确认的。”
Pia写下值班人员、前台负责人和三名演员,在制作负责人后勾选“待确认”。
卡特琳看过,没有评价,只问:“还有谁被你临时叫去门厅?”
“Paul、两名清场人员。”
“在你发页面以前还是以后?”
“保罗在以前,清场人员在以后。”
Pia填入两次人员调动。她记得约阿希姆穿着荧光背心递来号码卡,却直到回看排班照片才知道他的名字,她当时只问他能否去侧出口,没想过问他原来负责哪组装车。
名字进入表格以后,那段被她压缩成“有人帮忙”的记忆突然恢复成了具体的肩膀、手和一件淋湿的背心。
她补上约阿希姆的名字。
没过多久,马蒂推着一只工具箱经过办公室。黑色T恤贴着肩背,工装裤侧袋装着两支记号笔,鼻梁上架着平时很少戴的薄框眼镜。他从敞开的门口看见Pia,推车的速度慢下来。
两个人隔着桌上散开的纸对视。
Pia本能地将目光多停了一拍。她很熟悉怎样把这点时间拉长,让普通的看见变成某种带着温度的东西。马蒂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更浅,丝毫没有回避。
那份注视从星期五的争吵里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过来。
Pia先低头,在表格上写下最后一个时间。
“你的充电线在包里?” 马蒂问。
“在,工作证也归还了。”
“还有一份页面版本缺编号。”
“哪一份?”
马蒂将工具箱停在墙边,走到电脑旁。他身上有晒热的棉布、金属灰和很淡的清洁剂气味,靠近时Pia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调出项目文件,点开取消通知之后的网页截屏。
“这一版文件名是最终二,但之后还有最终二修改。归档清单里只出现了一次。”
“因为最终二修改没有发布。我改到一半,卡特琳已经接管了。”
“那就标作未发布草稿。”
“我知道怎么给文件命名。”
“我说的是状态。”
他们开口后的第四句话便回到原来的相处状态。Pia靠向椅背,木质椅脚在地上擦出尖锐的一声。
“状态是:我提前发了一个后来被允许继续的活动。”
“第一轮被限制后继续,第二轮取消。”
“所以我在表里写得很清楚。”
马蒂低头看她刚填完的人员确认。Pia知道他看见了那枚“待确认”,也看见她补进约阿希姆的名字。镜片后的目光沿表格逐项移动,始终没有跳过任何对她有利或不利的部分。
“我读过你的记录。” 她说。
马蒂抬眼。
“你写了门厅安全、人数受控,也写了观众问询减少。制作端权限说明不够明确,你也写了。”
“那些是记录。”
“我以为你会只写我越权。”
“那会不准确。”
Pia把笔放下。她讨厌这一点有多么接近自己喜欢他的原因,他的精确没有按照预期成为争吵时的武器,他会同时公平地写下她做对的部分。
“我还是认为临时活动是值得的。” 她说。
“好。”
“如果每个人都不得不等负责人签字了再说,那么好的一个窗口就白白没了。”
“如果有些窗口消失了,那就说明当时本就不能做。”
“这句话当然很适合写进流程。”
“它也同样适合用在实际场合里。”
Pia正要回答,院里突然响起连续的倒车提示。对讲机里有人通知归还灯具的货车提前抵达,车身已经堵住卸货通道,司机要求立刻核对十二只箱子的编号。
马蒂把眼镜摘下来塞进胸前口袋,转身去推工具箱:“先让开办公室外的通道。”
“我还差三张牌。”
“牌在货车要经过的位置。”
Pia跟着他出去。
货车尾板降下,归档的半小时很快在不知不觉中流走。Pia把纸质材料抱进前厅,马蒂与司机核对泡皱的箱号。
“箱号七零四应该在另一辆车。” 马蒂说。
Pia翻到清单第二页:“这里写的是七四〇。”
“谁手写的?”
“一个把零写得像鸡蛋的人。”
马蒂接过纸,拇指压住模糊的数字,“是七零四。七四〇属于控制组,上午已经归还。”
“你怎么知道?”
“我签的。”
司机开始不耐烦地大声催促。Pia爬上尾板,在一排黑色箱体之间找到七零四,蹲下来拉侧面的把手。
马蒂从下面抬头:“等一下,我马上上来。”
“我自己能移动。”
“后面的箱子没锁轮。”
Pia回头,那只箱子正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向前滑。她立刻用鞋底抵住轮缘,马蒂两大步跨上尾板,伸手锁住脚轮。他的手臂从她腰侧越过去,皮肤与白衬衫极快地擦了一下,距离短得足以让Pia闻见他颈侧淡淡的汗味,却只持续到箱子被固定好。
“现在可以了。” 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七零四拉出来。箱子落地以后,他先松手,她几乎同时把脚从滚轮前移开。
接下来,他们折好仍带雨味的围栏布,撕除踩黑的方向贴,拆分作废的指示牌。胶贴经过高温黏得厉害,Pia揭到一半,整条箭头突然断开,粘住她的手背。
马蒂递来一瓶去胶剂。
“这次要不要先等书面批准?” 她问。
“使用说明就印在瓶身后面。”
Pia抬头看他时,他一侧的嘴角已经有一个很小幅度的扬起。她拿起瓶身在他小腿上不太用力地撞了一下。
“你现在挺会挑时间。”
“我一直都会。”
“不,你以前只会把笑话解释坏。”
“有些笑话本来就不太好。”
围栏布另一端被风吹开,从马蒂手里翻过去,罩住刚分好的三块指示牌。Pia伸手去抓,布面又牵扯着卷住她的肩。两个人各扯一边,反而把中间收得更紧。Pia的高马尾被静电吸在灰色布料上,她从下面钻出来时,头发已经散掉一半。
马蒂呆呆看了她两秒,突然笑起来。那张总显得过于沉静的脸突然显得年轻,眼镜还歪在T恤领口。
Pia用力把布推向他:“你来。”
“先松开左边。”
“你一笑就失去指挥权了。”
“这是哪来的规定?”
她也笑了,笑到不得不用手背擦掉眼角被太阳逼出的水。那点轻松只持续了半分钟,随后两个人仍要蹲下来重新对齐布边。
傍晚,归档桌上只剩一张缺失编号的指示牌。Pia找到对应的文件,改成未发布草稿,又打开完整复盘。
马蒂写下的段落就在第二页:
替代活动位于原先被核准开放的展演门厅,使用固定设施,实际人数未超过登记容量,疏散通道保持可用。活动开始后,观众问询与入口拥堵明显减少。
再下一页是:
临时协作协议与口头流程均缺少对新增活动发布权限的明确说明。后续项目须在人员入场前指定取消、替代安排与对外发布的责任人。
两段之间夹着她提前发布的时间和三名被调动人员的名字。事情呈现在纸面上虽仍很难看,却没有被简单地缩写成一项工作失误。
Pia又补上一名曾被她调去取号码卡,因此耽误出口问询的志愿者。
马蒂从设备区回来时,她正给这一行补时间。
“还有一个人。” Pia说,“十六点二十八分离开出口,大约七分钟。”
马蒂看完:“她后来回到原岗位了吗?”
“十六点三十五分。前台聊天里有照片。”
“附上照片编号。”
Pia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把编号填了进去。
卡特琳确认归档已齐全,把工时补记表推给Pia。
“你把今天花的时间也写进去,项目半小时。”
Pia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们这里的半小时居然有整整三小时二十分钟。”
“那就按实际产生的时间写。”
“这很破坏约定。”
卡特琳拿起包:“约定不能影响最终的工资单。”
她离开前将办公室钥匙交给马蒂,提醒最后离场的人开启警报。院子里满是货车碾过的轮印,阳光从建筑缝隙间倾斜进来,将堆叠的空支架拉出很长的影子。
Pia把最后一张牌归进作废箱,指尖还留着去胶剂的柑橘气味。原定的三分钟取件时间最后变成了三个多小时,她错过的公交已经沿线路往返过好几次。院落从忙乱逐渐恢复空旷,只有她与马蒂还在原地仔细确认着每一样东西究竟属于哪里。
争执依旧没有解决。Pia签下实际工时,默默允许一段关系与一项工作同时保持着“仍然有效”的状态,不同于过往急着把其中任何一项鲁莽地判定为绝对的成功或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