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32章 都只是剩菜(下) “刚才可以 ...
-
埃姆雷带来的是塞琳做的甜椒、烤茄子和一盒调过味的酸奶。他原本准备第二天上班带上这几样东西去,临时多拿了一些。舒文将酸奶与黄瓜分开放,马蒂把煎好的鸡肉盛出来,保罗负责把面包屑扫到一张旧报纸上。
五个人真正坐下时已经接近八点。桌边只有三把椅子,保罗坐在投影仪旁的地板上,马蒂靠着窗台,Pia在床垫搬走后留下的空处铺了两只坐垫。舒文原本坐在靠冰箱的位置,埃姆雷进来以后,她却拿着自己的盘子移到风扇另一侧。
每个人都需要替自己的腿和盘子寻找位置。延长线从桌下经过,踩到会让投影仪断电;窗台边温度最低,却每隔半分钟被窗帘扫过脸;两只坐垫高度不同,Pia坐下后身体微微向□□。没人提议换去餐馆,这种不舒适反而构成房间的秩序,杯子从人缝里递过,想拿酸奶便必须请另一个人侧身。
马蒂把最稳的椅子留给舒文,自己靠窗站着吃。埃姆雷进门后看过一圈,也没有去抢风扇旁的空位。五个人似乎都在避免做出过度明显的安排,结果每一次回避都让座位选择更加显眼。
埃姆雷没有跟过去,他坐到保罗旁边,伸手取酸奶时,舒文也正好站起来拿勺子。两个人在桌边碰到,舒文先把勺子递给他,埃姆雷接过以后将酸奶碗留在她手边。
Pia打开那瓶自己一直舍不得随便喝的白葡萄酒,价格大约是桌上全部剩菜的两倍。马蒂用带来的开瓶器取出软木塞,先给她倒了半杯,再依次询问其他人。
舒文只要一点。埃姆雷说自己骑车,喝水。轮到保罗时,他低头看标签:“我不喝。”
“你等会儿还骑车?” Pia问。
“不是。”
“那为什么?”
“不想喝。”
他说完拿了一片折价面包,蘸进酸奶。马蒂没有替他说明余额、酒价或者任何其他可能的理由,只将酒瓶放回Pia手边。
吃到一半,保罗改变主意,把自己的玻璃杯推过去:“可以试一点吗?”
Pia只倒到杯底。他慢慢喝了一口,将仍剩一点酒的杯子放回盘边。
晚饭确实没有形成任何能够命名的菜系。鸡肉和蘑菇混合着米饭,烤茄子旁边堆着凉拌黄瓜,面包被用来擦盘底的酱汁。Pia想把剩下的酸奶全部倒进热锅,舒文抢先拿走碗。两个人争执时锅盖被蒸汽顶得不断作响,米饭泡沫从边缘涌出来。
马蒂关小火,埃姆雷把锅盖移开一条缝,Pia抓起抹布擦掉灶面上的水,舒文将酸奶放到冰箱最高层。
冲突到这里便失去了继续发展的条件。
埃姆雷的手机随后响起,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起身走到窗边,用土耳其语接听。语速最初很快,中间停下来听了很久,偶尔用手指在窗台灰尘上画出几道无意义的线。Pia只听懂塞琳的名字,其他音节全部连在一起。
电话结束后,他回到桌边,用德语说:“家里有一份保险材料,我星期三可能过去。”
“你姐姐不是做理赔的吗?” Pia问。
“所以她说不用去。”
“那你为什么去?”
埃姆雷拿起水瓶,拇指压住瓶身标签翘起的一角:“因为他们已经分别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马蒂说:“Selin本人说不用。”
“我母亲和姨妈不是这样说的。”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埃姆雷抬眼看他,停了两秒:“Paul下次说不用的时候,你也记得这句话。”
马蒂手里的锅铲碰了一下锅沿。两个人都没有继续,Pia却看见他们各自把视线移回正在处理的东西,一个把水瓶标签按平,一个翻动已经熟透的鸡肉。
“那下次由我买主食。” 他又补充,“今天大部分是从她家拿的。”
“下次?” 舒文问。
她问得很轻,视线却抬了起来。埃姆雷正好在喝水,瓶口停在嘴边。
“如果还有需要救的食物。” 他说。
“总会有。” Pia替自己的冰箱回答。
舒文低头继续吃饭,叉子碰到盘边,发出一声很小的轻响。
饭后,保罗把投影仪移到窗台,将画面投向客厅最完整的一面白墙。那面墙仍属于原租客,上面留着两枚没有取下的细钉和一条胶带撕过的浅痕。Pia关掉顶灯,马蒂拉上窗帘,风扇转动时仍会把布边吹出一条缝。
“只是粗剪。” 保罗坐回地板,电脑放在腿面,“声音还没处理,有一段是临时音乐。”
“大家要看吗?” 埃姆雷问。
保罗看向每个人。得到确认后,他才按下播放。
开头是一段清晨骑车的画面。镜头沿河岸移动,路灯尚未熄灭,画面偶尔因车轮经过砖缝而震动。接下来有人在临时放映室搬椅子,背影进出同一扇门。一只手将银幕布拉平,松开后褶皱又慢慢回来。
前三分钟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第五分钟,Pia拿起剩下的一小块面包。舒文开始把空盘叠在一起,动作尽量轻。埃姆雷看了一眼窗外经过的救护车灯光,马蒂的视线则数次从墙面移到保罗的电脑时间轴。
画面继续停在那些尚未发生或者已经结束的时刻:空椅子,没接通的电源,墙边卷好的电缆。Pia努力看了一会儿,注意力仍被风扇吹动窗帘的声音拉走。
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耐心,也知道保罗能看见。投影光从白墙反到每个人脸上,保罗没有回头,肩部却随着某次盘子相碰略微挺起。Pia因此忍住询问“什么时候开始”,继续让那些空椅子存在。粗剪不仅把未完成暴露给观众,也迫使观众暴露愿意给它多少时间。
马蒂数次观察时间轴,最后都没有说话。他面对机械问题时会立即寻找原因,此刻却被要求坐在一段尚未说明用途的影像里等待。Pia忽然觉得前八分钟也许并非全无作用,至少它们让屋里每个人的耐心以不同的姿态显出来。
第八分钟以后,镜头进入一座清晨的室外球场。场地上没人,前一晚的雨水积在篮筐下面,泛光灯一排一排熄灭。远处传来两次篮球落地的声音,球从画面外缓慢滚进来,在罚球线附近停住。
镜头没有追过去。
房间里叠盘子的声音停了。Pia手里的面包也停在嘴边。二十秒后,画面切向另一条街,保罗却在此时按下暂停。
白墙上的篮球凝固在一片颜色很淡的晨光里。
马蒂身体稍微向前,话已经到了嘴边:“如果前面——”
保罗合上电脑。投影画面立即消失,只剩设备风扇仍在运行。
“内拉说前八分钟很无聊。” 他低头拔掉视频线,“球场那段可以留。”
马蒂停了一下:“她说得对。”
“她当然对。”
“我想说的也是——”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保罗将线卷起来。两兄弟之间的空气迅速收紧,Pia放下面包,舒文也看了过去。马蒂的手还搭在窗台边缘,指节还在用力。
几秒后,他松开手:“那段球场很好。”
保罗把卷好的线塞进投影仪包:“嗯。”
没人定义这个回答是否宣布争执已经结束,又或许刚刚那几句根本就不属于争执。埃姆雷起身打开顶灯,舒文继续收盘子,Pia把暂停在喉咙里的那口面包咽下去。投影仪自身的风扇转了一会儿,逐渐停住。
他们开始清理桌面。厨房水槽太小,五只盘子放进去便几乎占满。舒文负责冲洗,埃姆雷站在另一侧擦干;两个人刻意隔着水槽宽度,伸手拿同一只碗时却同时停下。
“你先。” 埃姆雷说。
“你已经碰到了。”
“所以?”
舒文松手,让他拿走。Pia端着空酒杯经过,正好看见埃姆雷嘴角那点压住的笑。
客厅比开饭前更乱。五只杯子分散在窗台、桌边和地板,保罗的充电线穿过两双鞋,马蒂的工作包占据了唯一完整的墙角。埃姆雷洗过手后把湿毛巾搭在椅背,舒文的眼镜盒压在一摞入职材料上。
Pia一边说所有人都应该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一边将椅子上的衣服抱进卧室,腾出能够继续坐的位置。原本始终立在墙边的行李箱被她推到床下,箱盖第一次完全合上。
轮子越过地板接缝,行李箱进入床下阴影,只露出提手一角。Pia直起身时,衣柜门没有关,几件最近常穿的衣服已经挂在里面。漏水那天她还把每一样东西留在能够立刻装走的位置,一周后,朋友们的杯子、线材和衣服迫使她把自己的撤离准备留进房间深处。
这不是关于留下的决定。八月三十一日仍写在合同上,任何物品都没有因此获得更长久的地位。Pia内心已经承认今晚需要多一点空间,而制造空间的方法恰好是把行李收起来,而非让所有人离开。
马蒂从她身后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空杯。他将杯子放到窗台,低声问:“刚才可以吗?”
Pia知道他问的是门口那个吻。
“已经发生了。”
“这不是回答。”
她回头看他。卧室门外,保罗正在问投影仪电源适配器去了哪里,舒文与埃姆雷同时回答在桌下。
Pia向前一步,用手指勾住马蒂T恤下摆:“可以。”
马蒂看着她,确认这次没有别的句子,低头吻了吻她额角。动作比门口更轻,也更容易被外面任何一个回头的人看见。
Pia松开他的衣服:“现在出去洗杯子。”
“抽屉呢?”
“不许碰。”
他真的出去了。
接近十一点,保罗背起投影仪包先走。马蒂问他是否带了车锁钥匙,问完便让他自己在裤袋里摸。舒文与埃姆雷隔了几分钟起身,路线明明不同,埃姆雷却问她下一班车还有多久。
“不顺路。” 她说。
“所以才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Pia站在门内,舒文走到下一层时回头看她,眼神里的警告比晚饭前弱了一些。
马蒂最后离开。他明早需要早起,今晚也没有带换洗衣服。Pia送他到楼梯口,他把手放到她颈后,吻了她一次。这回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动作反而比进门时克制。
“星期二见。” 他说。
“星期二有什么?”
“卡特琳会给你发临时工作信息,她今天问了你的邮箱。”
Pia扶着门框:“你现在才告诉我?”
“她说由她联系。”
“你可以提前透露。”
“那就不叫由她联系了。”
楼道感应灯开始闪,马蒂向下走了两级,又抬头:“看邮件。”
灯在他说完后熄灭。Pia听见他的脚步继续向下,随后楼门开合,夜风从楼梯间短暂地涌上来。
她关门回到客厅,把剩下的半碗黄瓜、硬面包和鸡肉边角盖好放进冰箱。玄关门后留着保罗的黑色T恤、一只分不清属于谁的泳镜盒,以及那根接头磨白的充电线。Pia把它们放到同一把椅子上,没有在群里提醒。关掉顶灯,只留下厨房上方一盏小灯。
白墙恢复原样,两枚细钉重新出现,球场与篮球都不见了。桌面还有五只杯子留下的水圈,酸奶碗底剩着一勺无人继续争抢的酱。Pia在厨房灯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里面被重新装满的剩菜获得了明天。
椅子上的遗失物不属于她,却使玄关期待着有人还会再来。Pia本可以立即拍照发群,再逐件确认归属。她最终只是把充电线盘好,黑色T恤叠到椅背,决定让这些东西在房里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