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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都只是剩菜(上) “谁愿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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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一个星期日傍晚,Pia把冰箱里所有快要失去解释空间的食物摆到了料理台上。
半盒已经切开的蘑菇,两只表皮发软的番茄,一碗昨天剩下的米饭,三枚鸡蛋,一小段西葫芦,一包星期一到期的鸡腿肉,还有原租客留下、开封日期无法确认的芥末。冰箱门上的玻璃瓶互相碰撞,标签分别使用德语、英语和一种Pia没有辨认出来的东欧语言。最里面还躺着半块她前一周买得过于乐观的硬奶酪。
她站到椅子上,从正上方拍了一张照片。银灰色风扇的底座进入画面左下角,右侧则露出维修人员重新粉刷过的墙面。颜色比原来的白稍微偏冷,边缘没有完全涂匀。
Pia把照片发进“床垫”群。
发送以前,她用滤镜把番茄调得红了一点,又放弃。食物的真实状态并不适合美化,蘑菇边缘已经变深,西葫芦切口也失去水分。照片若拍得太好看,反而会使“必须今晚吃掉”缺少说服力。她让料理台的杂乱全部留在画面里,连墙面那块冷白的新漆也一起进入。
房间从漏水以后一直没有真正恢复。床垫回到床架,接水的锅洗过收好,客厅却多了维修人员留下的防尘膜和一卷临时用胶带。Pia可以独自处理这顿饭,把每样东西切碎放进锅,再花两天吃完。她发群消息并非缺厨艺,而是冰箱里这些互不相关的剩余突然让她想到他们五个人。
“谁愿意来吃,谁就带一种能救它们的东西。”
她原本预计舒文会在十分钟内问鸡肉的储存温度,其他人最多贡献几个表情。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保罗先回复:
投影仪算吗?
除非它能加热。
舒文随后在群里用德语问:米饭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几点放进冰箱?
Pia回忆了一下:这是晚饭,不是实验事故调查。
舒文没有继续问。群里显示她正在输入,几秒后只出现一句:六点半到。
马蒂过了十几分钟回复:缺开瓶器吗?
Pia拉开抽屉。里面有两把小刀、四双一次性筷子、一只已经变形的软木塞和一枚不知道属于什么设备的六角螺母。
缺。
埃姆雷最后发来:我去一趟我姐姐家。晚一点。
属于五个人的晚饭就这样成立了。
回复在十几分钟里各自出现,今晚便从Pia独自面对一锅混合物,变成需要找出五只杯子和更多坐处。她把料理台擦出空位,又去客厅收衣服,收到一半发现自己正在整理别人即将看见的房间,动作因这个意识慢了一些。
风扇把窗帘吹向刚补好的墙面。Pia将旧报纸铺到桌上当隔热垫,翻出那瓶一直舍不得开的酒,又把它放回柜子,几秒后重新拿出来。食物本身几乎不值钱,酒也无需等一个更有资格被打开的晚上。
舒文最先按响门铃。她带来一袋米、一把青菜和两根新鲜黄瓜,齐肩黑发在脑后扎得很低,身上是深绿色短袖和宽松长裤。Pia开门时,她先看见堆在玄关的空纸箱,再看见料理台上已经被室温放软的鸡肉包装。
舒文进门后改用中文问:“你把它拿出来多久了?”
“拍照以前。”
“具体。”
“二十分钟以内。”
舒文脱鞋进门,把鸡肉放回冰箱最下层,又将没有盖好的米饭移到熟食一侧。蘑菇包装底部已经渗出一点水,她抽了张厨房纸垫在下面,动作连贯得像这里原本就有她负责的一部分。
Pia靠着冰箱门看她:“你今天心情很好?”
“为什么?”
“你只问了食物,没问我。”
舒文打开水龙头洗青菜:“你还能站到椅子上拍照。”
Pia的视线在她颈侧停了一下。深绿色领口遮住大部分皮肤,靠近锁骨的位置仍有一小块颜色与周围不同。舒文察觉到以后抬眼,从水声里准确截住她尚未出口的问题。
“先吃饭。”
“我什么都没说。”
“保持。”
Pia笑起来,真的暂时闭了嘴。
舒文带来的青菜还沾着水,黄瓜表皮凉得发硬,与料理台上那些临近期限的食物形成鲜明的分界。Pia选择把新鲜东西带来救一顿剩菜,舒文已经开始寻找最大的盆。她们用一串实用动作绕开了颈侧那块痕迹,沉默,却并不生疏。
厨房窗户开着,楼下有人练小号,同一段音阶反复断在第五个音。舒文洗菜的水声盖过其中几次,Pia靠在旁边切番茄,偶尔闻到过熟果肉带出的酸甜气味。这顿饭尚未开始,房间已先因另一个人知道什么放在哪里而改变。
保罗随后到。他一只手夹着用黑色T恤包住的便携投影仪,腋下压着一条贴有临期折价标签的长面包,背包侧袋伸出两根不同接口的电线。浅棕色头发被自行车头盔压向一边,摘掉头盔后也没有恢复。
“面包今天必须吃完。” 他进门便说。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有同样的愿望。” Pia接过面包。
保罗将投影仪放到桌上:“上次借走以后还没还,正好可以看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还没完成。”
“那为什么要看?”
“因为完成以后再改比较浪费。”
舒文从厨房探出头:“多长?”
保罗停顿了一下:“目前十二分钟。”
Pia和舒文同时看向他。
“可以先吃。” 保罗说。
他把面包放到砧板上,不再给别人机会替临期标签作出反应。Pia找到锯齿刀交给他,让他先切。保罗将最硬的两端留在一边,中间部分切成厚薄不一的片,面包屑很快落满半张桌面。
马蒂过了一会儿敲门。Pia手上沾着番茄汁,直接用手肘压下门把。门打开时,他还穿着工作后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肩上背着工具包,另一只手拿着开瓶器与一卷橙色延长线。
“这段已经干了。” 他先把延长线递给她。
那是漏水那天从演出空间借来的,Pia已经忘记它还在马蒂那里。她接过线卷放到门边,马蒂低头换鞋。再站起来时,两个人之间只剩门口很窄的一段距离。
Pia原本准备让他去洗手,马蒂先俯身吻了她。
这个吻很短,嘴唇碰过便分开,自然得近似他们刚才已经在别处完成了一半。Pia抬手扶住他手臂时,厨房里的水仍在流,锯齿刀也继续压过面包外壳。
Pia在开门前没有设想过是否要当着朋友的面吻他,马蒂的靠近也没经过预告,动作却带着一种已经在生活中发生过很多次的熟悉。她来不及选择表演得若无其事还是刻意大胆,身体先接受了这个问候。分开以后,另外两个人的存在才同时回到玄关。
她原本擅长把关系的变化宣布成一个精彩时刻,此刻却一下子不知道台词。番茄汁正在手腕上向下流,保罗切面包的刀也停不下来,马蒂手里甚至还举着开瓶器。这个吻在一堆需要处理的东西中落地,比单独解释更明确。
马蒂退开以后,目光越过她肩膀,看见屋里另外两个人。
舒文关掉水龙头,保罗低头继续切面包,刀锋偏出去,原本完整的一片从中间断成两块。
房间安静了两秒。
“开瓶器。” 马蒂说,把手里的东西抬起来。
“非常及时。” Pia回答。
没有人起哄。舒文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滤篮,问马蒂是否吃蘑菇。保罗将切歪的面包塞进嘴里,假装那一片本来就不需要放上桌。
Pia让开玄关,马蒂经过时手掌在她后腰停了一下,将她向旁边带开少许,免得两个人同时撞上门框。那只手很快收回,她却已经顺着他的方向给出位置,身体对他的距离作出反应比意识更早。
厨房只能容纳两个人正常转身,第三个人进去便会挡住冰箱。Pia决定把鸡肉、蘑菇和西葫芦全部放进同一只锅,最后加入米饭。舒文坚持鸡肉先单独煎熟,青菜最后下锅,黄瓜留在冷食区域。
“最后都会进胃里。”Pia说。
“途中要经过不同的温度。”
“你能不能暂时把它们当成没有研究价值的东西?”
“那也需要熟。”
她们用中文争论时,马蒂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半分钟,只能从Pia挥动锅铲的幅度判断进展。保罗坐在地板上接投影仪电源,偶尔抬头看一眼。
“结果是什么?” 马蒂问。
Pia转成德语:“鸡肉先煎,她赢了。”
舒文把切好的黄瓜倒进玻璃碗:“这是食物安全,不是胜负。”
“所以你以更没有乐趣的方式赢了。”
马蒂伸手拉开料理台下的抽屉,想找盐。抽屉滑到一半便向右下方倾斜,木板边缘擦过轨道,发出一声不顺畅的摩擦。他蹲下看了一眼,将手伸向工具包。
Pia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出去。”
马蒂抬头:“轨道松了。”
“它已经松了至少三个星期。”
“左边螺钉快掉出来了。”
“这顿饭没有邀请你维修家具。”
“螺钉掉进下面会更难找。”
Pia将锅铲递到他面前:“翻鸡肉,或者出去。”
厨房里所有人都短暂看了过来。马蒂显然能够在一分钟内取出螺丝、校正轨道并让抽屉恢复使用,也确实不擅长判断鸡肉哪一面已经煎够。Pia给出的两个选项将专业优势从他手里夺走,马蒂沉默半秒,还是接过锅铲。
油星溅到他手背,他没有立刻躲,先把几块粘在一起的肉分开。舒文站在另一侧报火候,Pia负责加盐,保罗从门口指出有一块正在焦。四个人的指令互相覆盖,马蒂终于抬高声音要求一次只能说一件事。Pia笑得差点把胡椒倒多,松动的抽屉在他们身旁保持关闭,最终还是没有获得维修机会。
马蒂看了眼锅里的油,又看抽屉,最终站起来接过锅铲。Pia蹲下,用手把松动的螺钉拧回去半圈,再将抽屉推紧。
“现在它被临时解决了。”
“它只是暂时不会掉。”
“完全符合这间房的要求。”
门铃在这时再次响起。Pia去开门,埃姆雷站在外面,双手抱着四只大小不同的食物盒,手腕还挂着装酸奶和香草的纸袋。他穿砖红色短袖,黑色短卷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最上面的玻璃盒正随着呼吸轻微滑动。
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手里举着第五只盖子。她比埃姆雷矮一些,深色卷发剪到下颌,眉眼与他相似,脸上的线条却更窄,浅灰衬衫塞进黑色长裤,肩上仍背着装文件的硬挺皮包。
“他走到楼下才发现少拿了这个。” 她把盖子递过来,德语说得很快,“Selin,他姐姐。”
Pia侧身让门:“进来吃?”
“不了,我和朋友有约。” 塞琳看向弟弟怀里的盒子,“而且那些原本是他明天的两顿饭,不是一次慈善项目。”
埃姆雷用手肘将快滑下去的纸袋托回去:“你做得太多。”
“我做理赔,不负责接受你对食物数量的最终裁决。” 她朝屋里闻了闻,笑了一下,“祝你们好运。”
“最上面那盒不能斜。” 舒文从厨房里说。
埃姆雷停了一下,把盒子重新托平:“听见了。”
Pia已经伸手准备接,闻言转头看舒文。舒文低头拌黄瓜,镜片后的神情毫无变化。
“为什么不能斜?” Pia问。
埃姆雷将那只盒子单独交给她:“盖子不紧。”
“Shu怎么知道?”
舒文把勺子放进碗里,用中文说:“先吃饭。”
Pia抱着盒子,终于明白同一句话可以在四天之内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证据。她嘴角刚动,舒文隔着厨房看了她一眼。Pia转身把盒子稳稳放进冰箱,决定至少等盖子打开以后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