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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漏水不算约会(上) “抒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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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Pia最先感觉到的是小腿上的凉。
风扇仍在客厅低速转动,卧室窗户开着一道窄缝。她以为汗被夜风吹冷了,将腿缩回被子里,脚背却碰到一片湿透的布料。凉意顺着皮肤向上爬,床单黏在小腿外侧,带着水浸以后沉重的触感。
Pia睁开眼。
天花板接缝处垂着一颗水珠。它缓慢变大,边缘接住窗外灰白的晨光,随即落下来,在枕头旁砸出很轻的一声。周围已经洇开一块深色水迹,新的湿痕正沿着床单纤维向她这边扩散。
最初那几秒,房间里的物件仍处在睡眠留下的错误位置。水瓶在料理台上,凉鞋分散在门口与床边,马蒂的衬衫一半压在床下。Pia望着水迹,昨晚与清晨短暂叠在一起,她甚至荒唐地想过是不是自己碰翻了什么。第二颗水珠在头顶成形,湿痕又向外推开一圈。
她伸手摸床单,指腹立即吸满冷水。床垫表层也已经潮了,按下去时颜色加深,松开后缓慢恢复。漏水至少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风扇与街道早晨的声响盖过了滴落。这个判断使她彻底醒来。
她猛地坐起来,膝盖撞到马蒂的大腿。
“下雨了。”
马蒂被她撞醒,手臂先撑住床沿,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到天花板。
“屋里。”Pia补充。
第二滴水落到马蒂刚才睡过的枕头上。他伸手按亮床边灯,灯光闪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湿痕比晨光里更清楚,从墙角沿接缝向外铺开,正好位于床头上方。
“先别开这个。”他说。
灯被关掉。马蒂赤脚下床,抓起地上的长裤套上,沿干燥的墙边走到门口。Pia从另一侧翻下去,扯过椅背上的宽大白衬衫,扣错一颗纽扣也没停,直奔厨房。
她拥有的锅数量很少,最大的那只直径仍不足三十厘米。Pia将锅放到滴水处,水珠落进金属底部,声音立即被放大,清脆得令人烦躁。
马蒂已经走到玄关旁的配电箱前。他确认标签,切断卧室对应线路,再回到床边,将床头灯和落在地上的延长线从受水区域移走。昨晚被他们踢到床下的衬衫湿了一只袖口,他捡起来时停了一下,还是先扔到干燥的椅面。
“水还在扩大。”他说。
Pia抬头。湿痕边缘正以很慢的速度向灯线方向靠近,房间里已经能闻到墙皮被水泡过的气味,潮湿、发闷,混着他们昨晚留在床单上的汗。
“楼上。”
她转身去找钥匙,踩到地上的裙子,又踢开。马蒂从床头拿起手机,先拍天花板、床单和接水的锅,再看屏幕时间。
“先去敲门。”Pia说。
“我跟你去。”
“你可以继续拍。”
她已经冲出房间。扣错的衬衫让下摆一侧高、一侧低,昨晚贴在脚后跟的创可贴被水汽和摩擦卷起边缘,走上楼梯时蹭得发疼。Pia走到楼上一层,连续按了两次门铃。
里面先传来狗叫,接着是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出一条缝,一名头发蓬乱的女人穿着深紫色睡袍站在后面,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的红痕。
“楼下卧室在漏水。”Pia说,“就在你家这一侧。你能检查一下吗?”
女人的神情还停在被叫醒的迟钝里,“漏水?”
“从天花板下来,正在变大。”
马蒂在这时上楼。他穿好了长裤,上身仍是昨晚那件敞开的深蓝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没有系,手机握在手里。女人看了他一眼,终于完全打开门。
“洗衣机。”她说。
三个人跟着她走进厨房旁的小洗衣间。地砖上铺着一层很薄的水,从洗衣机后方向门口漫,几条毛巾已经吸成深灰色。女人俯身去拉机器,马蒂先拦住她。
洗衣间窄得容不下三个人同时转身。清洁用品摆在机器上方,震动中歪倒的柔顺剂瓶正沿盖口向外渗,甜腻的香味混进潮湿空气里。Pia站在门槛外,睡意、脚后跟的疼和对床垫受损的恼火一起涌上来,可她看见女人赤脚踩在干燥的一块地砖上,手忙脚乱地寻找阀门,便先把指责压到水源关闭以后。
马蒂没有进入积水。他问插座位置、提示不要移动机器,每句话都与眼前风险有关。Pia递毛巾时,他向侧面让出手臂,使楼上的女人可以从墙边够到阀门。三个人临时形成一条笨拙的操作路径,谁也没有时间说明彼此是什么关系。
“先关进水。”
阀门位于墙侧,仍能从干燥的位置够到。女人拧了两次,手滑开,Pia从门边取来一块干毛巾递给她。水阀关紧后,机器后方细小的流水声逐渐停下。
马蒂站在门外,用手机灯照向地面,没有跨进积水,“电源插座在机器后面?”
“上面。”女人指向橱柜侧面,“水没到那里。”
“不要现在移动机器,联系房屋管理。”
女人已经抓起手机,翻找紧急联系电话。Pia低头看着水仍从门槛下缓慢渗出,突然很想问这台洗衣机昨晚究竟运转了多久。女人显然也想到同一件事。
“我设了延迟启动。”她说,声音低下来,“大概五点开始。进水软管上周有人换过。”
“我们下面的床已经湿了。”Pia说。
马蒂朝她转过脸。Pia知道这句话此刻不会使水倒流,却仍然需要让楼上的人听见。
女人攥紧睡袍领口:“我很抱歉。我会联系管理公司,也会报告保险。你拍照了吗?”
“正在拍。”
Pia拿出手机,把门槛、地面积水与洗衣机位置记录下来。女人报出自己的姓名和门牌号,又再次道歉。狗隔着客厅围栏急得来回走,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刮擦声。
下楼时,马蒂问:“原租客的联系方式在哪里?”
“手机里。”
“先告诉她,再联系Hausverwaltung。需要写发现时间和采取过什么措施。”
Pia在楼梯转角停下:“我会报告漏水。”
“好。”
他越过她下楼,特意贴近扶手一侧,给她留出整段台阶。Pia原本准备强调这是她的住处、她能处理自己的合同,此刻那份防御悬在清晨的楼道里,显得比实际需要的更大。她把话收回去,决定先观察他接下来是否真能停在“好”那里。
他应得很快,越过她先回房。Pia站在楼梯上,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失去落点。她低头看见自己错位的衬衫纽扣,胸前布料歪向一边,抬手重新扣时,才发现这件白衬衫属于原租客,夏季衣架上一直挂着,她昨晚根本没穿过。
卧室里的锅已经接了浅浅一层水。滴落速度放缓,却从一个点变成两个点,第二处刚好落在床垫边缘。马蒂把被子卷到干燥的一端,正准备移动床架。
Pia先给原租客发消息:
“清晨六点左右发现卧室天花板渗水。楼上洗衣机进水连接处发生漏水,目前楼上已关闭水源。床单、枕头及床垫边缘受潮,卧室线路暂时断开。我正在联系房屋管理,照片随后发给你。”
她读完一遍,觉得它过分接近马蒂会写出的句子,删掉了“目前”,又把“随后”改成“现在”。消息发出以后,她将照片一张张上传。
原租客没有立刻回复。Pia拨通Hausverwaltung,听过两轮背景音乐,才有人接听。电话那头先记错门牌,又逐项确认漏水、电源和楼上是否已经关闭进水。马蒂听见地址错误,下意识报出正确字母,Pia抬手盖住麦克风:“我正在说。”
他停住,手仍扶着床架。对方随即要求确认她是否为主租客。
“我是转租人,合同持续到八月三十一日。主租客已经收到通知。”
“请报转租人的完整姓名,与合同保持一致。”
“Jiang,Shuyang。J-I-A-N-G,S-H-U-Y-A-N-G。”
她又将主租客姓氏从头拼完。房屋管理方记录报修,要求邮件补交照片与可入户时段。马蒂转身去了浴室,把湿毛巾一条条拧干。
浴室的水声断续传来,毛巾被拧干后分开放到盆里,Pia则在电话这端确认合同、房号和回电方式。两个人各自处理能够处理的部分,房间里的混乱第一次出现秩序,又没有因此变成谁替谁负责。
通话进入最后确认时,客服人员完整念出她的证件姓名。德语句子里的音节被读得生硬,Pia已经习惯在这类场合迅速答“对”。马蒂却在浴室门口抬了一次头,显然把那串声音记住了。电话挂断后,他的问题因此不显得出于好奇,更接近终于找到了可以询问的时机。
电话挂断时,Pia的手心已经被手机边缘压出红痕。
马蒂从浴室出来,将一条拧干的毛巾铺到床垫湿处附近,阻止水继续向内扩。他把毛巾边缘压平,抬头问:“Shuyang是你的名字?”
Pia看向他。
“刚才电话里。” 他说。
“蒋抒扬。”Pia用中文完整说了一遍,随后改回德语,“蒋是姓,抒扬是名。证件上写Jiang,Shuyang。”
马蒂看着她的嘴唇,试着重复:“抒扬。”
她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口音里获得陌生的轮廓。第二个字没有扬起来,第一个字也被发得太满,离母亲、同学和旧朋友叫她时的发音很远。Pia本可以立即放弃纠正,她正是为了减少这种解释才选择Pia。可马蒂没有用一句“差不多”结束,他等在原地,准备再试。
窗边的锅又响了一声,提醒他们这个清晨还有更急的任务。Pia仍把两个音拆开,让他先听尾音怎样抬高。教名字没有真的花五分钟,却在一间漏水的卧室里制造出比昨晚更出乎意料的亲近:他第一次碰到的不再是她递给柏林使用的常用名,而是需要他付出一点笨拙才能靠近的部分。
两个字都能听清,声调却被他念成近乎一样的高度。Pia又说了一遍:“抒扬。第二个字要往上走。”
马蒂跟着重念。末尾这次略微扬起:“现在对吗?”
“可以辨认。”
“这不等于正确。”
“漏水处理完以后再考。”
马蒂看了一眼她仍握在手里的手机:“那Pia是怎么来的?”
“我来柏林以前自己选的。” 她说,“Pia在德语和英语里念起来差不多,又短,别人通常第一次就能叫对。我不想每认识一个人,都先花五分钟教他怎样发我的名字。”
“所以不是别人替你选的。”
“不是。我自己写进常用名那一栏。”
“我应该叫哪个?”
Pia看着他:“还是Pia,你的抒扬还没通过。”
他接受了这个安排,目光转回仍在滴水的天花板:“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上午回电话。”
“需要发邮件?”
“照片、名字、时间、地址和可进门时段。”
“我可以把照片发给你。”
Pia看了他一眼。马蒂只打开共享页面,把刚才拍下的原图传过来,没有再问她邮件准备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