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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多留一把椅子(上) “你买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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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三个星期六,Pia在中午十二点赶到Boxhagener Platz时,舒文已经替保罗卖掉了一盏台灯。
旧货市场刚开不久,围绕广场的摊位已经被人群填满。书、唱片、旧餐具和衣服从遮阳棚下一直铺到折叠桌边,空气里有咖啡、热面包、灰尘和被太阳晒热的旧布料气味。广场中央的草地还留着空处,儿童游乐场那边已经响起连续的金属碰撞声。
保罗与一个做活动搭建的熟人合租了半个摊位。对方卖旧工具和几箱唱片,他这一侧则堆着搬家后被迫重新认识的财产:褪色T恤、两只桌灯、一把椅背开裂的木椅、用错纸箱装来的摄影集、过期相纸、各种不配套的充电线,以及一台据说通电后“偶尔会发出声音”的收音机。
舒文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放着一个装零钱的铁盒。她穿浅灰色背心和深蓝长裤,脚边摞着两把折叠椅。其中一把已经打开,椅面上放着她的帆布袋;另一把空着,正好留在遮阳棚的阴影里。
Pia把墨镜推到头顶,用中文问:“你不是说不一定来?”
“实验室门禁卡在别人手里。而且,我本来也要出门。”
“取卡需要三个小时?”
舒文把台灯的五欧元放进铁盒,转而用德语说:“台灯卖了七欧。”
“你就这样转移话题?”
“原价五欧。那个人主动多给了两欧,因为我帮他找到了能用的灯泡。”
保罗从桌下钻出来,手里缠着一串耳机线:“我定价太低了。她来以后已经改了六样东西的价格。”
“你把一本绝版的摄影集卖三欧。” 舒文说。
“封面坏了。”
“你自己的定价标签贴在封面上。”
保罗低头看剩下的几本书,开始撕标签。舒文把空着的折叠椅推向Pia。
Pia坐下时,椅脚陷进两块路砖之间,身体立刻向□□。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舒文处变不惊地伸脚将椅腿拨回平地,动作熟练得显然已经处理过一次。
Pia转回中文问:“这把椅子是专门留给我的?”
“谁先到就归谁,你只是正好先坐。”
Pia看了她一眼。舒文正在重新清点零钱,神情与在实验室核对记录时大概没有区别。门禁卡已经挂回她颈间,照片朝内,被背心领口遮住一半。
“咖啡。”
埃姆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今天穿一件暖黄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上臂,另一只手还拎着纸袋。他把一杯小号过滤咖啡放到舒文旁边,牛奶和糖另外装着,没有直接加进去。
舒文抬头:“我没让你买。”
“我给自己买的时候顺便买的。”
“多少钱?”
埃姆雷报了价格。舒文拿出手机转给他,他确认后把纸袋打开,里面是四只温热的小面包。
Pia看着他们完成这段自然到无需推诿的交换。咖啡与门禁卡之间多出了一小段其他人没参与的时间,两个人像提前说好了似的自然地绕了过去。
“我的呢?” 保罗问。
“你有面包。”
“她有咖啡和面包。”
“因为她在替你管钱。”
保罗认为这项分配标准不公平,抱怨的同时嘴里已经咬住一只面包。埃姆雷把剩下的递给Pia,自己靠在桌边吃最后一个。
马蒂到得最晚。他骑车穿过市场外围,在允许停放的位置锁好车,走过来时先把保罗摊位前一只凸出的木箱推回遮阳棚内,免得经过的人踢到。今天他穿深绿色T恤和洗旧的黑色牛仔裤,鼻梁上没有眼镜,头发被风压向后面。
Pia把自己手里的半只面包举起来炫耀:“没有了。”
“我吃过了。”
“我只是跟你陈述一下库存情况。”
马蒂一如往常地看了她两秒,走到摊位后方。Pia从他的视线里看出那句陈述并未成功伪装成普通信息,嘴角先动了一下。
顾客很快涌过来。一个女人拿起木椅,问裂开的椅背能不能便宜,保罗说可以自己修,马蒂在旁边指出裂口已经延伸到榫接处,女人放下椅子。保罗转头瞪他,马蒂说如果要卖,至少应该说明椅子不能正常承重。
另一名顾客看中三卷过期胶片。保罗报出价格,对方提出只付一半。两个人用德语与英语混在一起谈了几轮,舒文在旁边提醒过期年份不同,最后卖出其中两卷。
马蒂看见铁盒旁还放着三卷没有标价的新胶片,他拿起来确认包装,问保罗:“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那只三十五毫米的镜头呢?”
“留在新房。”
“你说今天会带来卖。”
“我改变主意了。”
他们说话的音量都不高。市场仍然很吵,旁边摊位有人正在试听一张唱片,针头落下以后出现长时间的杂音。Pia站在一排旧外套前,还是听见了兄弟二人的争论。
马蒂把新胶片放回桌面:“你欠的押金缺口还剩多少?”
“这是我的摊位。”
“我问的是金额。”
“我会还。”
“什么时候?”
保罗把正在整理的充电线扔进纸箱,“你每次说帮我,最后都会得到检查我买了什么的权利。”
马蒂的手停在铁盒旁,没有碰里面的钱,“我替你补了两百欧元押金,也付了超时租车费。你说卖掉不用的镜头以后还。”
“镜头不是没用,我拍东西需要它。”
“你有覆盖相同焦段的另一只。”
“那只最大光圈不一样。”
“所以你保留两只镜头,又买新胶片,让其他人先替你付房租。”
“是押金,不是房租。”
“所以你承认了钱的归属。”
保罗脸上的表情迅速冷下来。他抓起相机转身,胸前的肩带却缠在折叠椅把手上。埃姆雷很有眼力地伸手替他摘开,随后退回原处。
“你根本不相信我会拍出值得留下的东西。” 保罗说。
马蒂看着他:“这与作品好不好无关。”
“对你来说当然无关,所有东西最后都只剩付款日期。”
保罗转身穿进人群。桌前还有两名等着问价的顾客,舒文合上铁盒,抬头问谁要买什么,十分自然地接管了现场。
Pia站在马蒂旁边。刚才最先产生的不舒服情绪依然存在:他知道保罗有哪些镜头、值多少钱、承诺哪天出售,甚至记得焦段重合。这种准确地信息一旦进入别人的钱包,就容易失控成一只伸得过远的手。
两百欧元与租车费又留在另一边。保罗确实使用了马蒂的钱,也确实把最值钱的物品留在家里。Pia看着新胶片盒上完整的塑封,找不到一句既能支持保罗继续拍摄、又能使钱凭空回来的话。
“你买过他的作品吗?” 她问。
马蒂转头:“什么?”
“你知道他缺钱。如果你觉得那些照片或短片值钱,可以付钱买。”
“他不会收。”
“你问过?”
马蒂沉默了片刻,“没有。”
“那你只试过借钱和替他付。”
“这不是同一件事。”
“当然不是。”
舒文正在与顾客核对两张唱片的价格,埃姆雷则弯腰检查那把坏椅子是否能拆开。
马蒂看向保罗离开的方向,“如果我买,他会认为我在安慰他。”
“你可以真的挑一件喜欢的。”
“如果没有呢?”
“他申请过电影学院吗?”
“两次,都没有录取。”
“所以你觉得评审已经替你判断过了?”
马蒂皱了一下眉:“录取结果、作品好不好和他欠我钱,是三件事。”
Pia想起保罗在搬家后的清晨拍下的照片。自己头发凌乱,埃姆雷举着水瓶,马蒂咬住过硬的面包,画面歪了一点,却使那天的疲惫看起来特别生动、好玩。
“那就不买。” 她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回应方式。
Pia并不准备替兄弟两人解决剩下的内部问题。旁边摊位挂着的一件亮粉色短夹克被风吹起来,衣袖拍到她的手臂。她顺势摸了摸面料,薄而光滑,拉链是颜色很旧的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