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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临江临弊,雪冤始谋 三日后,车 ...

  •   三日后,车马渡尽河川,终抵江南地界。

      烟雨覆城,水汽濛濛。千里江河横亘眼底,舟楫千帆密布江面,江防水师大营依江而立,壁垒连绵数里,旌旗临江猎猎翻卷,看似守备森严、规整鼎盛。

      早有水师文武官员列队辕门外,候立多时。

      为首的水师主将、副将一干旧臣,皆是盘踞江南数十年的世家嫡系,是当年构陷苏家、把持漕运、私吞库银的核心旧党。此前听闻摄政王南巡水师的消息,尽数被北疆传出的假仪仗轨迹迷惑,仓促涂改半年账册、虚补兵额、粉饰乱象,自以为天衣无缝。

      众人望见渡口驶来的安稳车驾,明知是真正的摄政王亲临,依旧躬身垂首,一派恭谨肃穆之态。

      百官齐齐跪拜,声线整齐:“臣等恭迎王爷巡临江南,巡查江防!”

      场面盛大恭顺,礼数周全至极,眼底却藏着层层算计与惶恐。

      他们欲以体面恭迎困住名位,以虚账伪绩掩尽数十年沉疴,妄图复刻太平假象,蒙混过关。

      裴璟静坐车中,未曾掀帘、未曾出声。

      一路北上南下,朝野浮沉、营垒真伪,她早已洞若观火。这群水师旧党与京畿宗室、北疆将门本是同根连气,贪腐结党、构陷忠良、蚕食国本,桩桩罪孽烂在根基深处,绝非几本假账便能遮掩。

      车帘不启,人语不闻。

      任凭百官长跪迎候,裴璟全然无视。

      漫长数息的死寂,漫过渡口长阶、压过临江风声。
      无声的冷拒,比厉声斥责更慑人心。

      满场文武跪伏在地,背脊愈发僵硬,心底虚寒层层翻涌,皆知伪饰皮囊,怕是已然被看破大半。

      半晌,车驾车轮滚动,径直越过跪伏百官,直入中军大营别院,未曾留半分情面、半分余地。

      入营安顿已近黄昏。

      水师诸臣依旧不敢妄动,只各自归位,强装镇定,静待来日问话,暗中互通密信、排布后手,欲连夜修补破绽、串联自保。

      大营之内,处处是眼线、步步是陷阱、遍地是盘踞多年的奸邪势力,是彻彻底底的虎狼巢穴。

      入夜,江风穿窗,潮声沉沉。
      中军别院摒除外扰,禁军严守四方,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连日温顺缄默的苏阿苕,终于卸下所有刻意的怯懦温顺。

      她待知隅撤去外巡守卫、帐内彻底静谧无耳目,忽然直直跪落于地,俯身叩首,肩头微微颤抖,压抑数年的泣声终是破喉而出。

      “公子……民女有隐情自首,不敢再欺瞒。”

      裴璟本静坐案前翻阅江防舆图,闻声抬眸。

      只见少女抬头之时,眼底再无半分懵懂怯弱,只剩血海沉淀的沉哀与隐忍恨意,字字泣血,坦荡剖白所有身世。

      “民女本名苏阿苕,乃前江防水师总兵苏珩独女。三年前,家父固守江防、严查漕运贪腐,不肯与世家宗室同流合污,反被一众奸臣罗织通敌罪名,满门抄斩、阖家覆灭。”

      “家父身死,族人尽诛,唯独民女被老仆拼死送出,流落江淮三年,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只为留存一线生机,等候能彻查江南沉冤、清剿奸邪之人。”

      她抬手撕开布衣夹层,取出一卷泛黄薄册,册页褶皱残破,字字皆是血泪刻录:
      “此乃家父残存秘录,载尽水师数十年漕银私吞、空额挂账、世家勾结、构陷忠良的全部罪证。”

      一语落尽,帐内死寂。

      裴璟指尖骤然一顿,眸底平静碎裂,生出罕见的震色。
      她早年微服暗访江南,确曾听闻三年前苏家冤案,只彼时证据全无、朝野皆被世家把控,无从翻案,未曾想竟是这般惨烈内情,更未曾想,自己沿路随手救下的孤女,竟是这场惊天冤案唯一的遗脉。

      立在身侧的知隅,眉眼彻底沉冷。

      他常年随侍查案、勘遍朝野奸邪,早已深知水师积弊深重,却依旧为这满门忠烈蒙冤、奸邪横行跋扈的内情心底生寒。数年构陷、灭门灭口、粉饰太平,这群水师旧党,罪无可赦。

      短暂震色过后,裴璟眼底波澜尽数敛去,重归冷彻沉稳。

      她望着跪伏在地、满目赤诚悲戚的少女,语声清淡却决绝有力:
      “你既坦诚相告,此冤,本王替你彻。”

      “江南水师积弊、世家黑幕、苏家灭门旧案,今日起,尽数重查,无一幸免。”

      此地豺狼盘踞、伪诈遍地,是最凶险的虎穴龙潭,可越是根深蒂固的沉疴,越要连根拔尽。

      她决意深入虎穴、步步亲查,不借外力、不泄布局,佯装循序巡查、慢慢核验账册,暗中借苏家秘录,层层撕开水师伪善皮囊,将所有逆党一网打尽。

      知隅即刻上前,沉声领命,排布万全之策:
      “王爷欲长线布局、深入查弊,此女身份万万不可外露。”
      “一旦被水师旧党察觉苏家遗孤尚存,必铤而走险、杀人灭口,不仅姑娘性命难保,全盘查案布局亦会崩塌。”

      他当即肃然下令:
      “属下即刻调两名最资深的禁军暗卫,隐秘守在别院偏室,昼夜不离、贴身护持。”
      “对外只称是沿路收留的寻常孤女,无人可知其真实身世,无人能探其根脚,绝不让水师细作察觉半分异常。”

      裴璟微微颔首。

      次日天明,江南烟雨初歇,江面水雾蒸腾,笼罩整座水师大营。

      经过一夜沉静筹谋,裴璟心神笃定,面上尽数敛去昨夜听闻冤案的沉怒,复归平日从容平和之态。
      既决意深入虎穴、长线钓敌,便不可显露半分破绽。

      晨起梳洗完毕,她一身素色常服,无凌厉甲胄、无肃杀仪仗,宛若真只为例行巡查、整肃江防而来,温润有度、不怒不威。

      知隅依旧贴身随侍,神色沉静肃穆,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作寻常护卫模样。暗中早已传令禁军严守别院,将苏阿苕妥善安置于最深偏室,外有暗卫层层遮蔽,内外音讯隔绝,半点踪迹不露。

      辰时方至,水师一众主将、参将、掌账文吏尽数齐聚中军大堂,分立两侧,神色恭谨,心底却各怀鬼胎。

      昨夜摄政王入城无视百官、冷拒迎驾一事,早已传遍全营。
      人人皆知这位王爷洞察锐利、手段雷霆,绝非轻易可蒙混之人。奈何数十年积弊太深、贪腐太重、空额太多,一旦细查,便是株连满门的灭顶之灾。

      是以众人一夜未眠,连夜涂改残账、互串口供、补填虚册,拼尽全力粉饰太平。

      大堂之上,簿册堆叠如山,从历年兵额、粮饷、漕运、修船银款,一应俱全,看似条理分明、规整无瑕。

      水师主将赵淮出列躬身,语态恳切恭顺:“王爷南巡劳苦,臣等已将历年水师军务、粮饷出纳、江防值守册籍尽数备齐,恭请王爷核验。三年以来,江防无乱、江面安宁,臣等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字字自矜功绩,句句粉饰清白,刻意抬出三年安稳,恰恰是刻意回避三年前苏家旧案。

      裴璟端坐主位,眸光淡淡扫过满桌账册,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平和笑意,无半分杀伐冷意。

      “诸将镇守江南,护江面漕运安稳,劳苦可嘉。”

      她语气温厚,全然安抚姿态,听得堂中众人心底稍稍松气,皆以为王爷果真被表面规整蒙蔽,或是无意深究旧账、只求体面收官。

      唯有立在身侧的知隅,眼底沉静无波,心知这片刻温和,皆是钓敌假象。

      裴璟随手抬手,指尖轻拂册页,慢条斯理开口,字句清淡,却句句暗藏试探刀锋:
      “本王初至江南,不求苛责旧过、不追往年细末。只观近三年兵额足额、粮饷无耗、漕银落地,便可安心。”

      刻意点出近三年三字。

      一语落地,堂中气氛微不可察一滞。

      赵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强行压下,依旧拱手应声:“王爷明鉴,三年以来,营中兵丁足额、饷银尽数落地,无一丝克扣贪墨。”

      他越是急于笃定,越是欲盖弥彰。

      裴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垂眸翻册,看似逐页细查,实则目光扫过之处,尽知全是连夜伪造的虚账、匀出来的虚数、补出来的空额。

      账面工整,却无半分活水痕迹、无半分真实出纳肌理,处处生硬刻意。

      她不急不破,徐徐开口,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步步紧逼、层层引线:
      “听闻三年前,水师总兵苏珩,曾严查漕运、整肃江防,一时风气清正。后因故获罪伏法。”

      “旧人旧事,本王无意追责。只是苏珩当年所定漕运规制、出纳章法,如今是否仍在沿用?”

      问话极轻、极淡,似闲谈旧事、随口问询规制。

      可落在赵淮一众人心底,宛若惊雷乍响!

      三年前构陷苏家、篡改规制、私吞漕银,是他们最深的逆鳞、最大的罪证。骤然被提起,所有人心神瞬间紧绷。

      赵淮额角微沁冷汗,躬身强作镇定:“回王爷,旧制多有疏漏,早已逐年更改。苏珩旧案,罪证确凿,乃是咎由自取,不值再提。”

      他刻意仓促盖过,言语僵硬、避重就轻,急于抹去苏家所有痕迹。

      裴璟眸底寒芒暗敛,面上依旧温和如故:“原来如此。”

      她不再追问旧事,转而垂首继续翻看账册,状似全然信了他的说辞。

      可堂中诸将,已然人人心乱、人人自危。

      王爷突然提起旧案、句句点在要害,绝非无意闲谈。
      众人相互侧目,眼底皆藏惊惧,心底惶惑丛生——莫非王爷早知内情?莫非此番南巡,根本不是巡查,是为翻旧案、清旧党?

      大堂问询结束,裴璟未曾指出半分错漏,未曾苛责一人,只淡淡吩咐:
      “册本暂且留存本王案前,容细加核对。诸将各司其职,照常值守即可,无需拘谨。”

      语毕,从容起身退堂。

      看似风平浪静、温和宽容,实则已然让一众奸臣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众人退下之后,即刻暗中齐聚私帐,连夜密议反扑之计。

      赵淮面色阴沉,语声狠厉:
      “王爷突然问及旧案、紧盯三年账册,定是心存彻查之意!”
      “北疆、京畿旧党尽数覆灭,下一个,便是我江南水师!与其坐以待毙、束手伏诛,不如抢先一步,制造乱象,逼王爷收手!”

      一众副将、文吏纷纷附和,连夜排布阴谋:
      拟暗中煽动江面匪乱、伪造漕运失事、嫁祸新政疏漏,搅乱江南局势;同时暗中探查别院动静,欲查出王爷是否暗藏后手、私藏人证。

      奸邪慌不择路,已然开始铤而走险、布局反扑。

      而中军别院之内,裴璟立在窗前,静听知隅回报外间动静。

      “水师诸臣散堂之后,尽数私聚密议,神色惶急,已有暗中排布异动之势。”

      知隅语声清冷,尽数摸清敌方动向。

      裴璟望着窗外烟雨江面,眸光沉定如渊,唇角微扬,冷而无温:
      “慌了,便好。”

      “人心一乱,手脚必错。他们急于反扑、急于自保,必会露出破绽、留下罪证。”

      “我们且慢慢查、慢慢等。”
      “待他们所有阴谋尽数铺开、所有爪牙尽数现身,再一网打尽,寸草不留。”

      明面,是王爷从容查账、宽和容人。
      暗地,是奸臣自乱阵脚、步步入瓮。

      江南终局棋局,
      以温和为饵,以静待动,以静收乱。
      数十年水师沉弊,自此,徐徐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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