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辰予柠》顾瞻月

4、第 4 章 回

　　回家后一夜安稳无梦。

　　淮城的清晨永远温柔得恰到好处，没有刺眼灼人的日光，薄薄的晨光透过纱窗帘铺洒在床沿，温柔得像一层细腻的碎金。窗外香樟常青，枝叶被晨风拂出簌簌轻响，空气里带着雨后湿润干净的草木气息，抚平了昨夜残留的所有局促不安。

　　安柠早早醒来。

　　今天是他正式进入淮城二中、分班入班的第一天。

　　昨天一场仓促的分班考试，一场短暂的初遇，像一场轻轻掠过心尖的浅梦。那颗清甜的水果糖味道还隐隐残留在记忆里，少年清冷干净的眉眼，也悄悄落在了心底，挥之不去。一一好漂亮

　　他依旧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只记得对方很高、很白，气质清冷，声音低凉，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更记得对方伸手扶住他时微凉的指尖，和那句沉稳笃定的“低血糖，站不稳了”。

　　短暂、克制、温柔，却足够让他忐忑一整晚。

　　洗漱下楼，姑姑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今天分班结果会出来，正式进班上课。”姑姑一边替他摆碗筷，一边轻声叮嘱，“不用紧张，你昨天发挥一般，但我问过老师，转学生名额宽松，卡线可以进理科重点班。”

　　安柠握着勺子的指尖轻轻一顿：“谢谢姑姑。”

　　安谣笑着说：“谢我干什么呀，转学生要求低。”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水平。

　　昨天考试后半段他头晕乏力，视线模糊，很多题目都是勉强写完，发挥算得上糟糕。能进重点班，大概真的只是转学生卡线名额的幸运。

　　他低声应了句：“嗯。”

　　心底悄悄生出一点自卑感。

　　重点班，汇聚的都是全校最拔尖的学生。
　　而他，只是一个从普通小城转来、底子薄弱、心态敏感、勉强压线进来的差生。

　　和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格格不入。

　　吃完早饭，他换上整洁的新校服，背着书包出门。淡淡的一股玫瑰香，姑姑昨晚替他洗了校服。

　　清晨的校园格外热闹，晨读铃声尚未响起，走廊、楼道、操场全是往来穿梭的学生，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清脆鲜活，充斥着蓬勃热烈的朝气。

　　安柠攥着书包带，顺着路标安静往高二教学楼走。

　　手心微微出汗，心底藏着压不住的紧张。

　　高二理科重点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整层都是年级成绩最靠前的学生，学风严谨，氛围肃穆。

　　他站在教室门口，迟疑两秒，才轻轻抬步走进去。

　　教室内宽敞明亮，桌椅整齐排列，阳光从落地窗倾落，铺满整片地面，干净又透亮。已经提前到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大多眉眼自信、气质明朗。

　　安柠下意识放轻脚步，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安静站在教室最后角落。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纸质分班排名表走进教室。

　　中年男老师气质温和干练，笑着抬手压了压教室内的细碎交谈声。

　　“各位同学早上好，欢迎进入高二理科重点班。”

　　“我们淮城二中改卷速度向来快，昨天分班考试成绩已经全部核算完毕，在座的各位，都是年级前列的尖子生。另外我们班新增一位转学生，来自外市，安柠。”

　　老师目光扫过角落的他，语气温和：“安柠同学昨天考试压线稳进重点班，很幸运，恭喜，也很有潜力，大家以后多照顾新同学。”

　　一句“压线进班”，轻轻落在空气里。

　　不算刺耳，却让安柠耳尖微微发烫。

　　细微、若有似无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随意一瞥，零星散落。

　　他下意识垂眸，指尖攥得更紧，后颈的腺体微微泛起一丝不安的热度，极淡的柠香信息素悄无声息溢出来一点点，浅得几乎无人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紧张怯懦的本能反应。

　　果然，他还是那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看清的存在。

　　同样坐在教室另一头靠窗位置的黎辰鬼使神差的抬了头，想看看老师口中那个卡线进来的转学生安柠，却发现他就是昨天自己帮助的那个“低血糖”，勾了勾唇角。

　　班主任没有过多停留，顺势开口，公布今天第一件大事。

　　“按照我们，班重点班的惯例，新学期座位按考试排名自主选择。”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轻微沸腾。

　　自主选座，意味着——年级第一名拥有全场优先选择权，可以随便挑位置、随便挑同桌。意味着大家可以挑选心仪的同桌。

　　所有人瞬间兴奋起来，纷纷抬头看向讲台。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排名表，声音清晰落下：

　　“本次分班考试，年级第一名，黎辰。”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安柠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猛地一僵。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是他，黎辰。

　　原来昨天那个扶住他、给他糖吃、清冷又温柔的少年，叫黎辰。

　　原来他不只是普通学生，他是——全校第一的优等生。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少年缓缓抬眼站起身。

　　晨光恰好完整落在他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笔直，校服穿得干净利落，领口端正，肩线清冽流畅。冷白的皮肤在日光下近乎透光，眉眼清冷淡漠，漆黑眼眸干净沉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也让人觉得如此好看。

　　他静静站着，便自带万众瞩目的锋芒。

　　全班习以为常的赞叹、小声惊叹此起彼伏。

　　“果然又是黎神第一……”
　　“断层第一，根本比不了。”
　　“不知道今天会选谁当同桌，往年他都是单独坐最后一排。”
　　“他从来不和人同桌的啊！单人单桌，老师也不反对他。”

　　所有人都默认，黎辰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亲近，往年永远独自独坐，安静疏离，不与任何人结伴。

　　班主任抬眼看向他，温和开口：
　　“黎辰，你第一个上来选座，想坐哪里、选哪位同桌，都可以。”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牢牢落在少年身上，满心好奇。

　　黎辰微微抬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整间教室。

　　他的视线掠过喧闹人群、掠过前排热闹说笑的同学、掠过一张张鲜活自信的面孔，最后——

　　稳稳落在教室最后角落，身形单薄、微微垂头、手足无措的，有些没回过神的安柠身上。

　　那一刻。

　　风从窗边轻轻吹进来，掀动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

　　安柠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怔怔看着前方那个遥遥而立的清冷少年，心脏慌乱地、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他在看我？

　　不可能的…不会。

　　安柠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心底慌乱摇头。

　　他们只见过一面。
　　只是低血糖时被随手帮了一次。
　　他只是一个陌生的、不起眼的、压线进班的转学生。

　　年级第一怎么会注意他？

　　可下一秒，黎辰动了。

　　少年迈开长腿，步伐安静沉稳，越过整排课桌，无视所有望向他的目光，一步步穿过人群，朝着教室后方走来。

　　脚步声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踩在安柠的心尖上。

　　全班彻底寂静。

　　所有人满脸错愕，眼神惊疑不定。他要干什么？

　　黎辰停在安柠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

　　清冷的目光落下来，静静看着满脸无措、耳尖泛红、局促不安的少年。

　　他音色清淡，音量不高，却清晰响彻安静的教室。

　　“老师。”

　　“我坐这里。”

　　“我选他做同桌。”

　　一句话，尘埃落定。

　　满室哗然。

　　所有人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年级第一、万年独来独往的黎神，第一次主动选同桌。

　　而且选的是——刚刚转来、压线进班、沉默内向、看起来格外普通只是有些清秀的新同学？！

　　震惊、诧异、不解、好奇，无数目光瞬间密密麻麻落在安柠身上。

　　安柠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住。

　　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微微抬眸，撞进少年漆黑沉静的眼底。

　　黎辰的眼神很干净，很稳，没有戏谑，没有同情，没有一时兴起。

　　好像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从来没有犹豫过。他对着安柠微微一笑。

　　班主任也愣了两秒，随即失笑点头：“可以。那安柠，你以后就和黎辰同桌。”

　　一句话，彻底敲定。

　　黎辰微微颔首，目光轻轻落在安柠泛红的耳尖上，极淡的眸光掠过他紧张发白的指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过来？”

　　温柔、克制、轻声询问。

　　安柠怔怔望着他，心底慌乱汹涌，酸涩与温热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胸腔。

　　他不懂。

　　为什么是他？

　　明明他那么普通、那么怯懦、那么不起眼。
　　明明他们只匆匆见过一面。
　　明明昨天他还笨拙又狼狈地低血糖站不稳，狼狈得被他撞见。

　　可全校最耀眼、最清冷、最遥不可及的少年。

　　偏偏在所有人里，独独选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淮城的晨光温柔落满肩头。

　　新的教室，新的班级，新的人生伊始。

　　安柠顿了顿，走向了他。

　　榜首择座，独择孤柠。

　　他贫瘠灰暗的青春，从这一刻起，终于有人选择了他，终于有了辰光，缓缓落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