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辰予柠》顾瞻月

3、第 3 章 隔日清

　　隔日清晨，淮城的天光醒得格外温柔。

　　没有老城盛夏那种灼人的烈日，清晨的日光浅浅淡淡，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屋内，铺在地板上，温温柔柔的一片。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晨风拂得轻晃，细碎的光影摇曳不定，伴着几声清脆鸟鸣，安静又干净。

　　安柠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愣了许久，指尖轻轻攥着被角，心底藏着一点点压不住的紧张。

　　今天，是他要踏入淮城二中、正式开启新校园生活的第一天。

　　换了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学、全新的班级，一切都是陌生的。原生家庭刻在骨里的怯懦让他忍不住惶恐，他怕自己太过沉闷笨拙、融不进集体，怕别人悄悄打量他、议论他，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又生出难堪的波澜。

　　他坐起身。因为转学过来加之还没有报道，安柠还没有校服。他打开衣柜，看着昨天和姑姑一起收拾的衣服，选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

　　纯白的T恤衬得他本就清透的皮肤愈发白皙，脖颈纤细，肩线单薄柔软。安柠从小体质偏弱，加上常年心绪压抑、胃口清淡，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纤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折掉的青柠枝。

　　洗漱完下楼，姑姑早已备好温热的早餐。

　　“姑姑”安柠乖乖的叫了一声。

　　“唉”安谣笑着说“来吃饭吧。”

　　一碗软糯的白粥，两枚煎鸡蛋，简单清淡，却满是妥帖的暖意。毕竟对于安谣这种不着家的工作狂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不用紧张。”姑姑看着他略显恍惚的模样，轻声安抚到“只是正常入校报道、分班考试而已，尽力就好，考得怎么样都没有关系的。”

　　安柠低头咬着煎蛋，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他知道姑姑是在宽慰他。好让他放松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转学生，底子本就不如重点班的学生扎实，加上担心和紧张，这场分班考试，他没有半点底气。

　　吃完早餐，姑姑送他到校门口。

　　淮城二中的校门宽阔干净，白色围墙缀着葱绿藤蔓。因为高二重新分班，所以学生们都没有进原来的班级报道，而是在校门口，领完校服直接进去考试。高三提前开学的学生志愿者们站校门口报道处分发着新的校服，朝气蓬勃的校园气息扑面而来。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结伴，鲜活又热烈。

　　这样热闹鲜活的画面，是安柠从未融入过的世界。即便在以前那个学校也不曾拥有。

　　到他时，安柠报了名字，说了自己的身高和体重。志愿者小姐姐笑着递给他一件蓝白色的校服。

　　“小柠，校服先给我吧。姑姑给你跟回家。”

　　“好，谢谢姑姑。”

　　他站在校门口，下意识攥紧了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格格不入的局促。

　　“去吧，放学我来接你。”姑姑揉了揉他的发顶，“照顾好自己，不舒服就和老师说。还有，考试加油。”

　　“嗯，姑姑再见。”

　　安柠转过身，随着人流慢慢走进校园。

　　按照提前收到的通知，转学生统一在实验楼一楼大厅集合，等待老师安排考场与考试事宜。大厅里已经站满了提前赶来的学生，人声嘈杂，笑语纷纷。

　　少年们肆意鲜活的谈笑声萦绕在耳边，叽叽喳喳的，热闹得让安柠愈发手足无措。

　　他习惯性地站在人群最边缘，微微垂着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缩在角落，不说话、不张望、不与人搭话。

　　周遭杂乱的气息乱糟糟地扑过来，让他脑袋隐隐发沉。

　　没过多久，负责老师拿着名单走进大厅，有序点名、分发准考证、安排考场座位。

　　安柠安静听着，领到属于自己的准考证，低头看了一眼考场编号，默默记在心里。

　　分班考试一共两门，语文与数学，一上午全部结束。

　　考生陆续进入考场，找到座位落座。

　　考场宽敞明亮，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桌面干净整齐，试卷与答题卡提前摆放妥当。窗外是成片的绿荫，风时不时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起初一切尚且安稳。

　　安柠坐得端正，指尖捏着笔，沉下心认真答题。语文题目不算刁钻，他稳稳落笔，字迹清秀工整，一步步往下写，心绪渐渐平稳。就像往常一样，语文一直都是他的强项。作文写的也还算顺利。

　　可到了考数学时，不适感突然席卷而来。

　　头顶风扇的风忽冷忽热，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发疼，大脑渐渐变得昏沉发胀。

　　他本就体质偏弱，最近辗转搬家、心绪紧绷，休息一直不算安稳的状态下高强度用脑，身体很快撑不住。

　　一阵阵轻飘飘的眩晕感漫上来，眼前的字迹开始微微重叠、发虚，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安柠下意识闭了闭眼，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不适感。

　　他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落笔答题。

　　他不想刚来新学校就出状况，不想被老师注意，不想被旁人侧目，只能硬生生扛着那阵翻涌的头晕，一笔一画坚持写完剩余题目。至于对不对，他也无暇顾及。

　　额前悄悄渗出一层薄汗，指尖握笔微微发颤，脸色也悄然褪去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整场考试后半段，他都是在昏沉眩晕里硬撑着熬过去的。

　　终于，结束铃声响起。

　　收卷、起身、离场。

　　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的乏力与不适感瞬间放大。

　　头晕、心慌、四肢发软，眼前时不时发黑，是典型的低血糖症状。

　　他一早只喝了小半碗粥和一个煎蛋，用脑过度、心神紧张，身体彻底透支了。

　　安柠扶着走廊墙壁，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站不稳。

　　他原本想撑着身体去教务处领新书，咬着牙坚持走到教学楼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刚考完试的学生蜂拥而出，喧闹依旧。领书的队伍排得长长的，所有人都在说笑打闹，唯独他一人脸色苍白、安静孱弱，孤零零站在队伍末尾。

　　排队的短短几分钟里，眩晕感越来越重。

　　指尖发凉，四肢无力，耳边的喧闹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轻飘飘的雾裹住，几乎快要站不住。

　　他微微弯腰，抬手按住发沉的额头，呼吸轻轻发紧。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音色干净清冷，像夏日山涧流淌的凉水，瞬间穿透嘈杂人声，稳稳落进耳畔。

　　安柠一怔，难受的症状似乎缓解了一些。

　　他缓缓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高挑，穿着和他同款的干净校服，身姿笔直利落。眉眼清隽冷淡，轮廓干净凌厉，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淡漠。

　　他周身气场清冷安静，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少年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色的脸上，漆黑的眼眸沉静通透，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留意。

　　安柠抬眼看他的瞬间，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干净、疏离、安静，像高悬云端的明月，遥不可及。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摇摇头，声音干涩：“我、我没事……”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浓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身体微微一晃，险些踉跄着栽下去。

　　下一瞬，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微凉，力道克制温柔，恰到好处地稳住了他虚软的身体，没有半分逾矩。

　　少年垂眸看着他几乎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沉了沉，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笃定：“低血糖，站不稳了。”

　　他很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白色的水果糖，拆开糖纸，递到他面前。

　　“吃了。”

　　简单两个字，清冷温和，不容拒绝。

　　安柠怔怔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糖，又抬头看向眼前陌生的少年。

　　对方眼神平静坦然，没有嫌弃，没有好奇打量，只有纯粹的帮助。

　　这是他来到淮城之后，除了姑姑以外，第一个主动对他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又温热的情绪。

　　他小声道了句“谢谢”，伸手接过糖，小心翼翼剥开放进嘴里。

　　清甜的柑橘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缓缓漫开一丝暖意，稍稍压住了翻涌的心慌与眩晕。

　　糖分慢慢起效，眼前发黑的症状缓解了不少，四肢的虚软也褪去些许。

　　安柠轻轻站稳身体，微微垂眸，耳尖泛出浅浅薄红，局促又不好意思：“谢谢你，我好多了。”

　　少年看着他渐渐回温的脸色，微微颔首，收回手，语气淡淡：“刚考完试用脑过度，空腹容易低血糖。”

　　“我不是空腹，我吃饭了的。”不知道为什么，安柠开口解释了一下。

　　少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他观察着安柠略显单薄的身形，又沉默两秒，开口道：“我送你回家吧。”

　　温柔又稳妥的一句话，像是自然而然的打算。

　　可安柠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怯懦自卑，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敢让这样陌生又好看的少年专门送自己回去。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状况，已经足够让他不好意思了。

　　“不、不用了！”他慌忙开口，语速轻轻又急促，甚至有些结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与礼貌，“我已经好多了，真的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走。”

　　他害怕麻烦别人，害怕欠人情，害怕和陌生人产生多余的交集。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不适与狼狈。

　　少年静静看着他躲闪的眉眼、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拘谨不安、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没有勉强，只是点了下头。

　　“好。”

　　他没有多问，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关心，尊重了他所有的怯懦与拒绝。

　　清冷的目光轻轻从他脸上扫过，确认他状态稳定，便收回视线，恢复了原本淡漠疏离的模样。

　　大厅人潮依旧涌动，喧闹此起彼伏。

　　两人短暂的交集安静又短暂。

　　安柠低头攥着书包带，心底怦怦直跳，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

　　他甚至不知道，刚刚伸手扶住他、给他糖吃、想要送他回家的清冷少年，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是几班的，不知道他的成绩，不知道他是全校遥遥领先、人人不敢靠近的顶级Alpha。

　　他只记得，这一刻的晚风很轻，糖很甜，陌生人的温柔很干净。

　　等他缓彻底缓过劲，再次抬头时，身侧的少年已经转身汇入人群。

　　挺拔清冷的背影渐渐走远，干净利落，消失在喧闹的走廊尽头。

　　安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口轻轻发烫。

　　今天的初遇很短，短到只有几句对话、一颗糖、一次温柔搀扶。

　　领完了新书，坐在姑姑车上回家时，安柠在想，如果自己没有拒绝那个少年想要送他回家的好意，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