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16、后记2 范倬上任总

　　范倬上任总院长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千星学院六个大院院长会有一位总院，之前这个位置一直是工学院的院长担任，他回来后，其他五位都默契地选了他当总院。
　　所以除了分管人文院外，他还多了几项工作，比如处理学生与老师的意见箱。一开始他认为作为师生与校长的桥梁没什么难，但当科恩第三次拿回被打回的提案时，范倬终于忍不住去校长办公室讨要说法。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只是给除了工学院和生医院的硕士博士发了对应的实验补贴，虽然他们不需要做实验，但去田野调查也是需要补贴的，我记得学院只负责他们的住宿，交通费并不会报销。我不觉得对于学院来说四千万是大数目，光是医学院初期重建就花了十个亿。”
　　校长无力反驳，只能把沈端阳的答复给他看。
　　“这是主席的意思，科研经费管得严，教授你是不知道，沈主席上任后就对科研讳莫如深，我们老师也降了待遇，将一部分预算分给科研的。”
　　范倬接过拒绝的文书，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鉴于提案全文共十万字，联合会只能批一百万星币，与四千万相差较远，不予通过。
　　下面是沈端阳飘逸的签名。
　　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签字时只想着快到下班时间，于是好心情地签了拒绝。
　　沈端阳在人文院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人。下课的学生说教授还没走，他的办公室是亮着灯的，应该是还有事。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顶楼的灯光还是亮着的。他走到院长办公室，范倬正不慌不忙地修改提案。
　　“该下班了，教授。”
　　“我有急事。”
　　“什么事这么着急，连晚饭都不让吃。”
　　“提案修改沈主席的意见修改我的提案呢，毕竟要写四百万字才能批四千万，我可不敢怠慢了，这一个字就值学生的十星补贴。”
　　范倬把文书推到他面前。
　　“我明天给你批，你重新提交吧。”
　　“不。”范倬拒绝了他的好意，“一个月后，我会提交和学生们一起写的四百万字提案，主席等着吧。我会好好听取联合会对四百万字提案的意见。”他微笑着看向沈端阳，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
　　一个月后他果然收到了来自千星学院四百万字的提案，为了一个月两百的补贴，学生们甚至在提案里塞了各种东西，有法学与社会学院塞进来的案例分析和经济模型，人文院则是简单粗暴地往里面塞了不同的寓言故事，最后凑够了四百万字。范倬特意留言，表示提案依然不够完善，希望主席能提供宝贵意见。这次范倬签了名，他本来并不想表明总院长的身份。
　　最后沈端阳批了十万字的那份提案，气得范倬一整天没和他说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和你作对的。”晚上沈端阳凑到他跟前，但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而且预算已经批下来了。”
　　“你在为研究所发愁吗？”
　　“算不上发愁，养着一群有点反社会的人才，短期内确实没有什么好的方法防止他们干坏事，只好先卡住经费和审批流程。”
　　“你没想过举办培训什么的？就当是社会化了。”
　　“那些学者都是老资历了，之前我和学院教授商量过，他们也都不愿意。好在研究所新鲜血液都还不错，他们读书时已经很注重道德教育了。”
　　“其实我有个想法。”范倬示意他凑近，悄悄说了些什么。
　　“这样真的可以？”
　　范倬点点头，“你要相信我呀。”
　　半个月后，有关科研经费的草案出台了，星际资源与能源部将税收的一部分打包装在篮子里竞标，每个项目会由研究所评级。
　　草案公布当天下午三点钟，沈端阳不得不提前下班，他在范倬的办公室等他下课。
　　“这才四点半。”范倬看了一眼时钟，“联合会罢工了？”
　　“研究所在我办公室吵架，生科和能源吵起来了，因为能源给他们的项目评了0分。”
　　范倬让沈端阳带他去看热闹。刚走到大厦楼下，就听见大厅里吵闹的声音。
　　“现在星舰都是核能混合驱动，你研究反物质发电短时间也不可能投入使用，等你死了三百年都还是废纸！”
　　“我呸，研究所就被你们生科弄得乌烟瘴气，害得我们预算都削减了，你们可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联合会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茶，范倬倚在二楼的围栏边看热闹。
　　“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研究所扯头花，以前他们可团结了，见到学生巴不得把眼睛翻到天上去。”
　　围观群众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范倬举起茶杯朝他们示意。闹剧一个多小时后才结束，原因是到了研究所下班时间，就算要吵也得等到第二天再说。
　　“看够了？”沈端阳伸手帮他把碎发理到耳后，“以前没见你对看热闹感兴趣。”
　　“人都是会变的，而且这多稀奇啊，如果有一天你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吵架，我也会津津有味地看两个小时。”范倬朝他眨眼。
　　“恐怕没那个时候了，我现在脾气好得很。”
　　玄霜每周末会回家住两天，他有点想家，但是不太好意思说，只好让科恩代为转述，并且声称是对方想来作客。
　　“哥，嫂子，有件事能不能帮我。”饭后玄霜洗了水果坐在范倬身边，殷切地帮他捶腿。
　　“违法犯罪可不行啊。”
　　“不是！就是……最近不是开始申请研究生了嘛，我想去文学与艺术学院读书。其他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但是没找到老师给我写推荐信。”
　　“你想我给你写推荐信？”
　　玄霜点点头。
　　“给我看看你的材料。”
　　范倬翻了两页，皱着眉头将他附的论文和作品看完了。
　　“我没给本科生写过推荐信，所以不知道怎么样算是优秀。”他先铺垫了一下，“但是如果推荐这种水平的学生，就像把走后门三个字贴在你的履历上一样。”
　　沈端阳被逗笑了，默默举起书挡住半张脸。
　　“教授……你的话说得也太难听了。”玄霜欲哭无泪，“科恩还说你很好说话。”
　　“我觉得我是挺好说话的。”他自信道，“我帮你找人文院的本科老师帮你看，如果他们觉得可以，就让他们写推荐信。”
　　“好！谢谢教授！嘻嘻。”
　　“最后还不是要走后门。”沈端阳吐槽。
　　“你管我。”玄霜吐了吐舌头，“教授愿意惯着我，你别嫉妒。”
　　沈端阳没有休的年假加起来能休一整年，他本来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是遭到了秘书处的全否定，于是只休息了一个月。
　　联合会一些业务暂停了，舰长们也联系不上他，此时主席正在飞往三角座的飞行器上，范倬在座位上睡着了，看得出来很放松。
　　范倬几乎不在他人面前睡觉，他感觉这样很奇怪，睡觉应该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
　　沈端阳回复完最后几条通讯，就转到了私人频道，只有几个熟悉的人才有他这个联系方式。
　　三角座离银河系290万光年，他们先跃迁到星系中心，再航行到目的地——小型黑洞外围的一颗行星。
　　这颗行星已经慢慢坠入黑洞，时间流速的变化微乎其微，但天空会呈现美丽的粉色。降落时，这里正是极夜，极光在头顶飘摇，当地的招待人员来接他们去酒店。
　　“真漂亮，你不来看吗？”
　　范倬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
　　“我好困。”
　　“都睡了这么久还没睡够？”
　　“为了来度假我一个月没怎么睡过好觉。”他揉了揉眼睛，“还好学生已经毕业了。”
　　沈端阳走到床边想亲他，被偏头躲开了。
　　“我渴了。”
　　“懒虫。”
　　他心满意足喝了一大杯水后，从被窝里出来，完全挂在沈端阳身上。碍于身份，大多数时间范倬还是需要表演成熟人设，于是让大多数人忽略了他其实才刚成年没多久。
　　“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主席惯着我。”他把头枕在对方肩膀上，浑身像没骨头一样。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你不在的时候家里一直有杨箫做饭呢。”
　　外面飘着雪，但体感不算冷，沈端阳帮他换好衣服，范倬坐在玄关，静静地看他帮自己穿鞋。
　　“这是新买的吗？”
　　“之前买的，但是因为放在鞋柜没拿出来，所以你从来不穿。”
　　“我都没印象了，其实你可以说是偷偷给我准备的惊喜，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尺码已经了如指掌了。”
　　“我哪次骗得过你。”沈端阳用围巾把他裹起来，“你每次揭穿谎言的时候都很得意。”
　　室外飘着淡粉色的雪，六角形晶体缓缓飘落，范倬伸出手，雪花稳稳躺在手套上。
　　“居然是这个颜色的。”
　　“这里的光就是粉色的，实际上它是白色。”
　　他们往湖边走去，脚印一路延伸，直到酒店变成一个黑点才停下。
　　“那是鸳鸯吗？”范倬指着结冰湖面上蹲着的两只动物。
　　“是，不过是假的。”
　　“看着多逼真啊。”
　　“要是真的早就被冻死了。”沈端阳无情点破。
　　“好吧。”
　　他们找了个离鸳鸯近的地方坐下，不是极夜的时候应该是个不错的景点。范倬盯着它们发呆，莫名被亲了一口。
　　“甜的。”
　　“……你干嘛！”
　　“我是说雪的味道。”他咂咂嘴，“和千星的不一样。”
　　范倬不想理他，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听别人讲了好多你的故事。”
　　“那你觉得我的人生怎么样？”
　　“很精彩。”沈端阳笑笑，“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听你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都听过了。”
　　“我想听你说你暗恋我的故事。”
　　“这么自恋啊，主席。”范倬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但是，这个故事算是我前半段人生里最无聊的故事。只是看了你一眼，就爱上了。”
　　“见色起意。”沈端阳总结道。
　　“是啊，多无聊。我倒想听听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我嫉妒你。你在爱里长大，又那么聪明。”
　　“你撒谎。我可是心理学家！能不能不要小看我？”
　　“如果教授要写四百万字有关于我的研究，我会很乐意读完。”
　　“你那么小气，我都原谅你了。”
　　“我爱你是因为你爱我。”
　　“那我要是不爱你呢？”
　　范倬见他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立刻伸手扭过他的头。
　　“我骗你的。笨蛋，我一直爱你。其实也有很多其他人爱你，不过我应该是最爱你的那个。如果你胡思乱想的话，我就——”
　　“我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这个世界上能够将范倬气得转身就走的人并不多了，而沈端阳明显是世界上最擅长做这件事的人，但他乐在其中，把人逗得害羞后又花时间哄好让他觉得很有趣，至少让他觉得范倬还活生生地在他眼前。
　　“生气了？”
　　“没啊，我就是不想理你了。”
　　“那我就不能和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说话了。”
　　“……你赢了。”
　　回房间后两个人将身上的保暖衣物脱得一干二净，喘息的间隙范倬问他还想不想听自己的故事。
　　“一会儿再讲吧。”沈端阳伸手摘掉他的眼镜。
　　“你都听别人讲了我什么故事？”
　　“没什么，就是说你以前过得不好。”
　　“你想听我讲一遍吗？”
　　“又不想了。”沈端阳摸到他下颌处不明显的伤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洗耳恭听。”
　　“把以前都忘记吧。”他诚恳道，“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讲了。”
　　“这是我的一部分，怎么能忘。”
　　“你已经有了一个新公民身份，是在千星长大的天才少年，你的母亲和哥哥都很爱你，无病无痛地成长到十六岁后，你就在学院进修喜欢的专业，之后顺利地留下来工作，又遇到了我。”
　　“这样的话，未免太平庸了。”
　　“答应我吧。我从小到大只求过别人这一次。”
　　“好吧。”他点头答应，“这样你好受一些吗？”
　　“这样的话，没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沈端阳抱紧他，“我也没有弱点了。”
　　度假时时间过得飞快，沈端阳被复工消息吵得头疼。学院假期还有一个月，范倬带着玄霜在千星逛了一圈，除了去学校，他还是第一次走出联合会大厦这个范围。
　　“这儿真大啊。”他感叹道。
　　“人类建成的第一个空间站，当然大。”
　　玄霜在一旁拍照，范倬看到了他在给科恩发信息，挑了挑眉。
　　“他现在正忙着做田野调查呢，回消息肯定慢。”
　　“啊，怪不得我找他出来玩，他说他在外面。”
　　“他就在地球。这才放假一个月，你让他先安心做一会儿研究，等快开学了再打扰他。”范倬笑笑，“你总是给他发消息，他哪还有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没让他立刻回复——而且都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玄霜撇撇嘴，“感觉他很忙的样子。”
　　范倬的通讯弹出来，学生汇报了一下进度，他们组比预期提前一周完成了走访，现在已经从地球启程。
　　“看来他已经忙完了。”
　　“真的吗！”
　　“我们先去吃个饭吧，一会儿他就来了。”
　　他特意挑了在港口附近的餐厅，刚点好菜，科恩就提着行李来了，看上去瘦了一圈。
　　“教授好。”
　　“刚回来吧，辛苦了。”
　　“嗯。还好，学长姐教了我很多。主要是他们的功劳。”
　　玄霜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问了很多，科恩是他们之中少数有耐心跟他说这么多话的人。
　　不一会儿，他的通讯又跳出来几条信息，范倬放下刀叉，起身去结账。走之前，他让科恩把人照顾好。
　　“好的教授。是有急事吗？”
　　“没什么，我去接一下主席。”他笑笑，“你们回家了就发个信息吧。”
　　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秘书处的人看见范倬，感动得眼泪直流，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把医嘱交代好后就赶忙下班了。他走到住院部，金贵的主席此刻靠在床头看新闻，头上还缠了两圈绷带。
　　“头不疼了？还有心思看新闻。”范倬双手插兜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了看他的伤口，“我去缴费。”
　　“不用。”沈端阳把他捞回来，握住他在口袋里有些发抖的手。“只是从楼梯下滚下来磕到了。”
　　“我知道，他们也说你没什么大事。”
　　“害怕来医院吗？”沈端阳低声笑了，“来医院是治病的，别怕。”
　　“其实有点怕。”范倬抽出手，先把门关上，才放心地坐到他怀里，“还好没事。”
　　“从明天开始要休病假了，麻烦教授在家照顾我。”
　　“不住院？”
　　“医生说没什么事，可以出院。”
　　范倬在家里照顾他的第一天，下厨差点把两个人都毒死。他有点不服气，于是第二天继续尝试了做饭这件事，很显然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好了，你休息吧。”沈端阳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做了顿能吃的饭。
　　“你受伤了还是要照顾我。”
　　“总不能让你把自己也照顾成病号了。”
　　“我上大学的也好好的，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做的饭还能吃啊……”
　　沈端阳完全不信。他将家里的快递整理一下，发现有人寄来了一封请帖。
　　“给你的喜帖。”
　　“我的？”范倬打开，看到名字时淡淡地笑了。“我以前的学生结婚，想邀请我去——他现在比我都大了。”
　　“那你去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范倬感叹，“去吧，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我的学生们应该都很想见你。”
　　“想见我的话可以看新闻。”
　　“是说想见我们在一起的样子！”范倬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不过你现在头包扎成这样还能见人吗？”
　　“你嫌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沈端阳亲亲他的脸颊，“你带我去炫耀炫耀吧，下周就可以去掉这个绷带了。”
　　玄霜看见范倬往红包里塞了张支票，他大为震惊，跑过去看了一眼金额。
　　“二十万！”
　　“怎么了？太少了吗？”范倬摸了摸下巴，“我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不知道随多少钱。”
　　“应该随两百吧。哪有出手这么阔绰的。”
　　“都差不多，就这样吧，钱只是数字而已。”
　　“那能不能给我点零头花花呢？”玄霜眨巴眨巴眼。
　　“你没钱花？”
　　“我一个月花三千就要报备给主席了。”
　　“嗯……三千好像确实买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我看你的衣服是定制的，都不便宜，还会缺钱花？”
　　“这是我哥平常帮我买的，我不知道。”
　　范倬给了他几张空白支票。
　　“拿去花吧。”
　　“谢谢教授！”
　　“要出去玩记得带科恩一起，回来后他每天都在图书馆泡着，这样不太好。”
　　玄霜听完有些不高兴地坐在一边。
　　“你们闹矛盾了？”
　　“不是！也没这么严重吧。”他凑近了一些，“就是……上次我哥突然跟科恩说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啊！然后他就一直不是很开心，我都解释过了我们没关系，我哥也不听，然后他也不理我了。”
　　“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想象之前一样啊……我们一起玩不好吗？”
　　“你想和他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吗？可是他也会有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也会有他的朋友和伴侣，你迟早要习惯他不在你身边。”
　　“可是我是他的好朋友，他不应该跟我待在一起吗？”
　　“我也没有和主席每天都待在一起，更何况你们。”
　　“好吧，我好好想想。”
　　去参加婚礼前，范倬帮他挑了一身行头，帮对方系领带时，他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同意科恩跟玄霜在一起？”
　　“他们都还在读书，不合适。”
　　“他们都成年了，这不算早恋。”
　　“你觉得他们合适吗？”
　　“我不能替他们作决定。”
　　“我不是想打击他们。”沈端阳解释道，“在他们明白什么是爱之前，最好都不要在一起。科恩的性格我们都了解，如果过早地让他们相互磨合，很可能会让他把热情都消磨掉，等玄霜意识到他自己也是喜欢对方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多让他伤心。”范倬帮他整理好衣领。
　　“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和好——你觉得我们补办一个婚礼怎么样？”
　　“那你当新娘？”
　　“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