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后事·前事 已过的世代 ...
-
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传道书》
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葬礼办得很盛大，毕竟埋葬了近百年来对人类贡献最大的学者，以及那些同样被当作试验品的可怜人。作为克隆人母本之一的杜筠笙也出席了这次葬礼，代表项目中的受害人。
人走茶凉，死人已经入土为安，可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千星来吊唁的市民离开后，教堂只剩下杨箫和沈端阳两个人。
“他……你打算怎么办？”
“捐给千星学院了。”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都快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我跟筠笙交接一下工作就回来帮忙。”杨箫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端阳闭上眼，又会想起那天回到家的场景。
范倬就坐在阳台摇椅上看书，阳光洒在书页上，穿过他的发丝，等他走近时，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远远看去，只是像睡着了一样。
他最后还是回了千星的招待所休息。他现在正处在职务尴尬期，既脱去了长庚星舰长的职务，又没有正式上任千星市长，所以一直都在招待所暂住。
原子时十九点，选举会正式开始。沈端阳只睡了六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约了造型师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他已经卸下军衔，西装上什么也没有，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是范倬打算亲手送给他的上任礼物。
他走在人群中间，前面的人为他开路，后面的人在汇报工作。千星上任市长因为是被弹劾，所以工作都没来得及交接好就被关去小行星带，沈端阳只好从头把这些工作梳理一遍，所以这几天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处理公务。
选举流程也不复杂，在他还是舰长时就经常参加，只是这次他变成了候选人。上台读完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后，他静静等待唱票结果。
不出所料，他当选了。
联合会军队上校为他颁发专属于联合会主席兼千星市长的铭牌，杜筠笙上台，将铭牌帮他系在他胸前，又将托盘里的斗篷双手递给他。
“谢谢。”
“不客气，这是……范倬定做的。他说你该拥有一件配得上你的烫金斗篷。”
沈端阳接过，披在肩上，又接过了那柄权杖，虽然看上去像权杖，实际上是一把很实用的雨伞。
“这个也是他准备的吧。”他轻轻笑了，他们在台上的对话下面人听不见，“只有他这种小古董才喜欢打雨伞。”
杜筠笙只说了句节哀。
杨箫已经在他办公室旁收拾出临时工位，遗留问题简直令人头大，让沈端阳一个人处理还不知道弄到猴年马月。
“晚上十一点有个跟检察长和大法官的会议，主要商讨Araon的缓刑减刑事宜。明天早上八点需要出席千星学院的表彰仪式，由沈院长为范教授颁奖，您是家属代领。中午十一点需要和研究所商讨封锁克隆项目数据事宜，除此之外明日中午前还有十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九十二份文件需要盖公章，月底财政部要整理……”
“行了。”沈端阳示意下属闭嘴，“按紧急程度将文件整理给我，有关联合会的先移交给杨箫处理，千星的你们先整理，必须我过目的再打印成纸质版。”
“是……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用纸了……现在可能存量不够。采购的话需要走审批流程，大概一周后才能到位。”
“这个比较紧急，先走我的个人账户。另外再找人帮我把住所收拾一下，给杨舰长留个休息的位置。这段时间事故比较多，政府补贴可以加大力度，让财政部出方案给我看。现在千星学院也放假了，可以给他们安排相关的实习岗位，不过宁缺毋滥吧。联合会那边先稳住就好，外交要放一放，公民情绪暂时不稳定时，社交网络要注意监控舆论，有突发事件向我汇报。除此之外应该没有事情了，各个部门就按平常的流程继续。明天下午安排会议，我要见所有部门部长。”
“好的主席……那我先去安排一会儿的线上会议。”
与检察长和大法官的会议并不顺利，沈端阳再一次重申自己的立场——绝对不支持减刑。
“这样岂不是堵死了科研的路？”
“如果研究所就知道动歪心思，那他们也不需要继续做科研了。我不会同意Araon的减刑申请。”
“抱歉主席，我想冒昧问一句，您不同意是因为范教授和您的关系吗？”检察长认真发问。“我想您应该明白，我们追求的是公平公正。”
“是又怎么样？”他嘲讽地笑了，“他是本世纪为人类社会做出最大贡献的人文学家，千星最年轻的教授以及院长，为心理学和脑科学发展有不可磨灭的贡献，仅凭他蓄意谋杀，就已经可以判他终身监禁了。”
检察长和大法官哑口无言。
十二点，联合会依然灯火通明。杨箫和杜筠笙打了通讯，他已经回启明星了，舰上一切都好。
“先下班吧。明天还得继续。”
沈端阳没回答他，继续翻阅文件。
“……行了，我真的累了。快点的。”
“你可以先走。”
“我有义务替他照看你，不然到时候以他那个性格，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
杨箫把他拖走了，他们坐专属飞行器，很快就到了沈端阳现在的住所，是个带花园的平层。
“周末我得回启明星看着，我怕筠笙那儿出问题，琼枝还没来得及休婚假就被拉回来干活了。”
“联合会的事处理完就行，其他的我来吧。”
“行。我不行了，我得先睡。”
沈端阳躺在床上，很快就坠入梦乡，梦里什么也没有，漆黑一片，这样也好，至少不是噩梦。
第二天，千星的颁奖仪式举行。
沈端阳接过范倬的奖杯，他今年又获得了优秀教师的荣誉，除此之外，他死前将未完成的论文与研究都写了草稿交给学生，作为通讯作者他还受到了研究所的表彰。
台下啜泣声一片。还好他已经提前流干了眼泪，面对泪眼婆娑的学生，他还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离开礼堂时，学生们下来问是否可以给他们签名，他们都知道范倬和沈端阳的关系，一直很崇拜这个教授口中无所不能的人。沈端阳没有拒绝，留了半个小时与学生见面的时间。
“沈主席，我们能在学校立一座教授的雕像吗？不会很大，只是——”
“不行。”沈端阳打断他，“千星的雕像都是校主时期的人物，这不合规。”
“可——”
“我以他的名义捐赠了他收藏的图书，你们可以借阅电子版。想怀念人的方法有很多，他最希望你们可以继续他未完成的研究。”
半个小时过去，也到饭点了。沈端阳注意到后几排的目光，但他没有停留，直到对方叫住了他。
“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吧。”他轻声道。“工作不急这一时。”
沈端阳没什么表情，自己订了附近餐厅的包厢，让她留下来给沈教授当司机。
自从当上舰长，他每年就只会回一次家，跟父亲也没什么话可说。沈琼枝对这个相处时间不久的哥哥怀揣着一丝敬畏，三个人的年夜饭安静得可怕。只有带范倬回家的那一年，餐桌上能传来欢笑声。
如今这个人不在了，沈端阳对家也没有留恋，父子俩人更是如同陌生人一般，即使都住在千星，也没有看望过对方一次。
他点好菜，在座位上处理公务。不一会儿，沈以清拄着拐杖进来了，秘书带上门，偌大的包厢里就只剩他们俩。
“听说，你现在在联合会干得还可以。”
沈以清很少夸他，即使是夸赞，后面也会跟着教诲和希冀。沈端阳点头，说只是尽了分内的事。
“范倬这孩子走得早，下次你带我去他墓前看看。”
沈端阳没有回答，只是沏茶的手稍微抖了一下，把指尖烫红了。他双手把茶杯端到沈以清面前，对方伸手接，却故意没拿稳，茶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沈端阳的皮鞋上。他下意识地要伸手捡起碎渣，手背却被沈以清的拐杖抽了一下。
“太烫就早点放手。这茶盏碎了，再怎么样也拼不回去了，你现在这样子，哪像主席。”
沈端阳坐回位置上，让机器人把碎渣处理干净。
“现在这样，不是正如您所愿了吗？”他放下筷子轻笑道。眼前的食物已经毫无食欲，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他想吐。
“儿子是星舰联合会主席，女儿是启明星高层，女婿是本世纪十大杰出青年，又是千星人文院的院长，现在他去世了，文科也没有人能和您争了吧？帆党已经如日中天，再过几年，或许您就成为核心人物了。望子成龙，也不过如此。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您最想要的吗？德高望重的文学院院长，千星学院文科的领头人，爱妻的好丈夫，教育的先锋，党派的长老……还有什么不满足吗？”
“够了。”沈以清用拐杖敲了敲地，“你就这样和长辈说话？一个小小的教授，死了他以后还会再有新人，你就要为了一段感情，让世人都唾弃你！”
“那又怎样？”沈端阳站起身，他不愿意再多待下去，拿起范倬送给他的权杖就要离开。
“当初，那份文件，上面也有我的名字。”
沈端阳的手停在门上。
“你母亲也是那次外交去世的，你还记得吗？培养你，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你能站出来支持，而不是反对这个计划。以你现在的身份，最不缺的就是伴侣，你还不明白吗？”
“父亲。”
沈以清长叹了口气，没有回应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您手软了。我缺的不是伴侣，是爱，您和母亲都没有给我的东西，除了他的，别人的我都不要。”
语毕，他径直离开了这儿。
历史遗留问题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伦理道德，沈端阳揉了揉眉心，他并不打算公开前任主席做的所有事，就和他父亲说的一样，坐到这个位置，哪怕是一个污点都可能让他们身败名裂。
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混乱的头绪。
这个故事还要从几百年前讲起，当星舰文明诞生于第四次世界大战后的寂静时刻。
大战摧毁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母星，地球从蓝色摇篮变为了荒凉的地狱，只有少数人从灾难中活了下来。无数普通人丧生，而有权有势的人则逃去当时并不成熟的太空站，躲过了这场大灭绝。
千星便是那个时候建立的，他一开始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作方舟。不大的太空站留存了人类最后的火种，他们依靠当时的技术迅速扩建了这个地方。他们知道，地球已经不再是家园，表面的核辐射大概已经比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时还高得多得多。
对于地球上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噩梦才刚开始。并不是所有生灵都死于这场大战，偏远地方就几乎与世无争。在他们眼中，大战的硝烟离他们很遥远，被大海和山脉隔离开。但恐怖的事也随之发生：他们的亲人会突然开始呕血，皮肤大片大片掉落，头发也变得稀疏，最后在被褥中血肉模糊地死去。在这种精神折磨中，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死神的镰刀，最后也一样屈辱地闭上眼。
太空站的人们曾经观测到过一个奇怪生物，它就像人背朝黄土，用四肢在地上爬行。辐射已经太严重，是某种海洋生物变异而成也说不定，那个时候的地球，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鄙视链也悄悄产生。
这群惊魂未定的人类开创了星舰文明时代，他们一边为自己寻找未来，一边朝黑洞洞的宇宙发射信号，孤独感在这群幸存者之间蔓延，他们流浪在外没有归属，就如浮萍般四处寻找新家园。一百年后，星舰文明发展迅速，方舟这个小小的太空站也变成了庞大的城市，它像一个巨大的球面，但大到在上面以为地面是平的，穹顶的LED随机播放着一种天气，等夜晚降临，真正的星光就会洒满黑色幕布。这座城市在第二十五任市长上台后正式改名为千星，不仅是因为看得到数千万颗星星，更是因为人类文明已经成为这些千万星星中的一员，并且星舰也星星点点分布在其中。
此时人类终于收到了回信，他们破译了宇宙中无规律的脉冲，为了联系上素未谋面的文明，于是他们专门召集了科学家们组成了外交团队，昼夜不停地倾听这些声音。离他们最近的文明在五十万光年，这对当时的人类已经不算遥远距离了，外交官们和对方达成了共识，并相约讨论文明之间携手互助的事。
这次人类很幸运，对方科技比较落后，并且非常善良，没有抱有太大敌意。这次外交让他们变得自信起来。同时，星舰已经发展到了无法统一管理的规模，于是将所有星舰划分为七个大洲所属，以舰长基因为标准确定他们所属的管辖范围，而千星理所应当成为文明的心脏，建立了星舰联合会，由千星市长担任联合会主席。
就在前任主席Araon上台的第三年，黑暗里的利爪终于朝这个单纯天真的文明下手了。在一次普通的外交会面中，身为实习外交官的Araon女儿被绑架，一行人也被掳走。对方什么也不想要，拒绝谈条件，并且也无法用火力威胁——他们实力相当，而人类却无法再次承受家园毁灭。最终，这些人被他们变成了四维方块弹回虚空，被升维过的三维生物无法再回到原样，但他们也并没有死，而是在不足指甲盖大的四维空间获得了永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能看见自己的内部和外部，过去和未来。
Araon为他们举办了哀悼会，可女儿作为他逝去爱妻的唯一一个孩子，他无法承受深爱之人接连离开，于是诞生了大胆的想法。
克隆一个和女儿一样基因的人，将她的记忆植入脑海中，让她继续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后事·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