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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萧凛川从南 ...

  •   萧凛川从南疆回到嵩山时,已经是第七日的黄昏。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合过眼,左臂上的伤口在第五日的时候就不再渗血了,但布条和皮肉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阵钝痛。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包扎,因为没有时间。聚义山庄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敞开,守门的弟子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喊出声来,萧凛川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弟子,低声问司徒盟主在不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没有让弟子通报,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厅。

      两旁的值守弟子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看不出半点疲态——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在何种境地,都不能在人前露出软弱。正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几个人争论的声音,似乎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情,有人声调高昂,有人语速急促,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焦灼的气氛。萧凛川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厅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司徒烈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看到萧凛川进来,他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拧紧了——他看到了萧凛川左臂上那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有些发黑,那是血迹干涸后又反复渗出的痕迹。“凛川?”司徒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怎么——”萧凛川走到厅中,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司徒伯伯,弟子无能,密信丢了。”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厅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密信怎么会丢,有人说那可是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手的布防图,有人说密信丢了明年开春的围剿怎么办,还有人说早就该多派几个人护送,顿时萧凛川仿佛成了罪人,指责之声不绝于耳,他跪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承受着这些口诛笔伐。

      “都给我住口!”司徒烈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到了桌面上,洇湿了一角公文,他扫视了一圈厅中众人,沉声道,“密信丢了,凛川比谁都着急。你们现在吵有什么用?”厅中安静了下来,司徒烈走到萧凛川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路上遇到伏击了?”“是。”萧凛川没有抬头,“毋央宫的人,他们在南疆峡谷设伏,我中了他们的陷阱。”“你一个人突围出来的?”“……是。”司徒烈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能活着回来就好。密信的事,再从长计议。”

      “盟主,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青衣文士,手持一把折扇,正是江南霹雳堂的军师沈鹤舟。他面色凝重,目光落在萧凛川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密信丢失,固然不是萧师侄的责任,但此事关系到明年开春围剿的成败,我们总得弄清楚——密信是怎么丢的?是谁走漏了风声?萧师侄又是如何脱身的?”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密信丢了,你萧凛川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沈鹤舟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喧哗。“安静!”司徒烈吼道,“凛川你来说。”萧凛川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先生的意思,是怀疑我与毋央宫私通?”“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鹤舟摇了摇折扇,“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萧师侄若能详细说明脱身的经过,也好让大家安心。”

      萧凛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被毋央宫左使谭落尘所擒。他给我下了毒,关在一间密室里。第三日夜里,他忽然离开,守卫也撤走了一半。我趁机以内力逼出一部分毒素,挣断了绳索,从后山逃了出来。”“谭落尘?”沈鹤舟微微眯起眼睛,“血阎罗谭落尘?我听说此人手段极为狠辣,从不留活口。他既然抓住了你,怎么会让你有机会逃走?”“我也想知道。”萧凛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也许是他太过自负,觉得我中了毒就跑不掉;也许是毋央宫内部出了什么事,他不得不临时离开;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命不该绝——谁知道呢?”沈鹤舟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最终收起了折扇,轻轻点了点头:“萧师侄能平安归来,自然是好事。只是密信丢失,我们的计划必须重新调整。”

      “不必调整。”萧凛川忽然说道。所有人都看向了他,萧凛川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司徒烈身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想再回毋央宫。”厅中一片死寂。“你说什么?”周猛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你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回去送死?”“我不是去送死。”萧凛川平静地说,“我是去卧底。”“卧底?”沈鹤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以什么身份去?毋央宫的人认得你,你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现在又跑回去说‘我要投靠你们’——他们会信吗?”“他们不需要信我。”萧凛川说,“他们只需要觉得我有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了桌上,那封信函用火漆封口,封面上写着“司徒盟主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正是沧浪派掌门陆沉渊的笔迹。

      “这是什么?”司徒烈拿起信函,没有立刻拆开。“一份假的兵力部署。”萧凛川说,“我出发之前,仿照师父的笔迹写了一封密信,内容是明年开春围剿毋央宫的初步计划——兵力分配、进军路线、粮草补给。这份计划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足够以假乱真。”司徒烈拆开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微微变了:“凛川,你这是……”“如果我把这份‘密信’带到毋央宫,告诉他们我是因为丢失了真正的密信,在沧浪派内备受排挤,走投无路之下才决定投靠毋央宫——他们至少有五成的可能会相信。”萧凛川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带着敌军作战计划来投降的人。”

      厅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桌上那封信函,目光各异——有人在思索,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暗自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胆识。沈鹤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即便他们相信你是来投诚的,又如何保证你能接触到毋央宫的核心机密?”“我不能保证。”萧凛川坦率地回答,“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去了,就有机会;如果我不去,就一点机会都没有。”沈鹤舟没有再说话。司徒烈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越快越好。”萧凛川说,“拖得越久,他们起疑的可能性越大。”司徒烈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欣慰,更多的是不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萧凛川的肩膀,沉声道:“万事小心。”

      萧凛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正厅。暮色已经降临,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萧凛川走在回廊里,脚步平稳,脊背笔直。他路过一株老槐树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那株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练剑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刚拜入沧浪派不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在这棵树上留下了无数道剑痕,师父骂过他几次,说好剑不是用来砍树的,但他改不了,后来师父也就不管了,只是偶尔路过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叹一口气。萧凛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萧凛川收拾好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一把备用的匕首,以及那封伪造的密信。他将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系在背上。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柄“寒照”剑,拔剑出鞘,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寒光,映出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看了那把剑很久,然后还剑入鞘,将剑挂在腰间——这把剑是他师父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年送给他的,剑名“寒照”,取“寒光照铁衣”之意。师父说,剑如其人,宁折不弯。他辜负了这把剑,他即将用它来做一件不光彩的事。

      萧凛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聚义山庄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没有回头,沿着山路一路向下,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聚义山庄最高的阁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那是司徒烈。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霜色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山路崎岖,夜风寒冷。萧凛川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丈量着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松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的脸很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人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而慵懒,像是午后阳光下的猫。谭落尘。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将会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大的变数。

      萧凛川对谭落尘的了解并不多——毋央宫左使,江湖人称“血阎罗”,杀人如麻,手段残忍,这些都是他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至于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只见过他一面,那一面是在毋央宫的密室里,他中了毒,浑身无力,意识模糊,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墨色的身影在他面前晃动。那个人给他喂了药,替他包扎了伤口,还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他不记得那个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萧凛川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他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其他的都不重要。

      从嵩山到南疆,路途遥远,萧凛川走了整整十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来左臂的伤势尚未痊愈,连日赶路已经让伤口有些发炎,他需要时间休整;二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毋央宫——不能太快,否则显得太过急切,也不能太慢,否则显得诚意不足。第十日的傍晚,他抵达了南疆边境的一座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星星开着几家店铺,有客栈、有饭馆、有一家药铺,还有一个铁匠铺,炉火的光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在青石路面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晕。萧凛川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店小二见他风尘仆仆、面色疲惫,殷勤地端来了热水和饭菜,又问他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胳膊上的伤,萧凛川拒绝了。他关上房门,将饭菜放在桌上,却没有动筷子。他坐在床沿上,解开左臂上缠绕的布条,露出了下面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因为反复撕裂,周围的皮肉有些红肿,隐隐渗着脓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小镇居民的说笑声,夹杂着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这些声音很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萧凛川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十天前,自己还在聚义山庄的正厅里和各位掌门商议围剿毋央宫的大计,那时候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霜色长衫,坐在司徒烈身旁,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而现在,他窝在一家破旧客栈的硬板床上,左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包里揣着一封伪造的信件,准备去投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萧凛川苦笑了一下,没有深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清晨,萧凛川离开了小镇。他没有直接前往毋央宫,而是在附近的几座村庄里转悠了两天,刻意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一些——衣服不换,胡子不刮,左臂上的布条也不换新的,任由它在日晒风吹下变得灰扑扑的,沾满灰尘和汗渍。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恰好”被毋央宫巡山弟子发现的机会。白天他就在溪边坐着,或者在树荫下打盹,看上去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夜里他找一处避风的岩缝或废弃的土地庙过夜,用外袍裹住身体,勉强抵御南疆冬夜的寒气。他啃干粮,喝溪水,伤口因为得不到妥善处理而隐隐作痛,但他不在意——这些疼痛,反而让他的“走投无路”更加真实。

      第三日午后,这个机会来了。他正坐在一条溪边的石头上喝水,溪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他刚把水囊收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很轻,显然是练家子。他没有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系着水囊的绳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别动。”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紧接着,一柄长剑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后颈,剑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萧凛川的动作顿住了,缓缓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反抗的意图。“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身后的声音问道。萧凛川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看到了两张年轻的面孔——两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剑,面色警惕。从他们的衣着和佩剑的样式来看,是毋央宫的巡山弟子无疑。“我问你话呢!”其中一个弟子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脖子,力道加重了几分,“你是什么人?”萧凛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出了三个字:“萧凛川。”那两个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萧凛川?沧浪派的萧凛川?”“是。”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又有警惕。其中一人收回了剑,对同伴说“你看着他,我去禀报左使大人”,说完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树林中。剩下的那个弟子紧握着剑柄,警惕地盯着萧凛川,一副“你敢动我就砍了你”的架势。萧凛川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树林中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但为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萧凛川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墨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谭落尘。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头发半束半披,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他看到萧凛川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然后恢复了常态,缓步走到萧凛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萧首席,这才过了几天,你怎么又回来了?”

      萧凛川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回答谭落尘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谭落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绕着萧凛川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蓬乱的头发扫到他沾满灰尘的衣袍,再到他左臂上那块灰扑扑的布条,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受伤了?”“不碍事。”“上一次你从我这里逃出去的时候,可没受这么重的伤。”谭落尘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他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到萧凛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怎么,这次是被人追杀?”萧凛川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算是吧。”“算是?”谭落尘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萧首席,你这个答案可不够坦诚。”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伪造的密信,递到谭落尘面前。谭落尘接过信函,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量它的分量:“这是什么?”“你看看就知道了。”谭落尘看了他一眼,然后拆开了信函的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看完信,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却没有还给萧凛川,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怀里:“沧浪派的兵力部署?”“是。”“你偷了你师父的密信?”“是。”“然后拿来给我?”“是。”

      谭落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萧凛川,你这是在告诉我,你背叛师门了?”“我没有背叛师门。”萧凛川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选择了活下去。”“活下去?”谭落尘收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你在沧浪派活不下去了?”萧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尖,沉默了很久。“我丢了那封密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封密信,是师父花了三年时间,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因为我,全毁了。”他抬起头,看着谭落尘,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辜负了师父的栽培,说我不配做沧浪派的首席弟子。连我最信任的师弟,都在背后跟人说,‘萧师兄这次闯了大祸,掌门师叔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失望。’”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我可以忍受敌人的刀剑,但我受不了那些眼神——那种‘你完了’的眼神。”

      谭落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萧凛川——观察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变化,萧凛川的回来让他有些意外。“我逃出来之后,在山里躲了几天。”萧凛川继续说,“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回去,跟师父认错,接受门规处罚。但我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的那些目光,我就……”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所以你选择了来我这里?”谭落尘问。“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萧凛川说,“正道容不下我,我只能在魔道里找一条活路。”

      谭落尘没有立刻表态。他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目光在萧凛川身上来回打量着,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留你?”“凭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萧凛川指了指谭落尘怀里的那封信,“那份兵力部署,是真的。明年开春,正道联盟就会对毋央宫发起总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核实——三月初八,嵩山聚义山庄,各路掌门会齐聚一堂,商讨最后的进攻方案。这件事,江湖上很快就会传开。”谭落尘没有接话。“我一个人,换一份作战计划。”萧凛川说,“这笔买卖,你不亏。”

      谭落尘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风吹动他的衣袂和发梢,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萧凛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逃出来的时候摔的。”“摔的?”谭落尘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摔能摔成这样?”“从悬崖上摔下去的。”“哦。”谭落尘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朝树林中走去:“跟上。”他头也不回地说。萧凛川坐在石头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着干什么?”谭落尘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不是说要找一条活路吗?活路在前面,不在你屁股底下那块石头上。”

      萧凛川站起身来,跟了上去。他走在谭落尘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谭落尘的步伐不快不慢,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林间小道上,谁也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脚下的落叶碎裂声。萧凛川看着前面那个墨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不算宽,腰也很细,完全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轻盈,轻功应该很好。他似乎感觉到了萧凛川的目光,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什么呢?”萧凛川收回目光:“没什么。”谭落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萧首席,你最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哪种眼神?”“就是那种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的眼神。”谭落尘歪了歪头,“我会以为你在打什么坏主意。”萧凛川没有接话。谭落尘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建筑,有高有矮,有殿有阁,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气势恢宏——毋央宫。萧凛川第二次看到这片建筑群,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是被当作俘虏押进来的,心中充满了戒备和敌意;而这一次,他是一个“投诚者”,心中装着的是另一套盘算。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

      谭落尘带着他穿过外宫的几道关卡,值守的弟子看到谭落尘,纷纷低头行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萧凛川时,都带着好奇和审视。萧凛川目不斜视,紧跟在谭落尘身后,步伐稳健,面色坦然。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进入了一片相对清幽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比外宫精致许多,院落之间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这里是内宫。”谭落尘边走边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到处乱走。有些地方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我知道了。”

      谭落尘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院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竹轩”三个字,字迹清瘦,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你就住这里。”谭落尘推开院门,侧身让开一条路,“条件简陋,比不上你在沧浪派的住处,但胜在清净。”萧凛川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有三间,东边是一间卧室,西边是一间书房,中间是会客的厅堂。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婆娑,映在白墙上,像一幅水墨画。墙角还有一口小缸,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鱼,在水面下游弋,偶尔吐出一串气泡。“挺好的。”他说。“那就好。”谭落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今天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晚饭会有人送来,缺什么东西就跟门口的守卫说。”“多谢。”

      谭落尘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萧首席——”萧凛川看向他。谭落尘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半边脸被金色的光染上了一层暖色,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你刚才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这句话,是真的吗?”

      萧凛川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真的。”

      谭落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凛川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那就好。”他说。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院门外。

      萧凛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刚刚还在说谎的手,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夜幕降临,听竹轩里亮起了一盏灯。萧凛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送来的晚饭——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饭菜说不上丰盛,但对于一个赶了十天路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饭菜的味道还不错,咸淡适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味——南疆特有的调味方式。

      他吃着饭,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成功进入了毋央宫,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他需要取得谭落尘的信任。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谭落尘这个人,看起来慵懒随和,但实际上警惕性极高。他今天虽然收留了自己,但萧凛川能感觉到,谭落尘并没有完全相信他。这不奇怪,一个在魔道中爬到左使位置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曾经的敌人?萧凛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等到谭落尘放松警惕的那一天。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竹影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谭落尘靠在门框上问他那句话时的表情——“你刚才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这句话,是真的吗?”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萧凛川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谭落尘。这个人,和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他不按常理出牌,不按规矩行事,可以前一秒还在和你谈笑风生,下一秒就翻脸无情。他的情绪像一阵风,捉摸不定,变幻莫测。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更让人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看懂他。

      萧凛川吹熄了灯,躺到了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同一时刻,谭落尘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伪造的密信,反复翻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笔力遒劲,确实是沧浪派掌门陆沉渊的手笔——谭落尘虽然没见过陆沉渊的亲笔信,但他见过沧浪派的其他文书,字迹风格与此一致。信的内容他也仔细看过了——兵力部署、进军路线、粮草补给,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这份计划是真的,那么明年开春,正道联盟将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对毋央宫发起进攻,主力部队走东路,从嵩山出发,经襄阳、荆州,进入南疆;西路和南路则是佯攻,目的是牵制毋央宫的兵力。计划很周密,也很合理。

      但谭落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有一种直觉——这份计划,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专门为了让人相信而设计的一样。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萧凛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吗?还是说,你来我这里,另有目的?

      谭落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摇曳的烛火上。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等到萧凛川自己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他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他摸向腰间那块贴着皮肤挂着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那块玉的质地很差,边角还有一道明显的缺口,是他很多年前从现在早已忘却自己的人手中接过的。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块玉的存在,也从未摘下过它。它就那样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焐了这么多年,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些许,但那道裂纹始终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萧凛川,你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是另有所图?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如果另有所图,那他又该如何保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对于萧凛川的“回来”,他内心多少也是惊喜的,仅管那人目的不纯,但他一定要绐萧凛川铺好退路,让那人全身而退,不管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天地间一片朦胧。南疆的夜,还很漫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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