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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晦 南疆的冬天 ...

  •   南疆的冬天来得毫无道理。

      十月末,中原尚是深秋红叶,此处却已是雪覆千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寒风裹着冰碴子从峡谷深处刮过来,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萧凛川勒住马缰,眯眼望向远处那座隐在雪雾中的黑色轮廓。

      毋央宫。

      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魔窟,二十年杀了十三位正道高手、灭了七个小门派的老巢。此刻就蛰伏在那片雪雾里,像一个沉睡的巨兽。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密信,牛皮纸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是一张羊皮地图——毋央宫的地形图。这是他师父、沧浪派掌门陆沉渊花了三年时间,用三条暗线的命换来的。只要把这封信送到嵩山,交给武林盟的人,明年开春正道联军便能一举踏平毋央宫。萧凛川将密信重新塞回怀中,催马前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里外的雪坡上,一个墨衣身影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那人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墨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面孔。眉眼狭长,唇色极淡,像是久不见日光。他望着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霜色身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萧凛川,你倒是……一点没变。”

      他身后,一名毋央宫弟子策马上前,恭敬地低头:“左使大人,宫主有令,此人携密信而来,务必截杀,不留活口。”

      墨衣男子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霜色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截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啊。”他夹紧马腹,黑马缓缓步入风雪中。

      “我去。”

      十年前。

      北境,沧州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费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人们端着各色年货穿梭在回廊之间,厨房里飘出蒸糕的甜香。正厅里,费老爷正与几位当地士绅推杯换盏,笑声隔着重重的院子都能听见。而在费府西北角一间偏僻的下人房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蜷在墙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小心翼翼地数着手心里的东西。三颗糖。两颗花生。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这是他今天趁厨房忙乱时偷偷藏起来的。费府的少爷小姐们过年有吃不完的点心,而他——费家远房亲戚家的孤儿,寄人篱下的“晦气种”——连一顿饱饭都要看人脸色。

      他叫费如晦。

      “如晦”这个名字,是他死去的娘取的。娘说,他是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之后生下来的,是晦暗时分的一点亮,所以叫“如晦”。可“如晦”也是晦暗,晦气……

      可他活了九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亮”。

      他更像一颗碍眼的石子,被踢来踢去,谁见了都想踩一脚。

      “费如晦!”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费如晦浑身一抖,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一个穿着桃红锦袄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圆圆的脸上满是怒气。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费商商。费府嫡出的大小姐,今年八岁,比他小一岁,却是这府里最不能惹的小祖宗。

      “你又偷厨房的东西!”费商商冲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娘说了,你这个月的例钱已经扣完了,不许你再拿府里一粒米!”

      费如晦被她揪得生疼,却咬着牙不吭声。他知道,越求饶她越来劲。

      “大小姐,我没偷……”他小声辩解,“是厨房的张婶给我的……”

      “张婶给你的?张婶凭什么给你?!”费商商更怒了,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远亲,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还敢支使我家的下人?”那一耳光扇得他耳朵嗡嗡响。费如晦偏过头,嘴角磕在墙上,渗出一丝血。他没哭。他从来不在这家人面前哭。

      “哟,还挺硬气。”费商商冷笑一声,目光扫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块,伸手就掏了出来。油纸包散开,桂花糕滚落在地,沾满了灰。费商商看见滚落出来的东西不由冷笑:“就这种东西你也当宝贝?”费商商用脚尖碾了碾那块糕,抬起头,眼里满是恶意,“费如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娘是个妓女,你爹是谁都不知道,你这种人,连给我们费家当狗都不配。”

      费如晦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娘是青楼女子,生下他后不久就病死了。费家老太爷念着远房亲戚的情分,把他接到府里养着,本就是“大恩大德”,是他还不清的“情分”,费家上下都这么说。可这份“情分”不过是一句空话——他住在最差的屋子,穿的是下人剩下的衣服,吃的永远是剩菜冷饭。府里的少爷小姐们拿他当出气筒,高兴了踹两脚,不高兴了打一顿,反正也没人会为一个孤儿的死活出头。

      “行了,晦气种。”费商商踢了他一脚,“明天是小年夜,我爹要在正厅宴客,你去后院帮忙烧火,别到前头丢人现眼。”

      说完,她带着丫鬟扬长而去。费如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他弯腰捡起那块被踩碎的桂花糕,吹了吹上面的灰土,小心地放进嘴里。甜的。他嚼着那点甜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那个人也会来吧?

      费家的姻亲,北境萧氏的独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小少爷。萧凛川。想到这个名字,费如晦那颗被冻得麻木的心脏,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费府正厅灯火通明。费如晦蹲在后院的柴房里添柴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他时不时抬头往正厅的方向看一眼——隔着几道墙,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和阵阵笑语。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塞柴。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费如晦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进了后院。那是一个穿着霜色锦袍的男孩,大约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溜烟跑到柴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正好对上费如晦的目光。

      “如晦哥!”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费如晦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萧凛川。每次费府宴请萧家的人,这个小少爷都会趁大人不注意溜到后院来找他。有时候带一块糖,有时候带一小包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柴房门口陪他说几句话。

      “你怎么又来了?”费如晦板着脸,故作冷淡,“前厅那么多好吃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不好吃。”萧凛川皱皱鼻子,挤进柴房,在他身边蹲下,“那些大人说话好无聊,一直在说什么生意啊、官场啊,我听不懂。还是你这儿好,清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费如晦手里:“喏,给你带的。”

      费如晦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块杏仁酥,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你又偷拿厨房的?”

      “什么叫偷拿?我家的东西,我想拿就拿。”萧凛川理直气壮,然后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别告诉我娘,她说我吃太多甜食会长虫牙。”

      费如晦看着手里的杏仁酥,喉咙有些发紧。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凛川的好意。这府里所有人都嫌他脏、嫌他晦气,唯独这个小少爷,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的,好像他真的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一样。

      “你……你干嘛老给我带吃的?”他闷声问。

      萧凛川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瘦啊。我娘说,小孩子要多吃饭才能长高。你看你,比我还大半岁呢,还没我高。”

      “……我吃得不少。”费如晦嘴硬。

      “骗人。”萧凛川戳穿他,“上次我看见费商商用汤泼你,你碗里的饭都洒了一半。”费如晦沉默了。原来他看见了。

      “如晦哥,”萧凛川忽然凑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认真的神色,“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我家吧。我跟爹说,让你给我当伴读。”

      费如晦愣住了。去萧家?给萧凛川当伴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是有只手轻轻拨开了积在心口的雪。但他很快又把那股暖意压了下去——不可能的。萧家是北境望族,他一个妓女的儿子,哪有资格去萧家?

      “别胡说。”他低下头,“你爹不会答应的。”

      “会的!”萧凛川急了,“我爹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他都答应!而且你那么聪明,比我夫子讲的那些东西学得快多了,你要是来陪我读书,我肯定不会被夫子罚站了!”

      费如晦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萧凛川看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伸出小指,“拉钩。”

      费如晦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那一刻,他觉得这只手好温暖。温暖得让他想哭。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尊重和温柔,他好希望时间可以慢下来,但很快便打破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尖叫打破了柴房的宁静。费如晦和萧凛川同时回头,看见费商商站在柴房门口,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费家的丫鬟婆子,一个个表情精彩极了。

      “大小姐……”费如晦下意识地把萧凛川往身后挡了挡。

      “好啊,费如晦!”费商商冲进来,一把推开他,指着萧凛川,“你居然敢勾引萧家哥哥!我就说你这个人不正经,整天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存了这种龌龊心思!”

      “我没有……”费如晦想解释,却被费商商一巴掌扇在脸上。

      “闭嘴!你个贱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萧家哥哥是你能高攀的吗?!”

      萧凛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拉住费商商的袖子:“商商妹妹,你别打他!是我自己来找他的!”

      费商商甩开他的手,瞪着费如晦的眼神像淬了毒:“萧家哥哥,你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个白眼狼!我们费家好心收留他,他却整天偷东西、耍心眼,还想攀附你!你可别被他骗了!”

      “不是的!”萧凛川急得跺脚,“如晦哥没有骗我,他——”

      “萧凛川。”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月光下,面色阴沉。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萧凛川的父亲、北境萧氏的家主——萧怀远。

      “爹……”萧凛川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过来。”萧怀远只说两个字。

      萧凛川看了看费如晦,又看了看父亲,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萧怀远没有再看费如晦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费老爷说了一句:“费兄,府上的规矩,还是要严一些才好。”

      费老爷连连点头哈腰,狠狠地瞪了费如晦一眼。费如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天夜里,费如晦一个人蹲在后院的井台边,把萧凛川给他的三块杏仁酥一块一块地吃了。

      杏仁酥很甜。

      但他尝到的全是苦味。

      从那以后,萧凛川再也没有来过费家后院。费商商派人守在通往柴房的各个路口,不许任何人接近那个“晦气种”。萧凛川随父亲来赴宴时,也被费商商拉着去前厅听戏、赏花灯,再没有机会溜走。费如晦偶尔会在干活的时候远远地瞥见那个霜色的身影——他长高了一些,跟在父亲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敬酒,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灿烂的笑容。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子弟。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三个月后,开春。

      费如晦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是三月十二,费府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树。他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隐约听见“萧家”“圣旨”“抄家”之类的词。他手里的衣服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萧家出事了。后来他才从下人们的议论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北境萧氏被卷入一桩谋逆案,圣旨下得又快又狠,萧怀远下狱,萧家满门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至于萧凛川……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还有人说他被某个路过的江湖高人救走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费如晦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花瓣一片片落在洗衣水里,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了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想起了他给自己带的杏仁酥。想起了那个拉过钩的约定。

      “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我家吧。”骗子。他自己都走了。费如晦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他要离开这里。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两个月后,费府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城的事。费家大小姐费商商,连同她的贴身丫鬟,一夜之间暴毙房中。仵作验尸后,发现她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死因不明。与此同时,费府后院柴房里那个叫费如晦的孤儿,也失踪了。费老爷派人找了好几天,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翻过后院的围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怀里揣着一块廉价的玉佩——那是萧凛川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什么“信物”。他说,等以后长大了,拿着这块玉佩来找他,他就认。费如晦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在黑暗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毋央宫,南疆分坛。

      深夜,地牢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投下扭曲的影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血泊中央,浑身是伤。他的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已经结了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但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哼一声。

      “有意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少年,“小子,骨头够硬。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那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眉眼狭长,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费如晦。”他说。

      “费如晦?”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晦气?不好,不好。入了我毋央宫,就该换个名字。”

      他绕着少年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用拐杖挑起少年的下巴。

      “你杀过人吗?”

      “杀过。”

      “杀过几个?”

      “七个。”少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费家大小姐费商商,她的两个丫鬟,三个想占我便宜的乞丐,还有一个想把我卖去南风馆的人贩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不错。小小年纪,手上就沾了这么多血。”他收回拐杖,沉吟片刻,“我给你取个新名字——谭落尘。‘落尘’二字,取‘坠落凡尘’之意。你本该是天上人,却落到了这泥沼里,正合你。”

      少年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从今往后,你就是毋央宫的弟子。”老者转过身,背对着他,“记住,在这里,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狠、更毒、更没有底线。”

      “弟子明白。”

      “还有一条规矩——”老者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在毋央宫,你不再是费如晦。那个名字,连同你的过去,一起埋了吧。”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

      从那天起,费如晦死了。活下来的,是毋央宫的谭落尘。

      又是四年。

      二十岁的谭落尘已经是毋央宫左使,江湖人称“血阎罗”。他手段狠辣,行事乖张,杀人从不眨眼。五年间,他替毋央宫铲除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敌对势力,手上沾的血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苟且偷生。毋央宫宫主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今天赏识你,明天就可能把你扔进蛇窟。谭落尘能在短短五年爬到左使之位,靠的不是忠心,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刀尖上行走。

      他装得很像。装凶狠,装忠诚,装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是恶名远扬的左使大人。

      他成功了。没有人怀疑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北方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那北斗。那是北方的方向。那是沧州的方向。那是……那个人的方向。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佩很廉价,成色也不好,边角还缺了一小块——那是当年费商商摔在地上砸的。他一直留着。贴身藏着,藏在衣服下面,谁也不知道。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他还记得自己吗?还记得那个在后院柴房里,跟他拉过钩的约定吗?

      每次想到这里,谭落尘就会苦笑一声,然后把那块玉佩攥得更紧一些。他不会去找他。他不敢。现在的他,满手血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柴房里挨饿的少年了。那个人……应该也不想见到这样的自己吧。

      南疆,雪夜。谭落尘策马立在雪坡上,望着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霜色身影。

      四年了。

      他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探子来报,沧浪剑派首席弟子萧凛川携密信途经南疆,欲送往嵩山武林盟。毋央宫宫主下令截杀,不留活口。谭落尘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他来之前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向宫主表忠心。可当他真的看到那个身影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是的,他有私心,他要保下萧凛川。

      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变得棱角分明。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霜色长衫在雪风中猎猎飘扬,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在谭落尘脑中炸开,谭落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欣慰、苦涩、嫉妒、不甘……种种滋味搅在一起,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叹息。他不记得自己了。谭落尘很清楚这一点。当年的费如晦,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晦气种”,谁会放在心上呢?

      可是……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来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左使大人,”身后的弟子催促道,“宫主有令,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解决此人。再不动手,恐生变故。”

      谭落尘回过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夹紧马腹,黑马缓缓下山。萧凛川,好久不见。我来……送你上路。

      谭落尘的计划很简单。他带了十名毋央宫精锐,在南疆峡谷设伏。等萧凛川进入伏击圈,先以毒箭射伤他的马,再用渔网阵困住他,最后由他亲自出手,一击毙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萧凛川的马被毒箭射中,嘶鸣着倒地。萧凛川翻身跃起,拔剑格挡,却被四面射来的渔网罩了个正着。谭落尘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长剑映着火把的光,泛着幽蓝的寒芒。

      “萧首席,”他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恶意,“久仰大名。”

      萧凛川被困在渔网中,冷冷地盯着他:“你是毋央宫的人?”

      “谭落尘,毋央宫左使。”谭落尘缓步走近,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江湖上抬爱,叫我一声‘血阎罗’。”

      萧凛川的瞳孔微微收缩。血阎罗。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毋央宫最年轻的左使,杀人如麻,手段残忍,据说连三岁小儿听到他的名字都不敢夜啼。

      “你也是为了这封密信来的?”萧凛川沉声道。

      “密信?”谭落尘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那玩意儿,谁稀罕?”

      他走到萧凛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稀罕的,是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剑直刺萧凛川咽喉!萧凛川猛地侧身避开,同时内力一震,渔网竟被他生生震裂!他反手一剑,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逼得谭落尘连退三步。

      “好功夫。”谭落尘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不愧是沧浪派首席。”

      “废话少说。”萧凛川剑尖直指他,“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在雪地上交手数十招,剑光交错,火花四溅。谭落尘的剑法诡谲狠辣,招招取人性命;萧凛川的剑法则堂堂正正,大开大阖,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气。打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谭落尘渐渐落了下风。

      他本来就没打算赢。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萧凛川死。他要的,是让萧凛川活着,但又不让他离开。所以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萧凛川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

      “唔——”谭落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萧凛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剑会刺中。方才那一招,以谭落尘的身手,明明可以躲开的。

      “你……”他刚要开口,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糟了。刚才交手的时候,谭落尘的剑上……有毒?萧凛川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谭落尘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看着倒在地上的萧凛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萧首席,”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萧凛川的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带走。”

      “左使大人,宫主那边……”

      “就说我已经处理干净了。”谭落尘头也不回,“密信我会亲自呈给宫主。至于这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萧凛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有别的用处。”

      毋央宫,密室。

      萧凛川被安置在一张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他中的是一种叫“断魂蠱”的奇毒——毋央宫秘制的毒蠱,中者会在三日之内经脉尽断而死,无药可解。当然,这是对别人而言。谭落尘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萧凛川的脸颊。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也多了一份沉稳。

      “萧凛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没有人回答他。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谭落尘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木箱前。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都是毋央宫秘制的毒药和解药。

      他从箱底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这不是解药。这是一种……安眠药。

      是的,所谓的“断魂蠱”,根本就没有解药。中了这种蠱的人,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只不过,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死亡来得慢一些——用另一种更烈的蠱,把毒引到自己身上。

      谭落尘早就想好了。他要把萧凛川身上的蠱毒,引到自己体内。他本来就中了蠱。毋央宫的每一个核心弟子,体内都被种下了“牵机蠱”——这是宫主用来控制他们的手段。每月朔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再多一种,也无所谓。

      他把那粒安眠丸放进自己嘴里,覆上那人柔软的唇,喂了下去。还好那人昏了,不然知道自己如此轻薄于他,一定会生气……然后他拿起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他又在萧凛川的手腕上划了同样一道口子。然后,他将两人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

      以血换血,这是唯一的方法。把自己的血,渡给对方;把对方的毒,引到自己身上。蠱毒入体的那一刻,谭落尘浑身猛地一颤。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铁钎,从他的骨髓里一寸一寸地捅进去。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握着萧凛川的手,把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萧凛川……”他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你欠我……两条命了……”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谭落尘终于松开了手。

      他瘫倒在床边,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他体内的蠱毒正在疯狂地肆虐,两种蠱相互吞噬、撕咬,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掏出那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放在萧凛川的手心里。

      “信物……”他低声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还记得吗……”

      萧凛川依然昏迷着,没有任何反应。

      谭落尘苦笑了一下。不记得了吧。他早就忘了。

      他把那块玉佩重新收好,贴着后腰的皮肤,用衣服遮住。

      然后他趴在床边,看着萧凛川安静的睡颜,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

      “我记得就行了。”

      萧凛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面容苍白,眉眼狭长。他正坐在床边,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萧凛川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墨衣男子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淡淡的,“你中了蠱毒,虽然我已经替你解了,但身子还很虚。”

      萧凛川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这是哪里?”

      墨衣男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叫谭落尘。这里是毋央宫。”

      萧凛川瞳孔骤缩。

      毋央宫?!

      他猛地想起那封密信——对了,他是来送信的,路上遇到了伏击,然后……

      “放心,你那封密信,我已经让人送去给宫主了。”谭落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按理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萧凛川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毋央宫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谭落尘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嗯……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萧凛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开玩笑的。”谭落尘笑了笑,站起身来,“我救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凛川一眼:“你好好休息,别想着逃跑。这里是毋央宫腹地,就算你全盛时期也未必走得出去,更何况你现在这副模样。”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萧凛川一个人躺在石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叫谭落尘的人……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不起来。

      算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逃出去。萧凛川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功调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谭落尘靠着门外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蠱毒发作的疼痛,正一波一波地席卷他的全身。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肩头的微颤,不断的痉挛出卖了他。幸好,萧凛川没看到……不过看到又如何,在那人心中不过是罪有应得……

      “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摸出腰间那块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就像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接下来的三天,谭落尘每天都会来看萧凛川。

      他给他送饭、送药,偶尔还会坐下来跟他说几句话。但萧凛川始终对他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报以冷漠的沉默。谭落尘也不在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假的,谭落尘只是表面如此,毕竟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心又如何似静水波澜无漪?只是他不能让人抓了把柄,更不能让萧凛川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单方面的相处——哪怕萧凛川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也觉得很满足。

      第三天晚上,谭落尘又来送药。

      他推开门,看见萧凛川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面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嘛。”谭落尘把药碗放在桌上,“看来再过两天,你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萧凛川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谭落尘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萧凛川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谭落尘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不想让你走。”

      萧凛川猛地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疯了?”

      “也许吧。”谭落尘被推开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但是萧首席,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能逃得出去吗?”

      萧凛川沉默了。

      他知道谭落尘说的是实话。虽然他体内的蠱毒已经解了,但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加上毋央宫守卫森严,他确实没有把握能逃出去。“你可以恨我。”谭落尘转过身,背对着他,“反正我也不在乎。”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的剑,我替你收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留下来,我就还给你。”说完,他便关门离去了。

      萧凛川坐在床上,握紧了拳头。这个谭落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总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可以杀了他,却偏要救他;明明可以把他交给毋央宫宫主邀功,却把他关在自己的密室里,每天亲自照顾。他到底想要什么?萧凛川想不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那封密信已经被送到了毋央宫宫主手中,如果不能及时通知武林盟改变计划,明年春天的围剿行动必将功亏一篑。他必须逃出去。

      第四天夜里,萧凛川终于找到了机会。谭落尘那天没有来送药。据守在外面的毋央宫弟子说,左使大人“身体不适”,今天不见客。

      萧凛川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屏息凝神,感受了一□□内的内力——虽然只恢复了五六成,但足够支撑他逃出这间密室了。他走到门边,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

      谭落尘大概是笃定他逃不掉,连门都没锁。萧凛川心中冷笑一声,推门而出。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回廊,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弟子,一路摸到了毋央宫的后山。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到达最近的城镇。萧凛川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轻功掠出围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你就这么……走了?”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谭落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色惨白有些发青,嘴唇发紫。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萧凛川皱起眉头:“你……”

      “我没事。”谭落尘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勉强比哭还难看,“你走吧。”

      萧凛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谭落尘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谭落尘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你铁了心要走,我拦不住。”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得像梦呓:“萧凛川……你知道吗……我以前认识一个人……”

      萧凛川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靠在墙边,仰头看着月亮……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他跟你很像。”谭落尘继续说,“也是那么倔,那么……逞强。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逞强。”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个人呢?”

      谭落尘低下头,笑了笑:“他死了。”他骗了他。

      “……”

      “我亲手杀的。”那人没死,那人也死了,那是曾经的费如晦……不是现在的谭落尘。

      萧凛川心头一震。

      谭落尘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萧凛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纵身跃上了围墙。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墨衣身影依然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像夜海中一座孤独的雕像。萧凛川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萧凛川走后,谭落尘一个人在墙边站了很久。

      直到确认那个霜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才缓缓滑坐在地上。蠱毒发作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嘴唇被咬出了血,但他一声都没有吭。他从腰间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信物……”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还记得吗……萧凛川,我等了你四年啊……”

      没有人回答他。月光冷冷地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是费如晦,蹲在后院的柴房里,吃着萧凛川给他带的杏仁酥。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少爷对他说:“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我家吧。”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可是后来呢?萧家没了,萧凛川也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费家,被打、被骂、被欺负。他等了很多年,等那个人回来找他。可是那个人一直没有来。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来。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晦气种”。谁会记得他呢?

      谭落尘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关系……”

      “我记得就行了。”

      第二天,毋央宫传出消息:左使谭落尘因办事不力,致使密信被劫,被宫主罚入蛇窟思过三日。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阴暗潮湿的蛇窟里,谭落尘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攥着一块廉价的玉佩。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佩上那道裂缝——那是很多年前,费商商摔碎它时留下的。就像他这颗心。早就碎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因为那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萧凛川……”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比我……过得好。”

      蛇窟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条毒蛇在他周围游走,吐着信子。谭落尘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那个人好好活着,他就会一直撑下去。

      哪怕这条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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