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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影 门缝底下那 ...

  •   门缝底下那片阴影爬到脚尖前面,我紧张到爆炸,畸笏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对面绕到了我身侧,也可能是他一直就坐在那儿,只是我记错了他的位置。
      他递过来一支毛笔,我本能地接住了,指腹蹭到乌沉沉的笔杆,上头有一行阴刻的小字:曹霑。
      曹雪芹的本名。
      “她等你很久了。”
      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沉进阴影里,
      “教她怎么写。”
      “写什么?”
      他没有回答,门外那叹息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我闻见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铁锈,混在一起。油灯的火苗还在发绿,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不正常的、抖动的光晕,诡异而生动。
      “我教她写什么?”
      畸笏叟没有回答,把《风月宝鉴》翻开,示意我看,油灯底下纸页泛黄,上面是林黛玉密密麻麻的字迹,我本能以为会是秀气的簪花小楷,没想到是端方大气的书法,像赵孟頫,又像欧阳询,而到底有不同,这里的笔画末端微微上挑,带着一眼认出来的脾性。
      本来还想问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畸笏叟到底和脂砚斋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没有再说话,靠着条凳的靠背,闭着眼。
      那就待会再问吧,茶碗里的油膜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门缝底下的阴影,在天边泛白之前,像退潮一样慢慢缩了回去,等窗外透进第一线灰白的光线,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了三个字:
      “该走了。”
      他抬起手朝我面前挥了一下,我眼前一花——真的是那种“花”,大概是最近对快递,又接活儿,累花眼了,整间屋子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再松开,恍惚间,如同镜头被人猛地推远又拉回来——我就发现自己趴在了键盘上。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关键的问题啊!
      脸下面垫着的键盘键帽硌着颧骨——当初就该换新的而不是凑合用,这是一把用了快三年的旧键盘,ESC键的字母已经被磨没了,空格键的表面凹下去一小块——这一年出库入库校对货物,这位老伙计已经快要燃尽了。
      缓了几十秒,我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键盘的按键缝隙,移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六点三十七分。
      是早上六点三十七分,这张桌子是我的,这台电脑是我的,这里是我家,说是房间,但其实和楼下店面连在一起,既是睡觉,也是打工的地方。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也被我养死了,叶子从去年冬天就一直耷拉,没见支棱起来过,就像我毕业后的生活。
      天光灰蒙蒙,后背靠在椅背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到酸痛异常,后腰肌肉像被人从两边掰开,酸胀感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前端窗口是跑了一整夜的《红楼梦》句法分析程序,最后一条输出记录停在“ERROR:stack overflow”,后面跟着一串文件路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日志写入。
      这是什么来着?我盯着报错记录,摸到右手掌心多了个东西,是一道长疤,从生命线中段起笔斜切到手腕内侧,浅褐色,皮肤纹理已经和周围的皮肤长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这只手出生的时候就带着它——这怎么可能呢?我的手上从没有胎记。
      我把手摊开举到窗边,天光照在掌心,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纹路格外清晰。
      桌子上没有茶碗、没有风月宝鉴、没有畸笏叟,没有门缝下的阴影,梦醒了,只有右手掌心里多了一道疤。
      以后如果别人给我起绰号,可以叫我刀疤姐了,这个念头突然在脑子里溜达了一下。
      那道疤的形状和“兴儿”的手心一模一样,我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坐在那里坐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电脑合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还好还好,镜子里那张脸是我的,鼻子眼睛嘴巴都是我的,带着熬夜后的油感,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从后脑勺翘着,眼角还糊着一点干了的眼屎。
      我确认了三件事:第一我回来了,第二那道疤也跟着回来了,第三镜子里的脸没有变成兴儿。
      快递是那天下午到的,到楼下门外分货的时候,窗台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老式的浆糊粘着,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写了三个字:“练云端”,字迹端正且是毛笔写的,笔意锋利。
      我摸了摸,里面是个硬硬方方的东西,也没摸出来是什么,停下了手上的活儿,我拆开信封,一股奇怪的味道先跑了出来——旧纸浆的陈腐味。以前我在二舅的旧书店里收二手书,对这个味道很熟悉,但这东西混着植物茎秆味儿,大概是老书。
      倒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一套线装书,蓝灰色封皮,但没有题签,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名,封皮上一片空白。倒是书脊用深蓝的线缝了三道。
      我按照顺序打开,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连着翻了十几页,全是空白,纸面光洁平整,没有字迹、没有水渍、没有压痕,耐着性子直翻到三分之一,那一页上出现了一行字。
      像是放了太久,上头的字,其实已经有点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辨认,因为几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人”字的最后一捺,“书”字的竖钩,挺有力道,看得出写字的人对自己落笔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确定,这一行写的是:
      “人在书外,书在人中。”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也没有出版信息,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故弄玄虚,莫名其妙的八个字。
      我合上书,在合上的一瞬间封皮背面上有一行更小更旧的压痕透了出来,在侧光底下浮出一小截轮廓——“第七遍的时候她醒。”
      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什么第七遍?谁醒过来?
      再看一遍的时候,字又没有了,把书搁在桌角后,我没有再翻它,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叠在书册最下面,是一小片干透了的竹叶,纤长且秀气。没时间在想这些了,这个倒闭过的剧本杀兼快递驿站,兼小卖部,我必须努力盘起来。
      忙完一天的活儿,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刷到十二点半,充满了电,拔掉插头准备睡觉。外面巷子彻底安静了,没有电动车驶过的声响,也没有夜归人的脚步,老城区是这样的,清晨喧嚣而夜晚寂静。
      闭着眼正要合上眼皮,忽然又闻到一股气味——竹子的气味,新鲜的、刚从土里挖出来,竹根切口处特有的青涩气息。
      气味是从我背后靠过来的,缓慢而稳定,填充房间里的空气,味道越来越浓烈,我没有立刻翻身,想着是不是冰箱坏了,还是哪里漏了,或者是放在外边的东西有的味道,又或者是谁偷偷进来了——总之这两天净是见鬼的事情。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人类移动时该有的响动,但有细微的呼吸声,在离我大约一步远的位置,维持着固定的节奏,经过了昨晚的离奇经历,我没有太多的恐惧,只是紧张到不敢发出呼吸声。
      而我还是得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顷刻间坐起来转过身,所见之景,的的确确吓我一大跳——她站在我放旧衣物的书桌旁边,月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林黛玉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离地大约一寸,没有拖在地上,比我记忆中的画像更瘦,颧骨的轮廓从脸颊两侧清晰地支出来,而脸型依然流畅自然,下颌的线条收得又紧又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偏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黑眼仁是亮的,就是一双正常的、有光折射的黑眼睛,正在一五一十地打量我的屋子,和昨晚我看到的可怖场景中的她,简直是两个人。
      她从桌角的外卖盒边,看到了墙上贴了一半没贴完的快递单,从窗台上那几盆枯了叶子的绿萝,看到床尾三天没叠的灰色睡衣,目光仔细,从每一件东西上停留过那么一两秒,才移到下一件上。
      我确定不是幻觉,不需要掐自己证明是不是做梦——我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疑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候,我一定不是在做梦。
      安静的时间,久到我开始觉得应该开口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第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然后她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比夜里在竹林里听到的更低一些:
      “这个地方……声音太吵。”
      我愣了一下,说现在挺安静的,外面都睡了,巷子里也没车经过。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这里面,”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台黑着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指尖按上去之前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落了上去,碰到冷金属表面的瞬间她缩回了手,
      “这里面有一种声音——”
      我在这个地方住了快两年,每天晚上对着这台电脑屏幕投简历、改简历、刷招聘APP、反复修改毕业论文,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股闷响,像一台看不见的机器在耳边持续运转。从来没有人听见过它,连我自己也只有在特别安静的时候,才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巧合,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隔着那把倒过外卖汤渍的旧椅子看着她。她没有再碰电脑,而是把视线落在那套蓝灰色线装书上:
      “这书我见过。”
      我说你在哪里见过:
      “我那本册子的封皮底下,压着的就是这层颜色,我没有翻开看过,但每次把册子合上的时候,书脊边缘会露出这一层蓝灰色。”
      她站在那里面,朝着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没有什么可看的,对面楼顶那盏灭了大半的霓虹招牌,正隔着一条巷子,发着断断续续的暗红光,这一幕颇有点港片的感觉,她说:
      “我在你这里感觉不到白天那种——把我往一个方向推的力。”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被听懂,然后继续,
      “我在那边,白天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推人,推着每个人走到各自被安排好的位置上,推着我说该咳的时候就咳,该叹气的时候就叹气,该写诗的时候就写诗,你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说我做的也是这个,找工作,被拒绝,再找,再被拒绝,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来回走,走不出轨道的边界也停不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伸出手,食指的指尖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自己亮了,锁屏界面上一条招聘APP的推送正好弹出来:
      “您的简历已被查看,暂无后续反馈。”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抬起头来:
      “看不懂。”
      我说那行字的意思是,我发了一份介绍我自己的东西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看,对方看了一眼,决定不跟我说话,一番解释后,黛玉歪头道:
      “这个我懂,我写的诗也有人只看一眼就不说话了。”
      说完她把手指从手机屏幕上收了回来,转身朝窗户的方向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袖口收拢的细褶子上,她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着我,光在她脸上转了一个角度,我只看见她的下颌轮廓:
      “你读了那本书最后一页没有?”
      我说读了,但是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不是空白,你等月亮升到窗户正上方的时候,再翻一次。”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迈进了月光里,我眨了一下眼,她就不见了。
      窗台上落了一片干透了的竹叶,边缘蜷曲着卷成一筒,和信封里那片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指尖碰到了叶片蜷曲的中心,那里有一行字:
      “明天夜里,关灯之后翻开第三十七页,就会看到我。”
      窗外的月光,正从窗户中央的位置慢慢移开,我转身回桌边,把竹叶夹进蓝灰书的第三十六页和第三十七页之间,合上书搁回桌角。
      招聘APP的推送还挂在锁屏界面上,房间里竹根的气味正在慢慢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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