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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我睁开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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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霉味。
像是什么?像是旧书页被雨水泡过晒干的霉味。
我得先确认自己在哪儿,头顶有横梁,朱漆剥落,露出暗红木纹;身下有窄榻,靛蓝粗布褥子,硬得硌后背;窗外有人声,唱着什么,调子婉转,词听不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薄茧,掌心一道横贯的旧疤,从生命线划到手腕——这不是我的手,我常年敲键盘,指腹平滑,没有疤,我变成男的了。
旁边的矮桌上搁着铜镜,我拿起来照了一看,果然是男的。
镜中一张陌生少年的脸,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但寡淡,眼神谨小慎微,一副“生来就是被人使唤”的温驯相,再看穿搭,我大概是个小厮。额角还有铜钱大的一块青斑——竟然还有一块丑胎记。
心跳起来了——我设计过三十七套密室剧本,卖掉的只有七套,剩下都在旧硬盘里躺着,这一套从“醒来发现自己在别处”开始,区别在于那些剧本是我写的,而这一次,我不知道作者是谁。
门被推开,也没先敲个门就被推开,一个穿石青色袄裙的丫鬟探头进来,口齿伶俐,带着责怪的意思:
“兴儿!你还磨蹭!老太太那边传早饭,凤二奶奶亲自在厅上等着点人数呢,你再不去当心挨板子。”
兴儿?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应了一声,我跟着她穿过回廊。
晨雾罩着院子,亭台楼阁错落,水榭边的柳枝垂进水面,那水绿得不正常,像沉了一池铜锈。
老太太、凤二奶奶、兴儿——这个配置太熟了。
我来到了荣国府,我在做红楼梦。
不可能……我昨晚只是在跑一个算法,用自然语言处理对前八十回做句法分析,找“后四十回”的断裂点。
那台老笔记本凌晨三点过热死机,我趴在键盘上睡了过去,我醒来就在这里。
掐一下虎口,我去好疼……!
早饭时分,我站在厅堂角落里。贾母坐上方,王夫人陪侧,王熙凤人未到声先至,一串笑声震得四角铜铃跟着颤——我想起初中语文课上分析她的笑,分析她夸林妹妹的时候一句话夸了好几个人。
丫鬟鱼贯布菜,绫罗绸缎窸窣,瓷碗叮当,阳光从菱花窗漏进来在众人脸上镀了层金粉,一切都富贵安详得恰到好处。
但视线落在地上就挪不开了,每个人的影子——窗在南面,晨光该把影子投向北墙,可所有人的影子都朝东。
东面是一面实墙,没有窗。
那光从哪来的?
再细看,影子边缘也不对,软腻腻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带着随时会独立站起来的活泛。
我眨眼,以为是眼花了,果然一切恢复正常,影子缩在脚底,老太太笑着给宝玉夹鹅油卷,碎屑落在桌上被红绫袄丫鬟用帕子拂去。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熬夜后的幻觉,干完活儿,睡一觉就会醒。
那天夜里,我睡在贾母院后罩房值夜通铺上,被褥粗硬硌肩胛骨,感觉十分真实,周围小厮鼾声起伏像拉风箱。
我盯着头顶横梁,闻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味,脑子里还在算这个世界的物理逻辑——影子方向不对,意味着光源不是太阳,或者空间存在折叠。
一个连影子都撒谎的地方,白天也未必可信。
三更,一阵声音把我拽了出来。
不嘈杂、安静的、持续的、细微的“沙沙”声,像指甲抓挠宣纸,混着泥土翻动的沉闷和液体滴在石板上的黏腻,我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透心,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白得像一层伤口化脓,敷在庭院里。
石径上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在淡蓝的月色,背对我,肩头微颤,低声吟哦,每个字都拖着哭腔的尾音,我听见了熟悉的词曲。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是林黛玉,但鬼气森森——她手里握着花锄,刃口在月光下泛寒光,不像挖土,倒像劈什么,脚边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粘稠液体,正朝四周蔓开,沿地砖缝隙爬行,仿佛细小红蚯蚓,恶心且诡异。
而她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只手掌,五指张开,断口整齐,被利器齐根切下,断面滴着新鲜油亮的温热血液。
我看到她蹲下去,拈起其中一只,纤细指关节泛白,轻轻放进脚边土坑,用花锄覆上泥土,动作温柔,乍一看以为侍弄真花,声音凄婉虔诚: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我在门后,全身冰凉,虽然是饱经风霜的无产阶级,理当无所畏惧,但依然胆战心惊,我的心脏擂得胸腔发疼,后脑勺发麻。
这不是《红楼梦》啊!《红楼梦》哪有这么吓人呢!这是披着那本书外皮的东西,白天扮演富贵风雅,夜里露出吃人的面目,而我站在这张餐桌边上,是菜单上还没来得及翻到的一页。
身后通铺上某小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庭院里,林黛玉动作停了一瞬。
她的头缓缓地、超出人体正常生理极限地转了过来——脖颈拧了几乎一百八十度,那双向来“似喜非喜含情目”,此刻只有两个空洞的白色球体,瞳孔消失殆尽,像煮熟的鱼眼,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门缝。
唇瓣干裂泛白,微微翕动一下:
“还有一位……”
声音轻得像井底回音,
“未葬。”
我本能往后一缩,后背撞在通铺木框上,院子里沙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脚步声极轻极慢。我没敢再看,手在黑暗中摸到鞋胡乱套上,压低身子贴墙往后罩房后门移动。
通铺小厮们还在沉睡,呼吸均匀,像一排不会呼吸的伪人,脸在月光下显出蜡质黄,眼窝凹陷处暗影浮动。
后门门栓是铁的,冰我一激灵,我把门栓轻轻抽开,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十倍。身后院子里沙沙声还在继续,比刚才快了几分,带着确定了猎物位置之后的从容笃定。
我没命地跑,一直穿过月洞门,拐进夹道,脚下青砖凹凸不平,差点绊倒,那也管不上了,我的双手撑墙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也是静下来后才发觉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可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始终贴在脊背上,到一处偏僻角门,我停下弯腰大口喘气。
等呼吸平复了,我打量四周——荒废小院,满地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碎。
正屋门虚掩,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烛光?
我压低身子凑过去往里看,屋里坐一个灰袍老人,对着油灯翻一本泛黄书册,翻页很慢,每页都反复看几遍。
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老人头也没回,声音浑浊,却清晰穿透门板:
“外面冷,进来坐吧,那个方向跑不出去的,她早把园子四面的路封了。”
我推门进去,老人转过头——干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很明亮,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发光。
他合上书册,封皮上几个墨字,笔画古拙,我辨认片刻——“风月宝鉴”。
我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他看我,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抽动的弧度:
“新来的,读过《红楼梦》没有?”
我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那就好办了。”
他从桌下摸出半壶冷茶,斟了一杯。
“没读过的稀里糊涂就没了。”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月亮前面掠过去,庭院枯叶地面上,传来了脚步声响。
老人笑容收了,把茶推到我面前,茶汤表面浮一层细密油膜,烛火下泛七彩晕:
“先喝一口,喝完我告诉你,这座园子里,哪些人到了夜里,还会是人。”
茶杯边缘在烛光里泛一圈暗红釉光,和石缝里渗出的液体一个色号。
我没接,盯着他眼睛:
“你是谁?”
老人沉默片刻,干枯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两下——“风月宝鉴”四个字上的墨迹微微晕开,像被什么从内部顶了一下,又像活物眨了眨眼。
“我啊,”
他端起那杯茶自己喝了一口,
“这书没写完的时候我就在了。”
他说话的速度有点慢,我有点着急,也只能缓着性子等他说完。
“这园子里的人都叫我——畸笏叟。”
窗外,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油灯火苗猛然下压,矮了半寸,焰心由黄转绿,我们谁都没动,门板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耐心地站着。
它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小片阴影——边缘毛茸茸的,软腻腻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我死死盯着那片阴影,畸笏叟慢慢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木桌,
“别回头,”他说,“别看门缝。”
我攥紧了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门外,有什么东西弯下了腰,门缝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