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22、这人很眼熟

　　记录完近期的观察，高灏宇洗了个澡，把超市里买回来的面条下进锅里，做了一碗香辣的豌杂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豌豆炖得软烂，他就着厨房的窗户，稀里呼噜地吃完了——逃亡的日子里，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为数不多的仪式感。
　　吃完，他往床上一躺，开始认真盘算接下来的路。
　　目前所有关于自己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梦境乐园，或者说，现在的M城。可以基本确定，他的受伤与曾经的梦境乐园脱不了干系。顺着秦教授“特战队队长”的说法往下推，一个假设浮出水面——他会不会，正是八年前那场捣毁梦境乐园行动的参与者？
　　可他翻遍了能查到的一切公开渠道，找不到任何关于那次行动的警方或军方记录。这类档案，想必都封存在保密系统里。否则，他大可以直接找上门去，敲开自己曾经所在的特战队的大门，何必像现在这样，大海捞针。
　　他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轮休——要不去警察局看看？
　　***
　　第二天一早，高灏宇站在了警察局门口。
　　大厅宽敞明亮，冷气十足。门口一个仿生机器警察对他进行了全身扫描，瞳孔里蓝光流转，随即根据他的诉求，彬彬有礼地把他引到一台自助查询机前。
　　在机器的提示音里，他完成了个人信息查询

　　姓名：高灏宇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日期：2106年10月8日
　　籍贯：京安市
　　住址：京安市北区……
　　公民身份号码：11010821061008****
　　……
　　职业：自由职业
　　公司：无
　　……

　　与掌心芯片里的记录，差别不大。
　　可——“自由职业”？
　　高灏宇盯着那四个字，眉头一点点拧紧。这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清清楚楚，秦教授亲口说过，他曾是特战队队长。一名特战队长，在警方的公民档案里，怎么会变成“没有长期稳定工作的自由职业者”？是退役后的身份变更？还是……这个身份档案，从头到尾就是被人“做”出来的？
　　他站在查询机前，一头雾水。机器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其他服务，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从警方这条线入手，看来是行不通了。不但没解开谜，反而添了新的谜团。一股挫败感兜头浇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不干脆回研究所，当面锣对面鼓地问秦一鸣个明白？
　　可随即，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他提出想离开研究所时，秦教授脸上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他追问“我是谁？”、“我的家人为什么从不来看我？”时，秦教授永远避而不谈的躲闪，和那句说了无数遍的敷衍——“你伤得很重，失忆了，恢复需要时间，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总有一天。哪一天？
　　他总觉得，秦一鸣在瞒着什么。
　　回研究所的念头，就此掐灭。既然跑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他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是谁。眼下，也只能从那件唯一确定的事入手——继续盯死M城。说不定哪一天，记忆的闸门就会被什么东西撞开。
　　高灏宇有些气馁地走出警局大门。
　　就在这时，一辆车缓缓驶过警局门前。
　　车里的老金，无意间瞥见了台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强子，”他眯起眼，“你看那个人，是谁？我觉得眼熟。”
　　前排的强子疑惑地探头：“谁啊，老大？”
　　“米色T恤，长得挺高、挺帅的那个。”
　　“噢——他啊。”强子眯眼辨认了一下，“应该是旁边外贸公司仓库的管理员，好像叫……高灏宇来着。奇怪，他怎么从警局出来？”
　　“他姓高？”老金的声调变了，随即沉默下来，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记忆的锈迹里艰难地翻找着什么。半晌，他又问：“他什么时候到外贸仓库的？”
　　强子回头，不解地看了老大一眼——他不明白，邻仓一个管理员，怎么就入了老大的眼。但小弟的本分他懂：不该问的不问。他努力回忆：“好像就前几天吧，没多长时间。”
　　“嗯。”老金靠回椅背，声音压低了，“你留意一下这个人。最好，查查他的底。”
　　“怎么了老大？这人有问题？”
　　“不清楚。”老金望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但我总觉得见过他。可他……又跟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不太一样。”
　　这话强子听得云里雾里。但强子之所以是老金的得力助手，靠的就是三条：听话，肯干，不瞎打听。他把这个叫高灏宇的人，默默记在了心里——回去就查。
　　***
　　回到公寓，高灏宇把警局查到的档案抄录下来，贴上墙。在“职业”那一栏，他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又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附上他所有的疑惑与推测。
　　台灯上，那只小甲虫的复眼，对着满墙纸条，闪过一线极微弱的光。
　　“蜻眼”传回的画面里，秦一鸣看见了那面墙。他放大显示尺寸，逐字逐句地读过去——纸条一张挨一张，线索与线索之间用线相连，标注、红圈、问号，层层递进。
　　他越看，越是心惊。
　　高灏宇对可疑事件的敏锐度、推理的逻辑性、侦查的细致程度，远超他的预估。尤其是警局那一步——查询官方档案，再拿档案与零散的记忆碎片互相印证，对自己的身份做出合理推测。那一墙纸条上的结论，基本就是真实情况，只欠几处细节的补足。
　　供体的职业本能，正在这具新的躯体里，一寸一寸地苏醒。
　　秦一鸣把所见一一记录在册，随即起身离开办公室，去找所长老蔡。
　　“老蔡，我要跟你聊一下。”他推门就进。
　　老蔡正立在窗台边，伺候他那几盆宝贝盆景，闻声回头，见这人连门都不敲，微微扯了下嘴角，无奈道：“什么事，把我们秦大教授急成这样？”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剪刀，踱回茶台边坐下。秦一鸣被这声抱怨提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侧过身，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补敲了两下。
　　“笃，笃。”
　　老蔡笑着点头：“嗯，进来吧。什么事？”
　　秦一鸣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茶台前坐下，语气里压着兴奋：“我发现了一件事，关于87号的。我觉得，这可能是解决我们眼下难题的——一条思路。”
　　老蔡微笑着给他斟上一杯茶，抬手示意他先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来听听。”
　　“今天我观察87号。他在运用自己的刑侦推理能力——而且，他把自己的情况，大致全猜对了。”秦一鸣说完，停下来，眼睛里带着笑，看着老蔡。
　　老蔡很配合地接了一句：“然后呢？你想到了什么？”
　　“我们现在卡在哪儿？”秦一鸣身体前倾，“记忆移植不稳定，可能出现记忆缺失，克隆体因此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对吧？”
　　“对。”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一鸣一字一句道，“在克隆体完成社会化训练之前，我们把母体的重要信息、重大事件，进行情景重现，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这对克隆体与母体的契合度，会不会有用？”
　　他满眼期待地望着老蔡，像一个等老师批卷的学生，“就像你说的，火候，火候对了，自然就对了。”
　　老蔡沉思良久，缓缓道：“理论上，可行。”
　　“我们现在没有前人经验，只能自己趟路。”秦一鸣的声音沉了些，“之前，我们对记忆移植技术太迷信了，完全依赖它，忽视了可能造成偏差的变量。结果87号偏偏在最关键的记忆上出了缺失，一步一步，长成了一个和母体完全不同的人。”他不无遗憾地顿了顿，“所以，之后的实验，我们应该把母体的重要信息、记忆、重大事件做情景重现，纳入社会化训练。让契合度，逼近极限。”
　　“嗯，确实有此必要。”老蔡是真心认可。这个方案，哪怕不用于87号，放在任何实验体身上都成立——此前他们太信任记忆移植，忽视了创伤应激这个变量。为保证克隆体与母体的一致性，这条路，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老蔡慢悠悠地抬眼：“除了87号……要不，112号，可以开始尝试了？”
　　语气是询问，可秦一鸣听得出那底下的催促——真正的契合度，不是一个实验体能验证的。要数据，要对照，要……新的躯体。
　　刚刚还因找到出路而兴奋的秦一鸣，听到“112号”三个字，眉头缓缓锁起，沉默了。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静静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