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日子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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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重新变得安静，安静得像那扇院门一合，就把城里的喧嚣都关在了外头。
清辉白天带着杜宾犬在家附近散步，有时走得很远，一直走到西边那片林子的边缘。她不再让狗撒开跑，总是牵着绳。杜宾犬也乖，迈着稳稳的步子走在她前头，耳朵竖着，偶尔朝林子里望一眼，喉咙里轻轻地咕哝一声，像在应和什么只有它听得见的声音。
散步回来，清辉就在院子里支起手机，拍一些日常。她做了一个自媒体账号，名字起得简单，就叫“清辉的小院”。拍的内容也简单：喂鸡、摘菜、做饭、修房顶、给狗梳毛。镜头里的她总是话不多，做事情却利落，刀起菜落，鸡飞狗跳，别有一种生气。偶尔清漪会入镜——清辉知道，普通人看不见，可总不好解释，所以每次拍摄前都会轻声说一句“你站远些”。清漪便退到镜头外面，但清辉总觉得，那些视频里总有一角暗影，像有什么就站在画面边缘，正静静地看着。
夜里，清辉关了手机，屋里亮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清漪就坐在床边，或者飘在窗台上，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清辉听。说她跟着杜宾犬去河边了，说那狗对着河面呜呜地叫，像在哭；说墨沐雪——就是清漪生前那个养猫的朋友——邻家的猫又翻墙来偷鱼了，被她吹了口气，吓得炸了毛，再不敢来。清辉就靠在床头听，有时笑，有时不笑，有时慢慢闭上眼，像睡着了，可清漪知道她没有——她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床沿上，像在等清漪去握。
一段时间后，方蕊寄来了一个快递。快递员站在院门口喊清辉的名字，杜宾犬先冲出去，围着快递员转了两圈，没叫，只拿鼻子闻。清辉签收后抱着纸箱回屋，拆开一层防震泡沫，里面是洗好的婚纱照，还有一箱水果，苹果和橙子，都用白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底。
清辉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手，才回到堂屋。她把婚纱照从纸袋里抽出来。照片拍得很好，方蕊那边还特意做了装裱，木色的框，素净得配那件缎面婚纱。照片里的清辉微微笑着，眼睛望向镜头，像在望很远的地方。
清辉把照片拿到里屋，放在床头柜上，和另一张旧合照并排放着。那是她和清漪唯一的一张合照，边角已经磨起了毛，两个人都笑得浅淡，清漪穿着一条白裙子，清辉穿一件蓝衬衫，脸挨得很近，无名指上的戒指被阳光映出一小点光。
“清漪。”清辉朝屋里轻声喊。
没有回应，但门边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那风铃是清漪以前挂的，用碎贝壳和麻绳串成，一直挂在门楣上，风一过就叮叮地响。清辉知道她进来了。
“过来看。”清辉说。
她感到背后一凉，清漪贴了上来。那股熟悉的寒气从肩头漫过来，像一条细窄的溪流，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淌。清漪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歪着头看那张婚纱照。
两人就这么并排看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屋里的白炽灯发出轻轻的一声“嗞”，像电流在灯丝里挣扎了一下，又稳住了。
“好看。”清漪终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清辉“嗯”了一声，把照片拿起，往清漪那边偏了偏，让她看得更清楚。
“你穿白的最好。”清漪又说，指尖伸出来，在照片上清辉的腰间虚虚一划，“这里，我以前就想过。你要是穿婚纱，一定好看。”
清辉没回头，只低低地说：“可惜你那时候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清漪说。
清辉没再接话。她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身坐在床沿上，仰脸看着清漪。清漪站在她面前，逆着灯，脸上有大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亮得特别分明，像浸了水。
“今晚不出去？”清辉问。
“不出去。”清漪说，“陪着你。”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桃树叶子那种青涩的苦香。清辉躺下了，清漪就卧在她身侧，像从前一样。可从前她是有重量的，现在没了。清辉侧过身，手伸到半空，又缓缓落下，放在枕边。她的指尖距离清漪的手只差半寸，却像隔了一条河。
“清辉。”清漪在黑暗里开口。
“嗯。”
“我快死的时候，心里怕得要命。”
清辉没有出声。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你会被人按着头嫁出去。怕你被逼着过那种日子，跟一个不爱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他，连笑都要看人脸色。”清漪说，“那日子比死还难受。”
清辉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清漪的方向。隔了很久，她开口道：“我只属于你。”
清漪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她的身体微微一动，像要更近一点。清辉觉得面前的寒气又浓了几分，像清漪正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可那里只有一片虚空，一片冷冷的、湿漉漉的气息。
“我这次回来，看到你没有被人逼着嫁人，我真的很高兴。”清漪说。
清辉抿了抿唇，像是想起什么，沉默半晌，说：“那个人死了。”
清漪的身子似乎顿了一下。
“哪个？”
“他们想让我嫁的那个男人。”清辉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死了。”
清漪沉默了两秒，像在消化。然后她问：“怎么死的？”
清辉望着天花板，眼睛在暗中睁着，没有动。
“他怕狗。”清辉说，“被狗吓得往前跑。跑的时候没看路，叫一颗石子绊住了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头撞在墙根的斧头上。”
她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细微的嗡鸣。
“就十几天前的事。”清辉补了一句。
“怕狗？”清漪轻哼一声，“一个大男人，被一条狗吓得撞死在斧头上。”
她竟笑了一下。
“清辉，”清漪说，“要是换作以前的我，听到这种事，夜里一定要你关紧门窗，还要点一盏灯才能睡着。”
清辉轻轻“嗯”了一声。
“但现在不同了。”清漪说，“地府里比这惨的，我天天看。刀山油锅，拔舌剥皮，什么样的没有。被狗吓得撞斧头，倒算轻的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终究是人。”
清辉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放回了原处。她的手指在枕边动了动，朝清漪的方向，轻轻地伸了伸。可她碰到的地方，只有一片寒冷而寂静的夜气。
“清漪。”她叫了一声。
“我在。”清漪说。
窗外的风又起了，桃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她们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