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长眠》7个鱼

1、第 1 章 房门被人推

　　房门被人推开，涌入的不是光亮，是一股刺骨的冷风。
　　屋内气氛沉得近乎凝固。灯光亮起，视野落在蜷缩在地面的人身上。江亦和双臂环住双腿，像一枚紧紧收拢的蛹。段家当家缓步走近，连周遭空气温度都跟着往下坠，寒意并非来自秋风，而是从江亦和身上漫出来的。

　　“亦和，要不先去休息一会。”段家当家轻轻抚上他的肩头。

　　江亦和没有应声，缓缓抬头。小臂长时间枕在头下，早已发麻泛僵。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墓碑的照片上，瞳仁空洞涣散，像是灵魂被生生抽离。

　　对方没有再多打扰，独自转身离开。一场丧事已经压垮家里太多人，夫人几度昏厥，这个家再也承受不起第二个人倒下，还有无数繁杂事宜等着处理。

　　“段书航……为什么……”江亦和嗓音沙哑破碎，“你说啊，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

　　意识一点点涣散，双脚彻底失去知觉。

　　咚。
　　身躯直直向前栽倒。

　　“嘶——好痛。”

　　江亦和猛地睁开眼，颅内钝痛席卷全身，盖过四肢残留的麻木。入目景象陌生，这里不是段家灵堂，是他自己的卧室。他不敢相信，慌忙摸过手机，通讯录从头到尾翻找，再也找不到段书航那串名字。

　　锁屏界面的日期刺进眼底——2022年。

　　江亦和指尖用力掐向小臂，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他回来了，回到正式认识段书航之前。

　　巨大的狂喜与无边的悲痛交织撕扯，即便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心口持续传来尖锐刺痛，情绪迟迟无法平复。他清楚，按照前世轨迹，他们依旧会相遇、相恋。这一世，他拼尽全力，绝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他核对日期，十月五日，正是前世两人相识的日子。江亦和暗自打定主意，今晚登录王者荣耀，试着复刻当初的相遇。

　　“亦和！亦和！”

　　窗外传来呼喊，江亦和一拍脑门，才想起还有发小。他走到窗边朝下望去：“直接上来，我妈上班去了。”

　　陈铭比江亦和早出生一小时，江、陈两家世代交好，江家能在G市打下半壁房地产基业，离不开祖辈缔结的交情。

　　“稀奇，今天居然主动喊我上楼，往常江大少爷不都是任由我直接进门？”陈铭踏进客厅，江亦和懒散躺靠在沙发上。

　　陈铭伸手拍了下他的腿：“少贫嘴，坐端正。你怎么搬来这套小房子住，离我家远了不少。对了，说好今晚陪我去做头发，别忘了。”

　　江亦和一怔。前世今晚他全程宅家打游戏，正是在游戏里结识段书航，根本没有陪陈铭出门这回事。时间线已经悄然偏移。

　　他看向眼前笑意爽朗的发小，恍惚间竟生出陌生感。记忆里的陈铭稳重毒舌，从不会这般外放活泼。
　　“这边清净，没人管束。我什么时候答应陪你做头发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铭早料到他打算耍赖，点开手机录音放到他耳边。
　　“知道了，明天晚上陪你做头发，我可以回家没有啊少爷？”

　　熟悉的声音清晰响起，江亦和浑身发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这条时间线里，根本不存在段书航。

　　他长久沉默，陈铭伸手摇晃他的肩膀：“不至于吧？不就是陪我弄个头发，怎么闷不吭声。难不成被本少爷的颜值迷住？先说清楚，我可不喜欢男生。喂，听见没有？”

　　江亦和回过神，出声打断：“停，我知道了。话别这么多，我饿了，做点吃的。”

　　陈铭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等着，尝尝小爷的手艺。”

　　江亦和望着厨房的背影心绪纷乱。
　　眼前的一切都和记忆出现偏差。倘若今晚没能遇见段书航，他该去哪里寻找？动身前往D市并不现实，明天国庆收假就要返校。无数念头盘旋，他手足无措。
　　（时间线闪回｜前世临终片段）

　　“哥，怎么了？我刚考完六级，等下过去找你，正好想去看看段爷爷。”江亦和对着手机屏幕，语气藏不住雀跃。

　　听筒那头长久寂静。江亦和以为信号卡顿，这几天备战六级，手机长期关机，生怕分心。
　　“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段书城声音沉重，“有件事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直接来段家。”

　　江亦和敏锐察觉到语气不对劲，却没有多问，立刻动身。段家距离D大不算远，可焦躁拉扯着心神，短短路途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抵达段家大门的那一刻，江亦和僵在原地。
　　往日出来迎接他的小狗书书不见踪影，漫天白色挽带随风飘荡。庭院里所有人身着黑色丧服，而他一身复古红衣，格格不入，仿佛走错了场地——他本该奔赴订婚宴，不是葬礼。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遗像之上。
　　照片上的人，是他的爱人，他的挚爱，段书航。

　　段书城一眼看见人群里格外扎眼的江亦和。

　　“哥，这是假的，你告诉我是玩笑，好不好？”江亦和声音发颤，“后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宴，好不容易说服双方父母，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大脑轰然炸开，一片空白，深入骨髓的恐慌席卷而来。

　　段书城上前牢牢抱住不断发抖的人：“他昨晚应酬喝酒到凌晨四点，急性心梗走了。我们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小和，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怀抱里的躯体重得惊人，像一块不断下沉的顽石。江亦和喉咙堵塞，发不出半点声响。

　　细雨无声落下，分不清脸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一想到往后余生再也没有段书航，无边的慌乱与恐惧吞噬了他，茫然无措。

　　（闪回结束，回归重生时空）

　　江亦和最终还是陪着陈铭来到理发店。他安静坐在休息区盯着手机，到点准时打开游戏，守在当初相遇的时间段。可他记不清前世精确的相遇时刻，那时年少，对时间毫无概念，只记得是国庆收假最后一日。

　　他耐着性子一局接着一局，直到陈铭做完发型走出，屏幕里依旧没有出现那个熟悉ID。

　　“看看，小爷新发型帅不帅？以前没发现你游戏瘾这么大。”陈铭抬手抚过发丝。

　　江亦和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今夜没能相遇，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段书航？他勉强抬起头，对上陈铭的笑脸。

　　“帅不帅暂且不说，明天班主任肯定要说你。我先回去，身体不太舒服。”
　　他不愿让发小察觉异常，必须尽快想办法寻找段书航。不甘心，他绝不接受再次错过。

　　“哎？等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陈铭追出门。

　　“没事，回家睡一觉就好，有点困。”江亦和没有回头，径直坐上车。天空下起绵绵小雨。

　　陈铭站在原地，脸上嬉皮笑脸慢慢褪去，眼底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江亦和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返校。陈铭和他同桌，一早便看出他状态糟糕，几次想要搭话，最终不忍叫醒昏昏沉沉的他。

　　直到班主任的课，江亦和才勉强清醒。高中知识点他尚且记得大半，整节课昏昏欲睡熬到下课。课间班里传开消息，今天班级会转来两名新生，还是学霸。

　　江亦和心头一动。前世今天确实有转学生，其中一人是他前同桌林佑，性格腼腆内向，高中毕业时向陈铭告白。

　　这一节课他没有再打瞌睡，他要验证，命运轨迹会不会持续落空。

　　预想没有出错。上课中途，两名少年走进教室。
　　一位是林佑，戴着眼镜，书卷气浓厚，身形瘦小。
　　另一个人，是段书航。

　　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将近一米八五，身着G大附中蓝色校服，身形挺拔亮眼，衬得一旁的林佑愈发单薄。老师没有安排自我介绍，直接安排落座：林佑分到江亦和身侧，段书航坐在靠近教室门口的位置。

　　江亦和心底先是汹涌狂喜，随即涌上一丝酸涩的委屈。
　　人还活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再次望见这张脸，心跳依旧不受控制加速。不管是梦境还是重生，这一刻的相遇，真实得足以让他满足。

　　同桌陈安撞了撞陈铭的胳膊：“你猜猜谁是年级第一？那个帅哥是谁，小明，你的颜值地位要不保咯。”

　　“段书航。”江亦和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陈安正要追问，被陈铭打断：“你要是感兴趣，干脆搬过去跟他坐，别挨着我。”

　　“我喜欢女孩子，谢谢！”陈安转头看向江亦和，“你怎么知道段书航是年级第一？你们认识？”

　　江亦和淡淡笑了笑，看向身旁的林佑：“年级第一是那边的段书航。你好，我叫江亦和。”

　　林佑神色平和：“我是林佑，很高兴认识你。”

　　周遭归于安静，众人低头听课。唯有江亦和，目光频频望向教室角落。阔别一世再次相见，他不断思索该如何主动靠近。
　　这一世相遇彻底脱离前世轨迹。前世两人游戏相识，日久生情，如今一切全部改写。

　　下课铃一响，江亦和快步走到段书航桌前。热情来得太过突兀，让段书航略显局促。

　　“你好，段书航同学，我是江亦和。班主任安排我带你适应班级环境，我是班里心理委员。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能解决的我一定帮忙。尤其是你……哦不对，新同学互助是我的职责。”

　　段书航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了，谢谢。我不需要心理委员，没别的事，别打扰我。”

　　江亦和一时手足无措，很快又扯出笑意，刻意加重语气：“好，那我不打扰你。”

　　根本没有老师安排任务，全是他临时想出的借口。更意外的是段书航的性子，冷淡疏离，和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转念一想，此刻两人本就是陌生人，态度生疏再正常不过。

　　放学后江亦和没有直接回家，打车前往段书航在G市的住处。

　　他猜测，这里本该是两人初次碰面的地点，而非学校。前世游戏相识，线下见面，之后分班成为同学，所有时间线彻底打乱。他背负着漫长的回忆，不知道该怎样扭转前路。

　　往后数日，两人毫无交集，互不打扰，像陷入漫长冷战。可江亦和清楚，只是段书航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直到月考成绩公布，段书航排名落在倒数。班主任提议安排优等生帮扶，江亦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凭借全校第十一名的名次，主动争取成为段书航的辅导人——班上没有其他人愿意主动接手。

　　下课铃一响，江亦和厚着脸皮，抱着一堆书本搬到段书航邻座。东西繁多，时不时磕碰对方的手臂。段书航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老师并没有让你搬过来。”

　　江亦和全然不在意：“为了让你尽快跟上进度，懂吗？搭把手，帮我叠一下卷子。”

　　段书航沉默不语，直接趴在桌面上闭目休息。

　　最后江亦和独自收拾妥当，心底暗自无奈。巨大的变化摆在眼前，可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他静静望着身侧少年的发顶，在心底轻声默念：
　　这一世，我顺着你的性子来。上一辈子，你迁就我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