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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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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契痕
清晨的树林,空气湿冷刺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绝望的手。邱莹莹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坐在冰冷的地上,将那本硬壳笔记本摊在膝头。废品站带来的霉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树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死死钉在眼前泛黄脆弱的纸页上。
她将笔记本从头到尾,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那些用毛笔小楷记录的冰冷文字,像一条条带着倒刺的毒藤,缠紧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个字都在印证、补充、甚至加剧着陈阿婆那些破碎梦呓带来的恐怖。
民国元年,冬月,祝家。祝允明,痨病早夭。祝翁强行为子配阴婚,寻来一个来历不明、怨气隐结的外乡陈姓女子。腊月十八夜,仪式出岔,纸轿自燃,纸人自立,牌位碎裂,女子悲泣声现,祝允明的替身纸人颈后凭空出现赤印——“阴契”已种,仪式未成,反成凶煞。
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像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卡在阴阳缝隙间的恐怖楔子,将祝家的宅邸、那枉死女子的残魂、以及那诡异的“阴契”,死死钉在了原地。三十年,又三十八年……“契灵”不散,怨气日炽,化为地缚恶煞。它寻找“替身”,颈后现赤印者即为标记,欲完当年未竟之礼。
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临终忏悔般的补记,还有那模糊的印章图案,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谜团中最核心、也最骇人的那一把锁。
赤印。阴契印。
她的手指颤抖着,从背包里摸出那张自己临摹的纸片。简陋的红色圆珠笔线条,勾勒出一个扭曲、不规则的符号。她将纸片凑近笔记本最后那模糊的印章。虽然笔记本上的图案因年代久远和印泥晕染而难以辨识全貌,但那核心的轮廓,那特殊的、仿佛带有某种邪恶韵律的扭曲线条,与她临摹的图案,赫然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就是源头。百年前那个夜晚,在失败的仪式现场,凭空烙印在祝允明替身纸人颈后的东西。它不仅仅是标记,更是一个“契约”,一个将生者与死者、将现实与那场未完成邪仪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邪恶纽带。
而张瑞协颈后的那个印记……
邱莹莹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昨天在派出所询问室里,他侧身时,警服衣领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淡红色的,不规则的,像是胎记,但形状……此刻想来,与这“阴契印”的轮廓,何其相似!如果说河滩尸体上的是后来被强行“标记”的拙劣模仿,那张瑞协身上的,则更像是与生俱来、深入肌理的……“原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关联的显化?
笔记本里说,“身有赤印者,即为‘契’所缠”。张瑞协他知道吗?他从小到大,看着自己颈后这个与众不同的印记,听着镇上关于囍宅的恐怖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他选择回到灰水镇,穿上警服,是真的为了维护治安,还是……为了监视?控制?或者,寻找摆脱这“契”的方法?
还有自己。笔记本和陈阿婆都提到了“像”。与那陈氏女样貌相似,是成为“新娘”替代的关键。那晚囍宅窗后的红衣影子,相册最后一页模糊的合影,都像一面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她无法逃避的“宿命”。契灵已经注意到了她,通过照片,或许也通过那扇门后的“接触”。颈后的纸屑,是警告,还是前奏?
下一个标记,会出现在她的皮肤上吗?
一想到这个,邱莹莹就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仿佛有看不见的、沾着陈年浆糊的手指,正悬在她颈后,随时会按下来。
不。她猛地睁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不能坐以待毙。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一线极其微弱的、也可能是虚假的生机。
“寻得当年真相,解陈氏女之怨,毁‘阴契’之凭。”
当年真相……除了笔记本所记,祝翁强行配阴婚导致反噬,还有什么?陈氏女到底是谁?从何处来?为何“怨气隐结”?是含冤而死?被拐卖?还是本就是祝家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阴契之凭”又是什么?仅仅是这个印记本身,还是有什么具体的、承载着“契约”力量的物体?是那个颈后出现赤印的祝允明替身纸人吗?它是否还在囍宅之中?还有陈氏女的替身纸人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石块砸进脑海。但她知道,想要活命,这些问题必须找到答案。而答案,很可能就在囍宅深处,在那些被灰尘、蛛网和百年怨念掩盖的角落里。
去找。必须再进去一次。但这一次,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准备,被一点声响就吓得魂飞魄散。她需要目标,需要计划,更需要……或许,需要直面那个她最想避开,却又似乎无法避开的人。
张瑞协。
他是警察,是镇上少数可能对囍宅内情有所了解(甚至深度卷入)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赤印”,是“契”所缠绕的核心人物之一。无论他是敌是友,是懵然不知的受害者,还是别有目的的知情者,想要破解这个局,他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节点。
而且,经过昨天河滩上他那一番激烈的反应,邱莹莹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他对囍宅的警告,对“异常”的否定,甚至对她提及印记时的暴怒,都是一种笨拙而急切的掩盖。
该怎么面对他?直接质问?拿着笔记本去对质?不,那样太危险。如果张瑞协真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站在“契灵”一方,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直接摊牌等于自投罗网。但继续虚与委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乎也失去了意义,而且时间不等人。
或许……可以试探。用一些边缘的信息,观察他的反应。同时,自己必须加快独立调查的步伐。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八点半。她将笔记本小心地用一件旧衣服包好,藏进背包最底层,上面盖上其他杂物。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朝着镇子中心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派出所,而是先回了租住的地方。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影子,用力拍了拍脸颊。然后,她将相机里关于囍宅和相册的照片,再次备份到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并且上传到了云端存储(虽然这里信号极差,上传缓慢且时断时续,但总多一份保障)。那本从陈阿婆那里得来的相册,被她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塞进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废品站买来的那堆旧书,则随意地堆在桌上,作为掩护。
做完这些,她换了一身更厚实、便于活动的衣服,将手电、小刀、备用电池、还有那本硬壳笔记本(用防水袋装好)放进背包。犹豫了一下,她又从笔记本上撕下画着“阴契印”临摹图的那一页,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九点整,她走出门,朝着派出所方向走去。脚步比昨天沉稳了一些,但心依旧悬着。
派出所前院,那辆警用面包车已经回来了,车身上还沾着河滩的泥点。走进前厅,值班的依旧是那个年轻警察,正端着一碗泡面,吸溜得呼啦作响。看到邱莹莹,他愣了一下,放下泡面碗,语气有点无奈:“你怎么又来了?张哥在里头,不过……”
“我找他,还是昨天那件事,有新的……情况想补充。” 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持。
年轻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面,挠挠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张哥!那个……邱小姐又来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张瑞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让她进来。”
还是那间狭小的询问室。张瑞协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身上的警服也有些皱巴。他抬眼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疲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又有什么事?” 他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如果是关于你昨天的那些‘经历’,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是关于河滩的案子,那是警方的事情,无可奉告。”
“我不是来问案子的。”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面上,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我可能找到了关于囍宅,关于祝家,还有那场‘阴婚’的一些……历史资料。”
张瑞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面前的一支笔。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带着讥诮:“历史资料?从哪儿找的?网上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
“不是网上。” 邱莹莹慢慢地说,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细微反应,“是在镇上的旧书堆里偶然翻到的。一本很老的笔记本,像是以前做法事的人记的。”
张瑞协捏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邱莹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撒谎或夸张的痕迹。“哦?记了什么?”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贴身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张折好的纸片,放在桌面上,然后,用指尖,一点点推开。
那张用红色圆珠笔临摹的、简陋的“阴契印”图案,展现在两人之间。
张瑞协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个图案的瞬间,骤然凝固了。像被极寒的冰锥刺中,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种骇人的苍白。他死死盯着那个图案,瞳孔收缩,呼吸在那一刹那似乎完全停滞。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邱莹莹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捏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绝不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涂鸦,或者一个拙劣模仿的反应。那是被直接戳中心底最深处、最恐惧秘密的震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张瑞协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那个图案上移开,重新看向邱莹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怒意,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慌乱。
“这……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笔记本上提到的一个印记。”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据说,是百年前祝家那场失败的阴婚仪式上,出现在祝允明替身纸人颈后的东西。叫做……‘阴契印’。”
“胡扯!” 张瑞协猛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跳了一下,他手边的搪瓷缸子也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无稽之谈!封建迷信!一本不知道哪里来的破本子,画个鬼画符,你就当真了?邱莹莹,我警告你,不要再散布这些扰乱人心的话!否则……”
“否则怎样?” 邱莹莹打断他,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退,反而因为确认了他巨大的反应而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她也提高了声音,针锋相对,“张瑞协,你看着我!你真的觉得这都是胡扯吗?河滩上那个人,他手臂上是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没看见!那是什么印记?!”
张瑞协的脸色由白转青,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子抓到邱莹莹,那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再次涌现:“我让你闭嘴!那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你能管的!你现在,立刻,给我离开这里!永远别再靠近囍宅,别再打听任何相关的事情!否则,别怪我不顾旧情!”
旧情?他现在倒提起旧情了?邱莹莹心里一片冰凉,却也升起一股倔强的火气。她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张瑞协,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知道这个印记?怕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还是怕我知道……你颈后的那个,和这个图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两人之间。
张瑞协撑在桌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死死瞪着邱莹莹,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恐惧、惊惶、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承认的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或者否认,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年轻警察小心翼翼的声音:“张哥?没事吧?所长找你,说市局那边来电话,问河滩案子的进展。”
这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室内快要爆炸的紧张气氛。张瑞协猛地直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硬壳,但那壳子上布满了裂痕。
“我知道了,马上来。” 他对着门外说,声音依旧嘶哑。
然后,他看向邱莹莹,眼神冰冷而陌生,带着最后的警告:“邱莹莹,我最后说一次。立刻停止你那些危险的‘调查’。离开灰水镇,越快越好。这里的水,不是你能蹚的。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为了你自己好,走。”
说完,他不再看她,抓起桌上的文件,拉开询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去碰桌上那张画着图案的纸片。
邱莹莹站在原地,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脚也是一片冰凉。刚才那一刻,张瑞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暴怒和恐惧,是真实不虚的。他确实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他颈后的印记,和“阴契印”绝对脱不了干系。他极力否认、警告、甚至威胁她离开,与其说是驱逐,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力而焦躁的掩饰。他似乎在害怕什么,害怕她知道更多,害怕她继续深入,害怕她……搅动某种他极力维持的、脆弱的平衡,或者,触发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后果。
而且,他提到了“旧情”。那瞬间的眼神,除了愤怒和恐惧,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童年玩伴的关切?还是她的错觉?
无论如何,与张瑞协的这次正面交锋,虽然不欢而散,甚至更加危险,但也让邱莹莹确认了几件至关重要的事:
“阴契印”真实存在,且与囍宅的诅咒核心直接相关。
张瑞协身负此印,并深知其含义与危险。
他对此事的态度极度矛盾且恐惧,极力掩盖,并试图阻止她探究。
河滩尸体上的印记,进一步证实了“契灵”仍在活动,并持续寻找或“制造”目标。
张瑞协让她离开,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别的、更复杂的动机?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离开,已经不可能了。那个印记的图案,就像一张无形的通缉令,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离开灰水镇,就能摆脱吗?陈阿婆说过,“看了就甩不脱了”、“它认得你了”。笔记本也记载,“身有赤印者,即为‘契’所缠”。她虽然还没有出现印记,但恐怕早已在“契灵”的名单之上了。逃避,只会死得更不明不白。
她必须主动。在张瑞协可能的干涉(甚至阻挠)到来之前,在“轿子”可能出现的“日子”临近之前,她必须再进囍宅,找到“阴契之凭”,找到更多关于陈氏女和当年真相的线索。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孤零零的纸片,伸手将它拿起,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她背起背包,拉开询问室的门,走了出去。
前厅里,那个年轻警察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眼神古怪。邱莹莹没理会,径直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光依旧晦暗。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情绪。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那里有几家杂货店和小五金店。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为下一次进入囍宅做准备。
强光手电(电池一定要足)、备用蜡烛和打火机(以防手电失灵,也或许有些仪式需要火光)、结实的绳子、一把大一点的钳子(也许需要破坏什么)、手套、口罩(隔绝灰尘和可能的霉毒)、一大瓶高度白酒(消毒、必要时助燃),还有……一把崭新的、锋利的裁纸刀。想了想,她又买了两包盐。在一些民俗说法里,盐能辟邪,也能划定界限。
将这些东西仔细收进背包,背包变得有些沉重。但这重量,反而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回到租住的小屋,她反锁好门,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和计划。笔记本被再次拿出来,重点研读关于仪式当晚细节和“阴契之凭”可能形态的部分。仪式在囍宅正堂举行,纸轿、纸人、牌位、香烛牲礼……那些东西,百年过去,恐怕早已腐朽殆尽。但笔记本提到,祝允明的替身纸人颈后出现了赤印。那个纸人呢?是否被保留了下来?如果“阴契”的力量部分附着其上,它可能比普通纸制品保存得更久。还有陈氏女的牌位碎裂了,但碎片呢?是否还在?
另外,陈阿婆制作的那个简陋纸人,用的是暗红色的旧布头。那布头会不会是当年仪式用物的残留?陈阿婆从哪里得来的?她家里会不会还有更多相关的东西?
但现在去找陈阿婆,风险太大。老人已经濒临崩溃,而且昨晚之后,肯定更加警惕。突破口,还是在囍宅内部。
她将笔记本上提到的仪式可能涉及的关键地点和物品,在纸上列出来:正堂(拜堂地)、可能存放纸人/牌位的房间(祠堂?杂物间?)、当年布置新房的房间(也许是二楼那个锁着的房间?)、以及任何可能存放文书、契约、或与陈氏女来历相关物品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三点,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仿佛随时会落下冬雨或雪霰。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白天光线相对好的时候进去,尽管囍宅内部永远昏暗。而且,经过昨天河滩的事,张瑞协今天肯定会很忙,注意力被案子牵扯,或许暂时顾不上她。这是机会。
邱莹莹换上最厚实的衣服,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所有物品,将裁纸刀放在外套最容易拔出的口袋里。她站在门后,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比早上更冷清,寒风卷着尘土和碎纸,打着旋儿。她拉高了衣领,低着头,快步向西头走去。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
再次来到囍宅那扇紧闭的、贴着褪色符纸的大门前。她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和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没有走正门,依旧选择了翻墙。
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心跳依旧剧烈。翻过墙头,落在院内荒草丛中时,那股熟悉的、阴冷陈腐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百年的死寂。
院子里一切如旧,荒草萋萋,破败的假山石,干涸的池塘,还有墙角那个歪倒的、破损的纸扎童男。但这一次,邱莹莹的目光没有在它身上过多停留。她的视线,直接锁定了主楼那两扇虚掩的、如同巨兽嘴唇般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用手电照了照主楼两侧的厢房。东厢房的门完全倒塌了,里面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垃圾。西厢房的门紧闭,但窗户破损严重。她决定先不进厢房,主楼是仪式的核心,应该优先搜索。
踏上冰冷的石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的景象和昨天一样,空旷,破败,灰尘厚积。但这一次,她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右侧墙壁,昨天发现字迹的地方。
“轿是红的,人是假的。拜了堂,就回不去了。”
那两行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透着冰冷的警告。她走近几步,用手电仔细照着字迹周围的墙面。忽然,她注意到,在字迹下方,靠近墙根的地方,灰尘的堆积似乎有些不自然,有一小块区域相对“干净”,形状很不规则。
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开那片区域的浮灰。
下面,不是砖石,而是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像是地板的延伸,但似乎可以活动。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边缘,木板有些松动。
难道是地窖或者暗格的入口?邱莹莹心头一动。她拿出钳子,小心地撬进木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扳。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木板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某种类似线香灰烬的味道,从缝隙里涌了出来。那气味并不好闻,带着一种甜腻的沉闷感,让人有些头晕。
她加大力气,将整块木板撬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一尺见方,有简陋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手电光柱照下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地下室?还是……别的什么?
笔记本没有提到宅子有地下室。但这隐秘的入口就在那行警告字迹下方,绝非偶然。下面会有什么?仪式的残留物?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邱莹莹犹豫了。下去,风险未知。不下去,可能错过关键线索。
她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堂屋通往二楼的楼梯。最终,对真相的迫切和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占了上风。她将撬开的木板轻轻靠在一边,从背包里拿出绳子,将一端牢牢系在堂屋里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柱子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然后,她拧亮强光手电,调整了一下背包,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握着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狭窄、陡峭,布满湿滑的苔藓。空气阴冷潮湿,那股甜腻沉闷的气味越来越浓。走了大概十几级台阶,大概向下三四米深,台阶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平整的、有些湿滑的地面。
手电光向前扫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更像一个窖室,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壁是粗糙的砖石,结着水珠和白色的硝垢。空气几乎不流通,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而窖室的中央……
邱莹莹的呼吸,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杂物或箱笼。
只有两样东西。
一顶轿子。
和两个人。
轿子,是纸扎的。大约有真轿子一半大小,通体暗红色,但颜色早已晦暗发黑,上面用金粉描画的花纹也斑驳脱落。轿帘低垂,是同样暗红色的纸,破了好几个大洞。轿杆是细细的竹篾,有些已经断裂。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窖室中央,在手电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而轿子旁边,靠墙立着的,是两个人——不,是两个纸扎的人偶。
一男一女。
男的人偶,穿着纸糊的蓝色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画着简陋的五官,面色惨白,嘴唇却点着刺目的猩红。它微微低着头。
女的人偶,穿着暗红色的纸嫁衣,样式古朴,头上盖着一方小小的、同样是纸糊的红色盖头,遮住了面容。嫁衣的红色,和轿子的颜色如出一辙,陈旧,晦暗,仿佛浸透了岁月的血污。
这两个纸人,比邱莹莹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童男纸人“精致”得多,虽然同样陈旧破损,但形态完整,静静地立在阴影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而最让邱莹莹血液冻结的是——
那个男性纸人,它的颈后,在那纸糊的、惨白的“皮肤”上,赫然有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的轮廓、形状……和她临摹的“阴契印”,和笔记本末尾模糊的印章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因为纸张陈旧和颜色沉淀,显得更加暗沉,像一块干涸的血痂,牢牢地“长”在纸人的脖颈后面。
至于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性纸人,它的颈后被嫁衣的立领遮挡,看不清楚。但邱莹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掀开盖头,那下面一定是一张没有画五官、或者画着和她自己相似面孔的、惨白的纸脸。
找到了……
阴契之凭!
祝允明的替身纸人!还有陈氏女的替身纸人!以及那顶用来“迎亲”的纸轿!
百年前那场失败仪式的核心“道具”,竟然被藏在了这隐秘的地下窖室里!它们没有完全腐朽,那纸人颈后清晰无比的“阴契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邪仪残留的、不肯消散的力量。
笔记本说得对,毁掉“阴契之凭”,或许真是打破诅咒的关键!只要毁掉这两个纸人,特别是那个带有“阴契印”的男性纸人,那未完成的“契约”是否就会失效?纠缠百年的“契灵”是否就会消散?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握紧了裁纸刀,又摸向背包里的高度白酒和打火机。
用刀划烂?泼上白酒烧掉?哪种更彻底?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反应?
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顶纸轿和两个纸人靠近。手电光柱死死锁定在那个男性纸人颈后的暗红印记上。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阴冷和甜腻感就更重一分,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纸人身上散发出来。
就在她距离纸人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
“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水滴落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不是身后。是……头顶?
邱莹莹全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电光急速向上扫去。
头顶是窖室低矮的、布满水渍的砖石顶棚。什么也没有。
是渗水?
她刚想转回头——
“咔……”
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从她正前方,极其清晰地响起。
邱莹莹的头皮瞬间炸开!她倏地转回头,手电光猛地照向那两个纸人。
只见那个穿着暗红色纸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性纸人,它那低垂的、纸糊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这里根本没有风。
是那纸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仿佛要抓住什么。
紧接着,那方红色的纸盖头,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向上飘拂了一下。
盖头下沿,露出了一小截。
没有画着五官的纸脸。
也没有空白。
那下面……是空的。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上缘,盖头飘起又落下的瞬间,邱莹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一点暗红色的,印记的边角。
在那个女性纸人,应该是颈后的位置。
然后,盖头落下了,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纸人恢复了静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和她过度紧张神经制造的幻觉。
但邱莹莹知道,不是。
这里的“东西”,醒了。或者,一直都在“醒”着。
她握着裁纸刀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烧掉它们的念头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源于本能的警告,在疯狂地拉响警报:不要动!现在不要动它们!尤其是那个女性纸人!
“吱——嘎——”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沉闷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或者从宅子更深处传来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幽幽地,穿透窖室阴冷的空气,传进了邱莹莹的耳朵。
那不是她下来时那个入口木板的声音。
是别的门。这宅子里,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门,被打开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上方?主楼更深处?还是……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窖室入口的方向,又看向那两个仿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纸人,和那顶静默的、血一样的纸轿。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用最快速度冲向下来的石阶,甚至顾不上解开腰间的绳子,就这么拖着绳子,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粗糙的石阶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她也浑然不觉。
爬出洞口,回到堂屋,她几乎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的绳子,也顾不上收拾,抓起背包和手电,连滚爬出堂屋,冲下石阶,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冲向那棵老槐树。
就在她抓住枝桠,奋力向上攀爬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身后的主楼里,那扇她始终没能打开的、二楼临街房间的木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但她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翻过墙头,重重摔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发足狂奔。
直到冲回租住的小屋,反锁上门,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地下窖室里的纸人纸轿,女性纸人那细微的动作和盖头下的黑暗,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门轴转动的声响……
刚才的经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接近核心,也都要更加凶险。
她找到“阴契之凭”了,但却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不仅仅是“物品”。那里面,藏着“东西”。而且,那“东西”知道她来了。
下一次,那“东西”还会让她轻易离开吗?
还有那扇打开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邱莹莹颤抖着手,摸向颈后。皮肤光滑,依旧没有出现那个可怕的印记。
但一种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预感,已经牢牢攫住了她。
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顶停在地下窖室里的、血红色的纸轿,仿佛随时会被人抬起,穿过黑暗,来到她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