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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影证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满了灰水镇的老街。邱莹莹背靠着门板,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风声呜咽,卷着枯叶和沙砾,拍打着木窗,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那声音,竟有几分像指甲刮过木板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刮擦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河滩上那只苍白浮肿的手臂,手腕上方暗红色的印记,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死亡特有的、冰冷粘腻的质感。每一次闪回,都让她胃部一阵抽搐般的恶心。那不是普通的尸斑,形状太规整,位置太“特定”。

      还有张瑞协。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他眼中翻滚的、近乎狰狞的警告与慌乱。他在怕什么?怕她说出那个印记?怕别人知道,他和河滩上那具尸体,和囍宅里那些陈年旧影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

      不,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烫得灼人。恐惧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被蒙蔽、被推向未知险境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执着——开始艰难地冲破恐惧的冰层。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之前的惊吓,有些发软。走到桌边,按下台灯开关。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她重新拿出那个蓝布包裹的相册。指尖触碰到陈旧粗糙的布面,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从祝允明穿着长衫、眼神阴郁的照片,到那张诡异的、只有两套空荡荡衣服的“囍礼”照,再到最后一页,那张模糊的、让她遍体生寒的两人半身合影。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红衣女子颈后那片模糊的阴影上。拿出数码相机,调出那张囍宅窗后的红衣女人照片,将两张图片放在一起对比。

      光线、角度、清晰度都天差地别,但那种轮廓和姿态上的相似感,却越发令人毛骨悚然。这不是简单的“长得像”,更像是一种……身份或者某种关联性的映射。民俗学中有“替身”、“影身”的说法,用纸人、草人代替生人承受灾厄或完成仪式。这个红衣女子,会是某种意义上的“影”吗?如果是,她又是谁的“影”?祝允明那个未曾真正娶进门的“阴婚”对象?还是……

      她的目光移向照片中祝允明苍白空洞的脸,又想起张瑞协颈后的印记。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冰凉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不,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也太疯狂。她需要更多证据,更确凿的线索。

      陈阿婆。钥匙在陈阿婆那里。这个老人不仅拥有这本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相册,今早还在囍宅附近出现,行为鬼祟。她知道的一定比她给出来的多得多,多到让她恐惧,让她急切地想要用一本相册和两百块钱,打发掉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外来者。

      必须再去找陈阿婆。今晚就去。等天亮,等张瑞协从河滩现场回来,说不定会有更多变数。而且,黑夜似乎能掩盖很多白天不便进行的“交流”。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小镇早已陷入沉睡,尤其是老人。但陈阿婆住在镇东头偏僻处,独门独院,或许……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背包:相机、备用电池、录音笔(虽然估计用不上,但带着以备不时)、手电、那本用蓝布重新包好的相册,还有一把在镇上百货店买的、勉强能称为防身用的折叠小刀。她将小刀和手电放在外套最容易拿到的口袋里。

      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老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远处,西头方向,一片沉郁的黑暗,那是囍宅和河滩所在。警车的灯光早已消失,那里重新被死寂吞没。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坏了。她拧亮手电,微弱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脚下老旧吱嘎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下去,推开底楼厚重的木门,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街上果然空寂。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也很快被风声吞没。她拉紧外套领子,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向镇东头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晰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让她不由得更加放轻了脚步。

      越往东走,房屋越显稀疏,道路也越发不平。陈阿婆住的地方她白天打听过,在一片老宅区的深处,靠近一片小树林。那里几乎没有路灯,只有依稀的星光和手电昏黄的光晕照亮前路。两边的老屋黑黢黢的,门窗紧闭,有些连窗户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双双盲眼,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线香的余味。

      找到了。一栋低矮的、外墙斑驳的旧屋,围着半人高的土坯墙,墙头长着枯草。木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或油灯的光芒,摇摇曳曳。

      邱莹莹在离院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关掉了手电。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慢慢靠近院门。木门虚掩着,没有锁。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她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院子很小,泥土地面,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破烂家什。正屋的门关着,但窗户上蒙着旧报纸,昏黄的光就是从报纸破损的缝隙里透出来的。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念念有词的声音,像是老人在低声诵念着什么,含混不清,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

      邱莹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蹲下身,从一处稍大的报纸破洞往里窥视。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焰如豆,将有限的昏黄光线投射在狭窄的室内。陈阿婆背对着窗户,跪在一个低矮的蒲团上。她面前是一张旧方桌,桌上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塑像,只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缺了口的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

      一碗清水。

      一面边缘破损的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还有……几张黄裱纸,上面用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笔迹画着些符咒般的图案。

      陈阿婆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微微颤动,她手里拿着一把粗糙的剪刀,正在剪着什么。碎纸屑簌簌落下。她剪得很慢,很专注,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邱莹莹凝神细听,勉强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

      “莫怪……莫寻……拿了……就走……莫回头……莫沾身……桥归桥……路归路……”

      然后,她剪完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对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端详着。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粗糙的、巴掌大小的纸人。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让她遍体生寒的是,陈阿婆用剪刀,在纸人头部的位置,极其笨拙地、歪歪扭扭地,剪出了几缕刘海般的形状,还在“脸”的下半部分,似乎想要剪出一个开口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微笑”的表情,但那手艺拙劣,看起来更像一个诡异的豁口。

      而纸人“身体”的部分,被陈阿婆用旁边一块脏兮兮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布头,匆匆裹了一下,又用细线缠了几道,固定在纸人上。

      那布头的颜色……暗红,陈旧。

      和囍宅相册里,那张“空衣照”中女子裙褂的颜色,极为相似!也和邱莹莹相机里,那个窗后红衣女人身影衣服的颜色,对得上!

      陈阿婆这是在……制作一个简陋的、替代用的纸人?她在为谁“打点”?“莫怪”、“莫寻”、“拿了就走”……是在安抚、送走什么东西吗?和囍宅有关?和那本相册有关?还是和……今天河滩上发现的那具尸体有关?

      邱莹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必须进去,必须问个清楚,趁陈阿婆此刻心神似乎专注于这诡异的仪式,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她正要起身,屋里陈阿婆的动作却忽然停下了。她不再念叨,侧耳倾听,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猛地转向窗户的方向!

      邱莹莹吓得立刻缩回头,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大气不敢出。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是陈阿婆有些沙哑、带着惊疑的声音:“哪个?哪个在外头?”

      没有回应。邱莹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是……是你吗?” 陈阿婆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更深的恐惧,“东西……东西不是给你了吗?钱我也烧了……你莫再来寻我……我老婆子没得办法了……你去找……去找该找的人……”

      她在对谁说话?那个“你”是谁?是囍宅里的“东西”?还是……

      邱莹莹脑子飞快转动。陈阿婆把她当成了别的“东西”!这是个机会!

      她心一横,压低了嗓子,用尽可能含糊、飘忽的声音,对着窗户破洞,轻轻“呵”了一口气,模仿着某种气声:“相……册……”

      屋里“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接着是陈阿婆短促的惊叫,和踉跄后退、撞到家具的声音。

      “你……你看了?!你真看了?!” 陈阿婆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惊恐,“造孽啊!我就知道!不能给!不能给啊!看了……看了就甩不脱了!它认得你了!它认得你了!”

      “它……是谁?” 邱莹莹继续用那飘忽的气声追问,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是……是……” 陈阿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恐惧扼住了,半晌,才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低喊道,“是祝家的债!是没拜完的堂!是新娘子……新娘子找不到新郎官!她……她一直等着!等着人进去!等着人……替她!”

      新娘子?新郎官?替她?

      邱莹莹如遭雷击。囍宅里那个红衣女人……果然是“新娘子”?祝允明阴婚的对象?她一直在宅子里“等”?等什么?等新郎?而进去的人……会被她当做“替代”?

      “为……为什么是我?” 她下意识地,用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

      屋里的陈阿婆似乎也察觉到了声音的细微变化,静了一下,但极度的恐惧显然让她丧失了大部分判断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窗外是人是鬼,只要是和那件事沾边的,都同样可怕。

      “像……你长得像……” 陈阿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照片……照片上就像!我一看就晓得要坏事了!她……她找替身,就找像的!以前……以前也有过,进去的,出来的,就……就变了个人似的,没多久就……就没了!河滩上那个……不就是!印记……对,印记!沾了印记,就标记了!跑不掉了!”

      印记!果然是那个印记!河滩尸体上的,张瑞协颈后的,照片上红衣女子颈后的,都是同一种“标记”!

      “张瑞协……” 邱莹莹脱口而出,“他颈后……”

      “莫提他!莫提他!” 陈阿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恐惧,“他……他不一样!他……他是……是……”

      她“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绝望地重复:“不能提!提了要遭祸!你走吧!快走吧!离那宅子远点!离镇上的人都远点!尤其离他远点!再不走……再不走,等轿子来了,就真走不脱了!”

      轿子?红轿子?

      “什么轿子?什么时候来?” 邱莹莹急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阿婆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日子快到了……没拜完的堂,总要拜完的……总要有新郎新娘的……红的轿子,白的蜡烛……来了,就都完了……”

      说完,屋里传来“噗通”一声,像是陈阿婆跌坐在地,接着便是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和含混的祈祷声,不再理会窗外的动静。

      邱莹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陈阿婆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而且她话语里信息虽然破碎惊悚,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囍宅里有一个“等”了百年的阴婚新娘,在寻找“替身”来完成那场未尽的仪式。进去的人,尤其是与照片上新娘样貌相似的人,会被“标记”(颈后的红印),成为目标。河滩上那具尸体,很可能就是之前的“替身”或者触碰了禁忌的人。而张瑞协,他身上也有印记,但似乎“不一样”,陈阿婆对此极度恐惧,讳莫如深。

      还有“轿子”。似乎当某个“日子”临近,某种仪式性的迎亲队伍(红轿子)会出现,带走被标记的人,完成“拜堂”。那可能就是终结,也可能是另一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开端。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邱莹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透出昏黄光线的破窗,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老街依旧死寂。但此刻的寂静,在邱莹莹耳中,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等待着什么。

      她不敢开手电,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辨认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里塞满了陈阿婆那些骇人听闻的话语,像一团乱麻,又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得她喘不过气。

      “长得像……找替身……印记……轿子……”

      这些词句盘旋不去。如果陈阿婆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的处境,极度危险。囍宅里的“东西”已经注意到她了,甚至可能已经“标记”了她(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后颈,那里只有自己搓洗后的微痛)。而张瑞协,那个她以为可以求助、至少可以交换信息的人,身上的谜团似乎比囍宅本身更加深不可测。他颈后的印记,陈阿婆那恐惧至极、欲言又止的态度……

      她必须自保。在弄清楚全部真相、找到摆脱方法之前,她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延缓或者阻止那个“轿子”的到来,或者说,阻止自己被选中。

      怎么阻止?陈阿婆似乎在用纸人和符咒进行某种“安抚”或“替代”仪式,但那看起来粗陋且绝望,恐怕没什么大用。而且陈阿婆显然自身难保,恐惧至极。

      或许……可以从仪式本身入手?既然是一场未完成的“阴囍”,那么仪式流程、所需物品、禁忌环节,或许就是关键。破坏其中的一环,是否就能打断进程?

      邱莹莹停下脚步,站在老街中央。寒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她需要资料,更详细、更具体的关于“阴囍”仪式的资料。镇上老一辈人对此讳莫如深,茶馆里也问不出细节。文献呢?地方志里会不会有零星记载?

      对了,镇上的老文化站!或者……废品收购站?有些老人去世后,旧书旧报可能会被当做废品卖掉。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晚上十点了。这个时候,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等天亮。

      回到租住的小屋,反锁好门,又将一张桌子推过来抵在门后。做完这些,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混合着高度紧张后的心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坐到桌边,再次打开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昏黄的台灯光下,那张模糊的合影,红衣女子低眉顺眼的侧影,越看越让她心头发冷。她拿出自己的数码相机,调出那张囍宅窗后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的事。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白纸,又找出红色圆珠笔。对照着照片上红衣女子颈后那模糊的暗红痕迹,还有记忆中河滩尸体手臂上那个泡发后略显变形的印记,以及今天近距离看到的、张瑞协颈后那个淡红色的、不规则的胎记状痕迹,尝试在纸片上描画。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那印记的形状有些奇特,不像常见的胎记或疤痕。它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但边缘有些细微的凸起和凹陷,中心似乎还有一点更深的颜色,整体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极其抽象、扭曲的符号,或者一个被磨损了的、古老的印章图案。

      她盯着纸片上自己描摹的、简陋的红色图案,试图在记忆中的民俗知识里寻找对应。某些地方性的巫术或秘密教派,会有代表身份、契约或诅咒的标记。还有一些阴婚习俗中,会给“新人”身上留下特殊的记号,象征缔结了“阴契”,生死相连。

      难道就是这个?

      如果张瑞协身上的印记是与生俱来的胎记,那或许意味着……他从出生,就和这场百年前的“阴囍”产生了某种关联?所以陈阿婆才会说他“不一样”,才会那么恐惧?

      而河滩上那具尸体身上的印记,可能是被“后来”标记上的,所以虽然形状位置相似,但更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或强制施加的结果?

      至于她自己……目前还没有出现。但囍宅里的“新娘”已经盯上了她,通过照片,通过那扇门后的“接触”(纸屑),或许“标记”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将那张画着印记的纸片小心折好,和相册、相机内存卡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那微弱而不稳定的网络信号,开始搜索。

      关键词:“灰水镇”、“祝家”、“阴婚”、“冥婚”、“特殊印记”、“轿子迎亲”……

      网络上的信息支离破碎,大多是无稽之谈的猎奇文章,或者与其他地方传说混淆的内容。关于灰水镇本身的记载少得可怜,地方志的电子版也找不到。

      倒是有几篇学术论文提到了民国时期某些地区的阴婚习俗细节,包括流程:说媒、合八字、定聘、制衣(包括给亡者穿的和纸扎替身穿的)、迎娶(常在夜间,用轿子,但轿子较轻,或有特殊布置)、拜堂(有时拜牌位或衣物)、合葬。其中提到,在一些极端或邪性的做法中,为了加强“契约”,可能会在“新人”的替身(纸人或草人)上,或者在某些情况下,在相关的活人身上,留下特殊的符印或记号,称为“阴契印”,表示仪式达成,阴阳缔缘,不得反悔,否则会遭“契反”。

      “阴契印”……邱莹莹看着这个词,又看看纸上那个简陋的红色图案。难道就是这种东西?

      如果是“阴契印”,那么张瑞协身上的如果是天生的,就意味着他可能从出生就被“契定”了某种身份?而囍宅里的仪式,因为某种原因(比如真正的“新娘”出了问题?或者新郎祝允明那边有问题?)没有彻底完成,所以“阴契”一直处于未完全生效但又纠缠不休的状态,需要寻找“替代”来完成,从而引来了后续这些诡异事件和失踪案?

      那“新娘”要找的“替代”,究竟是替代她自己(寻找新的女性替身),还是替代缺席的“新郎”(寻找活人男性完成仪式)?从陈阿婆“新娘子找不到新郎官”的话来看,似乎是后者。但为什么又会盯上样貌相似的女性?是两者都需要?

      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寒意深重。这不仅仅是一个鬼屋传说,更像是一个持续了百年、未曾消散的邪恶仪式,一个等待着“合适零件”来将其补完的、精密的恐怖机器。

      而她,邱莹莹,很不幸地,似乎因为某种巧合(样貌相似),成为了被这台机器选中的“零件”之一。

      另一个“零件”……会是张瑞协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窗外,夜色深沉。时间在死寂和胡思乱想中一点点流逝。邱莹莹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和各种细微的、难以分辨来源的声响,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灰光。

      天,终于快亮了。

      她几乎是在天亮的第一时间就冲出了门。清晨的寒气刺骨,街道上依旧空旷。她直奔镇子南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废品收购站,是一个外地人开的,平时也兼收些旧货。

      废品站刚刚开门,老板是个叼着烟卷、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一堆废纸板。看到邱莹莹这么早跑来,有些诧异。

      “老板,请问你这里有没有收到过一些旧书,特别老的,或者老报纸、老本子之类的?关于灰水镇本地历史的?” 邱莹莹急切地问。

      老板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她:“老东西?有是有,不多。都堆在那边角落,自己翻去,按斤称,不过那些破烂估计你也看不上。” 他指了指棚子角落里一堆沾满灰尘的杂物。

      邱莹莹道了谢,立刻过去翻找。那堆东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有破棉絮、烂塑料、废铁皮,也夹杂着一些捆扎起来的旧书报。她忍住不适,蹲下身,快速翻检。

      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旧课本、宣传册、过期的日历。翻了半天,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捆用麻绳扎着的、纸张严重发黄脆化的旧书下面,露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她小心地抽出来。是一个十六开大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漆布,已经磨损开裂,没有任何字样。翻开,里面的纸张是那种老式的竖行信纸,用毛笔小楷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洇开模糊。

      字迹工整,但内容……

      邱莹莹快速浏览了几页,心脏狂跳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日记或账本。这像是一本……法事记录,或者说,是某个从事宗教仪式活动的人(比如道士、庙祝、神婆)的工作笔记!

      前面几页记录了一些普通的祈福、驱邪、安宅的小法事,时间、地点、主家、所用符咒、收取费用等等,琐碎平常。但从中间部分开始,记录的语气和内容开始变得不同。

      “……民国元年,冬月,祝府来请。言为公子允明行阴配之礼。公子新丧,痨症,年未及冠。祝翁悲恸,执意为之,谓不忍独子黄泉孤寂。然寻合适之女骨不易,久未得。祝翁渐焦躁。”

      看到“祝府”、“允明”、“阴配”,邱莹莹的手开始发抖。她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

      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腊月初,祝翁忽携一外乡女子至,称已觅得。女无名,只知姓陈,年貌与公子相仿,言是病殁他乡,无亲眷。余观之,女子似有残魂未散,怨气隐结,实非良配,然祝翁以重金相诱,且言诸事已备,只欠仪式。余贪念起,又惧祝家势,遂应允。”

      “择腊月十八夜行仪。诸物皆备,纸轿、纸衣、牌位、香烛牲礼。然行至迎轿一环,异变陡生。纸轿无故自燃,抬轿者皆称轿重如山,无法挪动。更奇者,为公子与陈氏女所备之替身纸人,竟自行站立,相对而视,似有灵应。众骇然。祝翁强令继续。余只得硬着头皮,行拜堂礼。拜天地时,烛火齐灭,阴风灌堂,陈氏女之牌位碎裂。正慌乱间,忽闻女子悲泣之声,自堂后出,然不见其形。只见公子之替身纸人,颈后凭空现一赤印,如烙如书。”

      赤印!邱莹莹呼吸一窒,几乎将脸贴到发黄脆弱的纸页上。

      “……余知事不可为,此非寻常阴配,恐涉邪术强缚,或有极大冤屈。仪式未成,然‘阴契’似已种下,附着于公子之替身。余胆裂,欲退钱辞事,祝翁不允,反囚余于宅中,逼问化解之法。余胡诌需以活人阳气定期祭祀,稳住‘契灵’,或可暂安。祝翁信之,余方得脱。然心知此乃饮鸩止渴,祸根已种,祝家恐有大难。归后即病,此录之事,望后来者鉴之,万勿沾染。腊月二十记。”

      记录到此,后面几页是空白。再往后翻,则是又一些零零碎碎的其他法事记录,时间跨度很长,看起来是这个记录者之后继续从事这一行当的记载。但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截然不同的、更加颤抖和虚弱的笔迹,追加了一段话,墨迹很新(相对而言),像是很久以后补记的:

      “……三十八年矣,此债未消。祝家果败,人丁凋零,宅成凶墟。然‘契灵’不散,怨气日炽,渐成地缚之恶煞。闻有误入者,或疯或死,或颈后现赤印,不久即亡,似为‘契灵’寻觅替身,欲完当年未竟之礼。余老迈将死,罪孽深重,无力化解。唯望后世有能者,寻得当年真相,解陈氏女之怨,毁‘阴契’之凭,或有一线生机。然切记,身有赤印者,即为‘契’所缠,慎之,慎之!”

      最后是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印章,印章的图案……邱莹莹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看。那是一个圆形的、线条复杂的符印,中间部分,依稀可辨,正是一个不规则的、带有特殊纹路的图案!和她临摹的那个“印记”,核心部分惊人地相似!

      找到了!这就是源头!

      这本笔记,几乎证实了陈阿婆那些破碎话语背后的恐怖真相。一场因为贪婪和邪术而失败、反噬的阴婚仪式,产生了一个强大的、充满怨念的“契灵”(很可能就是那个陈氏女的残魂与未完成仪式的结合体),被束缚在囍宅。它身负未完成的“阴契”,不断寻找“替身”(尤其是可能与当年当事人有某种关联或相似的人),试图完成那场婚礼,而“替身”的标志,就是颈后出现的“赤印”——阴契印!

      张瑞协身上的,如果是天生,那意味着他极有可能与当年的祝允明,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甚至可能是血脉或魂魄上的关联!所以他才是那个“不一样”的,是“契灵”真正要寻找的、完成仪式不可或缺的“新郎”部分?

      而自己,因为与当年那个陈氏女样貌相似,被“契灵”选为了“新娘”的替代?

      河滩上那具尸体,可能是之前不慎被卷入、被标记的倒霉蛋,但不符合核心要求(比如性别、样貌关联度),所以可能只是被“消耗”掉,或者仪式尝试失败后的残次品?

      笔记本最后提到“寻得当年真相,解陈氏女之怨,毁‘阴契’之凭”。当年真相?除了笔记里记载的,祝翁强行用不明来历、可能含冤而死的陈氏女配阴婚,导致仪式反噬,还有什么更深的内情?陈氏女到底是谁?从何而来?为何“怨气隐结”?“阴契之凭”又是什么?是那个印记本身?还是某种具体的物件?

      笔记本里提到,仪式中祝允明的替身纸人颈后出现了赤印。那个纸人呢?是否还存在于囍宅某处?那可能就是“阴契”的一个重要凭依物!还有陈氏女的替身纸人,是否也在?

      另外,张瑞协知道这些吗?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印记意味着什么,他这些年是如何应对的?他留在灰水镇当警察,是为了监视?寻找解决方法?还是……另有目的?

      邱莹莹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但与此同时,一条模糊的、危险至极的生路,似乎也在这些令人窒息的真相中,隐隐浮现出来。

      想要摆脱“契灵”的纠缠,避免成为下一个河滩上的浮尸,或者更糟,成为那场百年阴婚的“新娘”,她必须主动出击。在“轿子”到来之前,在“契灵”彻底锁定她之前,找到“阴契之凭”并毁掉它,同时尽可能查明陈氏女的怨念根源,尝试化解。

      而这一切,很可能无法避开张瑞协。他既是关键人物,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她看了一眼废品站老板,他正忙着将废纸板装车,没注意这边。邱莹莹迅速将这本珍贵的笔记本塞进背包深处,又从那堆旧书里胡乱挑了几本不相关的、厚重的旧书盖在上面,然后抱着这摞书走到老板面前。

      “老板,这些我都要了,算一下多少钱。”

      老板瞥了一眼,随口报了个价。邱莹莹付了钱,抱着书,快步离开了废品站。

      她没有回租住的地方,而是转向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一小片河滩边的树林,相对僻静。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研读这本笔记本,梳理所有线索,制定下一步计划。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决定,如何面对张瑞协。

      晨光渐亮,但灰水镇的上空,依旧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铅灰色的阴云。那云层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而邱莹莹知道,比阴云更沉重、更迫近的,是那顶不知何时会从囍宅深处抬出的、血一样的红轿,和那场等待了百年、冰冷刺骨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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