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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夜哭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抹布,勉强透出点惨白的光。这不是天亮,更像是夜的颜色褪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更疲惫的底子。邱莹莹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张瑞协离开后,一直坐到窗外老街的石板路上,开始有早起老人拖着步子走过的沙沙声。

      手里那台数码相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没敢再看。

      颈后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冰冷的触感,像是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刚刚在那里轻轻划过。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昨晚那扇窗后的红衣影子,还有张瑞协那句低沉的话语,从脑子里甩出去。

      “活人莫问鬼囍事,红轿一抬莫回头。”

      她站起身,膝盖有点发僵,走到窗边。老街在晨雾里醒了,但醒得迟缓、沉闷。对街的杂货店老板正慢吞吞地卸着门板,木板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得很远。卖早点的摊子升起稀薄的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啦的声响。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慌,仿佛昨夜那诡异的唢呐、窗后的红光、门外的警告,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相机里那张照片,沉甸甸地提醒她,不是梦。

      她必须去囍宅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紧了她的理智。不去看,不去确认,那扇窗后的东西就会一直悬在她脑子里,变成一根刺。她是学民俗的,她告诉自己,这是田野调查,是获取一手资料。恐惧是迷信的温床,而她要做的,是拨开那些迷雾。

      尽管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有些迷雾,或许本就不该拨开。

      洗漱,换上一件耐脏的深色外套和便于活动的裤子,把相机、录音笔、笔记本塞进双肩包。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铜质小香囊,是外婆很多年前给的,说能“避避邪气”,里面是些干硬的、味道古怪的草药。她一向不信这些,此刻却下意识地把它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皮肤,没什么温度。

      早餐摊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边麻利地炸着油条,一边用眼角瞟着邱莹莹,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好奇。“姑娘,外地来的?做啥工作的?这大清早的,往西头去啊?”

      邱莹莹接过豆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随便走走,看看老房子。”

      老板娘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西头?可没啥好看的,都是破房子。尤其是最里头那家,门上还贴着点旧符纸的,可千万别进去!那地方……不干净!”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怎么不干净法?”邱莹莹啜了口豆浆,滚烫的液体让她稍微镇定了点。

      老板娘四下张望了一下,凑得更近,油条味混着某种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家以前可是大户,姓祝,祝老爷。说是清末时候,生意做得可大了,在好几个码头都有铺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败落了。都说……是家里办了不该办的喜事,惹了脏东西。”

      “不该办的喜事?”

      老板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阴囍呗。给死人配婚。听说祝老爷唯一的儿子,叫什么……祝允明,年纪轻轻得了痨病,没熬过去。祝老爷伤心坏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邪门法子,非要给儿子配一门阴亲,说是不让他儿子在下面孤零零的。可那时候,哪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哪怕是死了的,配给一个痨病鬼?”

      “后来呢?”

      “后来啊……”老板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隐秘兴奋的神情,“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请’来了一个。不是咱镇子的人,谁也不清楚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的。反正那场‘喜事’办得……啧,别提多邪性了。半夜里吹吹打打,抬着红轿子绕着镇子走,可那轿子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抬轿的人也个个低着头,脸煞白,不像活人。打那以后,祝家就怪事不断,没几年,人就一个接一个没了。宅子就荒了。后来有胆大的进去偷东西,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嘴里只会念叨‘红轿子’‘新娘子’……”

      老板娘说着,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自己摊子上的关公像拜了拜:“姑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沾不得!镇上这些年,也不是没人打过那宅子的主意,想拆了或者占了,可谁敢动?前些年有个外地的开发商,不信邪,带着人去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平地摔断了腿!邪门得很!”

      邱莹莹默默听着,心里那点探究的好奇,渐渐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她付了钱,道了谢,转身往西头走。老板娘在她身后,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越往西走,街两边的房子就越显破败。白墙斑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坯,有些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像生了癞疮。木制的门楣和窗棂,雕刻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缠满了枯死的藤蔓。人声也渐渐稀少了,偶尔见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目光落在她这个外来者身上,带着一种死水般的漠然,又或者,是一种更深的、不愿招惹的回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隐约的、难以形容的阴冷,即便阳光勉强穿透薄雾照下来,也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囍宅就在这条老街的尽头,再往外,就是杂草丛生的河滩和一片稀疏的林子。

      它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完整”一些。不像其他老屋那样东倒西歪,它的围墙很高,青砖垒砌,虽然爬满了深褐色的苔藓和干枯的爬山虎,但墙体基本完好。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干裂的纹理,但门环还在,是两只锈蚀严重的铜质兽头,嘴里衔着圆环。门上确实贴着一张符纸,黄表纸,朱砂画的符号已经褪色发黑,边角破碎,在风里微微颤动。门楣上方,有一块石质的匾额,被藤蔓遮掩了大半,只能隐约辨出一个“囍”字的轮廓,是那种老式的、双喜的写法,透着一股子陈腐的喜庆意味。

      宅子静悄悄的,像一头蹲伏在晨雾里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走近的人。

      邱莹莹在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想起老板娘的话,想起昨晚窗后的红光和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背包里的相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烙着她的背。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离得越近,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木头混合着极淡腥气的气味。

      她走到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藤蔓纠缠,那个“囍”字在阴影里,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门上没有锁。或许曾经有,但早已朽坏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冰冷的木门表面。木质的纹理粗粝,带着潮湿的触感。她轻轻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或者,门轴早已锈死。

      她加了点力气,还是不动。又试着往两边拉,同样毫无反应。这两扇沉重的木门,如同焊死在了门框里。

      邱莹莹退后两步,打量着围墙。墙很高,差不多有三米多,墙头长着枯草。靠右边的一段,挨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斜伸出来,有几根正好搭在墙头上。

      或许可以试试从树上翻进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跳。私闯民宅,哪怕是无主的荒宅,也是不妥的。而且……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冬天的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的黑色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在不少民俗传说里,槐树属阴,容易“聚东西”。

      可那窗后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进去看一眼,她无法安心。

      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穿过老街和远处河滩的呜咽声。她咬了咬牙,把双肩包背好,走到槐树下。树干粗粝,树皮开裂。她试着抓住一根较低的枝桠,用力一蹬,爬了上去。幸好她不算娇弱,爬树的本事虽然生疏了,但还能应付。

      小心翼翼地顺着枝干往上,避开干枯易断的细枝。离墙头越来越近。她能看清墙头堆积的枯叶和瓦砾。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终于攀到了那根搭在墙头的横枝上,枝干在她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稳住身体,慢慢直起身,手扒住了冰凉湿滑的墙头。

      墙内,是囍宅的院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荒草。枯黄、倒伏,几乎有半人高,在晨雾和微光中,像一片凝固的、死去的海。荒草中,露出几条石板小径的边角,也早已被苔藓和泥土覆盖。院子很大,正面是宅子的主体,一座两层的中式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但朱漆剥落,木柱泛黑,许多窗棂的纸早已破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楼阁两侧还有厢房的轮廓,同样破败不堪。

      整个宅子沉浸在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安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似乎到了这里都减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邱莹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楼二层,临街的那一侧。她昨晚看到红光的窗户。

      就是那一扇。雕花的菱格木窗,窗纸几乎全部破损,只剩下一些发黄发脆的残片,黏在木格上。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又隐隐浮了上来。好像那黑暗的窗口后面,有什么东西,正沉默地回望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院子左侧,靠近她这边围墙的地方,似乎有个小池塘,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黑色淤泥和几块假山石。右侧,靠近宅子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树,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形态有些奇怪。她眯起眼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一棵石榴树。在这个季节,本该只剩下枝干,但那棵石榴树的枝头,却零零星星地挂着几个东西——暗红色的、干瘪萎缩的,像是……风干了的石榴?但形状又不太对,更像是……

      她甩甩头,不再去看。现在不是研究植物的时候。

      她得下去。

      墙内这一侧,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碎的瓦砾和泥土,形成了一个小斜坡。她小心地调整姿势,背对着院内,手扒着墙头,慢慢地往下探脚。粗糙的墙砖摩擦着掌心。她一点一点往下滑,脚尖终于触到了松软的泥土和碎瓦。

      就在她松手,整个人落在院内的瞬间——

      “呜……”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风吹过极窄缝隙的声音,突然钻进她的耳朵。

      不是风。风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这声音很轻,很飘忽,若有若无,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又仿佛是从宅子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和冰凉。

      邱莹莹浑身一僵,猛地站直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

      荒草萋萋,死寂一片。主楼黑洞洞的门窗,像一只只眼睛。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听错了。是风声,或者是老木头收缩的声音。

      她定了定神,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按下开关。昏黄的光柱切开院子里朦胧的雾气,照亮前方一片乱草和石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枯草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脚下的石板不稳,有些已经碎裂下陷。空气里的那股陈腐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泥土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越来越靠近主楼。宅子的全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门廊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上面似乎曾有过雕刻,但现在已经模糊难辨。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露出黑黢黢的一道缝。

      手电光柱照过去,能看见门内似乎是个堂屋,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一些倾倒的家具黑影。

      就在她准备踏上台阶,靠近那扇门时——

      “啪嗒。”

      很轻微的一声,从她左后方传来。像是小石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邱莹莹猛地转身,手电光急速扫过去。

      光柱照亮了那棵干涸池塘边的假山石。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堆叠着,下面长满了枯黄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假山石后面,靠近主楼墙角的一片阴影吸引。那里似乎堆着什么东西,被荒草半掩着。手电光移过去。

      是一个……破损的、褪了色的纸扎人。

      大约有半人高,是个童男的样式,穿着纸糊的蓝色小褂,脑袋歪在一边,脸上用粗糙的笔墨画着五官,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墨团。纸人身上落满了灰,被露水打湿后又干涸,显得皱巴巴、破破烂烂。它就那么斜靠在墙角,空洞的“眼睛”正对着邱莹莹的方向。

      在这种荒宅里看到废弃的纸扎人,并不算太意外。丧葬用品,或许是谁家从前祭祀后丢弃的。

      但邱莹莹的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纸人的姿势,那歪着的头,还有脸上那团模糊的墨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而且,这么潮湿的环境,普通的纸张早就烂透了,这个纸人虽然破损严重,但大体形状还在。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主楼的大门。

      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黑暗,此刻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流淌出来。

      手电的光,似乎也比刚才黯淡了一些。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来都来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抬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冰冷,湿滑,覆盖着青苔。她一步步走上去,终于站在了门廊下。离那两扇虚掩的木门,只有一步之遥。

      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手电光勉强能照进门内一尺左右的地面,厚厚的灰尘上,印着一些凌乱的痕迹,不像是人的脚印,倒像是……小动物的爪痕,或是别的什么拖曳过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粗糙的木门。

      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长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也狠狠刮擦着她的神经。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灰尘、霉菌、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又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一声。

      手电光射入屋内。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空旷的堂屋。很高,有挑空的屋梁,但梁木漆黑,结满了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家具碎片,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倒在地上,几张条凳也东倒西歪。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似乎曾经挂着一幅中堂画,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颜色较深的画框印子。两侧的墙壁斑驳,有大幅水渍晕开的痕迹。

      光柱移动,扫过地面。灰尘厚积,果然有一些细小的、凌乱的痕迹。在靠近左侧门边的地方,灰尘有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印子,形成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形状有点奇怪,不方不圆。

      堂屋两侧有门洞,通往更深的地方,里面黑洞洞的。正后方,是一道木质的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很陡,踏板大多已经破损不堪,有些甚至完全断裂,露出下面的空档。

      昨晚的红光,就在二楼。

      邱莹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楼梯。手电光顺着楼梯往上照,只能照见几级破烂的踏板,再往上,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了。

      她犹豫了一下。是先在楼下查看,还是直接上楼?

      目光再次扫过堂屋。左侧门洞似乎通往一个较小的房间,可能是耳房或者储物间。右侧门洞较大,像是通往内院或者别的厅堂。堂屋靠右的墙角,似乎堆着一些杂物,用一块发黑的布盖着,布上积灰很厚。

      手电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当光柱扫过右侧墙壁,靠近那个杂物堆时,她忽然顿住了。

      墙上,似乎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木炭或者别的什么深色东西,歪歪扭扭写上去的。被灰尘覆盖,不太显眼。

      她走近几步,用手电光仔细照着。

      是两行字,字迹潦草,笔画颤抖,仿佛写字的人处于极大的恐惧或激动中。但依稀可以辨认:

      “轿是红的,人是假的。”

      “拜了堂,就回不去了。”

      邱莹莹的呼吸屏住了。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是什么人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是恶作剧,还是……某种警告?

      她伸出手指,想拂去字迹上的灰尘,看得更清楚些。指尖刚要碰到冰冷的墙面——

      “嘀嗒。”

      一滴冰凉的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她的后颈上。

      邱莹莹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捂住后颈,惊恐地抬头。

      头顶是漆黑的屋梁和蛛网。什么也没有。没有漏雨的痕迹,那滴水是哪里来的?

      她用手电向上照,光柱在梁木间移动。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也许是屋顶凝结的露水?或者是从破损的瓦缝渗进来的?她试图说服自己,但那水滴的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粘腻感。

      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她不再犹豫,决定先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堂屋。目标明确,上楼。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朝着楼梯走去。楼梯比她预想的还要破败,踏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扶住旁边同样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制扶手,扶手粘腻湿滑,她立刻缩回了手。

      一步,两步……楼梯盘旋向上。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距离,身后的黑暗迅速合拢。她感觉自己正走向一个巨兽的喉咙深处。

      转过一个弯,二楼出现在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的门,大多紧闭着,门扉破损。走廊尽头,就是那扇临街的、雕花菱格的木窗。此刻,晨光从破损的窗纸窟窿里透进来几缕,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反而让走廊其他地方显得更加黑暗。

      就是那个房间。

      她记得红光的位置。是走廊靠中间的一个房间,门在走廊右侧。

      手电光扫过那扇门。和其他房门一样,木门陈旧,漆皮剥落,但似乎关得比较严实。门把手是铜制的,锈成了墨绿色。

      心跳如雷。她走过去,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铜制门把手握在手里,粗糙的锈迹硌着皮肤。她试着拧了拧。

      锁住了。

      不,不完全是锁住的感觉。更像是门轴因为变形或者锈蚀,卡死了。

      她加了点力气,又拧又推。木门发出嘎吱的响声,但只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大约只有一指宽,就再也推不动了。一股更加浓郁的、陈腐的灰尘气味,混合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陈旧胭脂水粉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邱莹莹凑近门缝,用手电光向里照去。

      光线穿过狭窄的门缝,首先看到的,是同样积满灰尘的地板。然后,光柱缓缓移动。

      房间似乎不大,像是一间卧房。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架子床的轮廓,但帐幔早已破烂垂下。床边有个梳妆台,镜子蒙尘,模糊一片。还有些倾倒的凳子之类。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窗户的方向。

      就是那扇临街的窗。菱格雕花,窗纸破碎。此刻,晨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窗下,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一个矮凳?或者是一个……小箱子?

      光线太暗,门缝太窄,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应该就是昨晚她看到红光和那个人影站立的地方。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把脸更贴近门缝,手电光努力调整角度。

      就在这时——

      她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房间内,靠近门口的地面上,灰尘的痕迹……有些异样。

      不像是自然堆积的灰尘,也不像是小动物爬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淡,几乎被灰尘覆盖,但在手电光斜斜的照射下,隐约能看出一点轮廓。

      像是一个……脚印?

      一个很浅的、前脚掌部分的印子,指向门口的方向。尺寸不大,像是女子的脚。

      邱莹莹的血液瞬间有点发凉。这宅子荒废几十年,怎么会有这么“新”的脚印?就算是以前留下的,这么多年,也该被灰尘完全覆盖了。

      除非……最近有人进来过。

      或者是……昨晚那个“人影”……

      她不敢再想。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考虑是否要寻找工具撬开门时——

      “嗒。”

      一声轻响,从房间内部传来。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却清晰得可怕。

      邱莹莹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电光猛地定格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概是房间中央,梳妆台附近的地面。

      那里只有灰尘,在手电光柱下静静浮动。

      什么也没有。

      是木头热胀冷缩?还是老鼠?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没有声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然而,就在这口气吐到一半的时候——

      “咔……咔咔……”

      一种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指甲刮过硬木板的声音,从门板后面——确切地说,就从她脸正贴着的这扇木门的另一面——响了起来!

      不是远处,不是房间里面。

      就在一门之隔的后面!

      那声音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一个人,就紧贴着门板站在里面,用指甲,缓慢地、无声地,刮擦着门的内侧。

      邱莹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想象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指尖抵着粗糙的木门内侧,慢慢地、一下下划过的景象。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脊背重重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手电筒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积灰的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光柱胡乱地扫过天花板和墙壁,最后斜斜地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刮擦声,停了。

      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邱莹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只开了一指宽缝隙的木门。门缝里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是什么?里面是什么东西?

      刚才的声音,绝不是什么老鼠或者木头变形能发出来的!那是有节奏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刮擦!

      跑!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穿了恐惧带来的僵硬。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地上的手电,一把抓住,冰凉的手电外壳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不敢再去看那扇门,不敢再去听任何声音,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楼梯口冲去。

      脚下破烂的楼梯踏板发出惊心动魄的碎裂声,她几乎是半跌半撞地冲下楼梯,冲进昏暗的堂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洞开的大门。

      外面荒草萋萋的院子,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错觉。她没有丝毫停顿,冲向那棵靠着墙的老槐树。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住枝桠,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手掌,她也浑然不觉。

      翻过墙头,跳到老街冰凉的青石板上时,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她扶住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刺痛感。她回头望去,囍宅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木门,沉默地矗立在晨雾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颈后那滴水的冰凉,门后那指甲刮擦的声响,还有墙上那两行诡异的字迹,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感官和记忆里。

      她不敢再停留,拉紧外套,将手电塞回背包,低着头,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几次差点被不平的石板绊倒。晨雾似乎更浓了,将老街两旁的破旧房屋笼罩得影影绰绰。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个房间里的“东西”是什么?纸人?幻觉?还是……更难以解释的存在?张瑞协知道这宅子里的情况吗?他昨晚的警告,难道不仅仅是因为失踪案?

      还有那两行字。“轿是红的,人是假的。拜了堂,就回不去了。” 是什么意思?是谁留下的?

      她心乱如麻,只想快点回到租住的那间屋子,关上门,把一切隔绝在外。

      就在她转过一个街角,快要看到自己租住的那栋小楼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穿着一身暗沉的颜色,像是深蓝或者藏青,背有些佝偻,走得很快,瞬间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背影……有点眼熟。

      是昨天那个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陈阿婆?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条巷子,似乎是通往镇子更偏僻的角落,离囍宅也不算太远。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没有追过去,只是盯着那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几秒,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汗水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衣。安全了,暂时。

      但真的安全了吗?

      那扇门后的刮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数码相机。屏幕亮起,她调出今早拍的照片——不是昨晚那张诡异的人影照,而是她翻墙进院前,在墙外拍的几张宅子外观。

      她一张张翻看。青砖围墙,破败的门楼,藤蔓缠绕的匾额……当她翻到一张拍到主楼二层的照片时,手指猛地停住了。

      照片是仰拍的,主楼二层那排窗户都在画面里。晨雾朦胧,窗户黑洞洞的。

      但在其中一个窗口——正是她昨晚看到红光、今早试图查看的那个房间的窗口——照片的角落里,窗框内侧靠近玻璃(或者说原本是窗纸的位置)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白色影子。

      不像是灰尘,也不像反光。那形状……很古怪。

      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变得模糊,但那个白色的小影子,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那好像是一个……很小、很粗糙的,纸扎的东西。

      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人。只有巴掌大,贴在窗框内侧。

      但照片太模糊,也可能只是污渍或者破损的窗纸影子。

      邱莹莹盯着那个模糊的白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退出照片浏览,打开昨晚拍的那张让她毛骨悚然的照片。

      窗后,那个穿着暗红色旧式衣裙的女人身影,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孔模糊在阴影中,手里似乎拿着盖头,颈后那点暗红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两张照片,隔着一天的晨曦与夜色,却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有东西。而且,那东西知道她来了。

      甚至可能……“碰”到了她。

      颈后那滴水的触感,再次鲜明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皮肤干燥,什么也没有。

      不,不对。

      指尖触碰到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时,她感觉到一点点极其微小的、颗粒般的异物。不是水渍,更像是……灰尘?或者是……

      她冲到房间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前,侧过身,努力看向颈后。

      在衣领上方,脖颈的皮肤上,沾着一点点非常细小的、灰白色的碎屑。她用指甲小心地刮下来一点,凑到眼前。

      像是……纸屑。

      很陈旧,很脆,颜色灰白。

      和她早上在囍宅院子里看到的,那个破损纸扎人身上的纸质,有些相似。

      邱莹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镜子里,她自己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大。

      那滴水……不是水。

      是那东西,隔着门缝,朝她吹了一口气?或者……是别的什么方式,让这陈年的纸屑,落在了她的颈后?

      “轿是红的,人是假的……”

      墙上的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假的……纸做的……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和恐惧攥紧了她的胃。她冲到水龙头前,用力搓洗脖颈后的皮肤,直到那片皮肤泛红发热。但那细微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神经上。

      她需要答案。她不能再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想起张瑞协昨晚公事公办又暗含警告的脸,还有那句“灰水镇的水很深”。他是警察,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关于失踪案,关于囍宅,关于那些“不干净”的传闻。

      而且,他颈后的那个印记……

      邱莹莹擦干脸,看着镜子里惊魂未定的自己,下定了决心。她要去镇派出所,找张瑞协。不管他信不信,不管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她必须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诉他。那些失踪案,或许真的和这座鬼气森森的囍宅有关。

      她必须弄清楚,那扇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影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换下沾了灰尘草叶的外套,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包,将相机和笔记本小心收好。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个小小的铜质香囊,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似乎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外面的天色亮了一些,但雾气仍未散尽。灰水镇的老街在白天看来,依旧沉闷、破败,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唐。去派出所要穿过大半个镇子。她快步走着,只想快点见到那个或许能提供一丝线索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租住的小楼不久,斜对面那条狭窄巷子的阴影里,那个佝偻的身影——陈阿婆,慢慢地走了出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邱莹莹匆匆离去的方向,布满皱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含混地念叨着:

      “又进去了……又有人进去了……轿子要来了……红的……跑不掉了……”

      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一把,又像是要拂开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重新消失在巷子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而远处,囍宅方向,一片厚重的灰云,正缓缓遮住刚刚探出头的、苍白的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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