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墟囍》美女邱莹莹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囍宅

　　唢呐声是半夜响起的。

　　邱莹莹猛地从一堆泛黄的县志复印件里抬起头，电脑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照得她脸颊发青。那声音极细，丝丝缕缕，像浸了冰水的线，从窗外飘进来。不是镇里红白事的调子，更哑，更慢，拖得人心头发毛。她屏住呼吸，手指停在键盘上。声音似乎是从镇子西头那片荒废的老宅区方向传来的。

　　“灰水镇‘阴囍’习俗考……”文档标题在光标后闪烁。她揉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查资料查魔怔了。白天在镇东头陈阿婆那里碰了钉子，老太太一听“阴囍”俩字，脸就沉得像黑水潭，二话不说把她请出了门，嘴里还念念叨叨什么“造孽”“惊了先人”。现在连幻听都来了。

　　她起身想去关窗。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木框，那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寂。

　　比声音在时更稠、更压迫的死寂。灰水镇的老街沉在墨一样的夜色里，连声狗叫都没有。只有远处河滩上夜枭扯着嗓子短促地叫了一声，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邱莹莹莫名打了个寒颤。正要合窗，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斜对街那排黑黢黢的老屋。其中一间，似乎……有光？

　　很暗，两点飘忽的红色。不像是电灯，倒像是……蜡烛。

　　她眯起眼。那是镇子西口最旧的一幢宅子，本地人都叫它“囍宅”。据说清末一个富商盖的，后来全家莫名其妙死绝，宅子就荒了，几十年没人敢靠近。此刻，那两点红光就在宅子二楼临街的那扇雕花木窗后，幽幽地亮着，忽明忽灭，像一双窥视的眼睛。

　　或许是流浪汉？但镇上人都说，那宅子连最胆大的野狗都不愿进去。

　　她摸出数码相机——做田野调查的习惯——调到夜间模式，拉近镜头。模糊的取景框里，那扇木窗的轮廓清晰了些，是旧式繁复的菱花纹。红光的确是从窗纸后透出来的。她屏息，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寂静的夜里亮得刺眼。

　　几乎在同时，那两点红光，倏地灭了。

　　紧接着，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是那扇木窗……被从里面推开了？

　　邱莹莹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窗口。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人影。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是错觉。肯定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查看刚拍的照片。相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只看了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照片上，囍宅二楼的木窗清晰可见。窗后，没有蜡烛。只有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旧式暗红色衣裙的女人身影，直挺挺地立在窗前，面孔隐在阴影里。更诡异的是，那身影的轮廓，尤其是侧脸的线条，还有微微内扣的肩膀……竟和她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邱莹莹手一抖，相机差点脱手。

　　不可能。是长时间用眼疲劳，是光影错觉。她颤抖着手，想将照片放大细看。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忽然在她租住的这间老屋门外响起。

　　深更半夜，谁会来？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她猛地回头，死死盯向那扇老旧的木门。门外是狭窄的楼梯道，没有声控灯，此刻应是一片漆黑。

　　敲门声停了。一片死寂。

　　她大气不敢出，慢慢挪到门边，眼睛凑上猫眼。

　　猫眼视野扭曲，外面楼梯道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门外……有东西。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注视感，穿透了木门。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疲惫和公事公办的冷静：

　　“邱莹莹？我是镇派出所的张瑞协。方便开下门吗？有事询问。”

　　张瑞协？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锁扣。一个总跟在她身后、比她高半头、却常被她捉弄得满脸通红的瘦高男孩影子，模糊地晃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惊悸，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常服，没戴帽子。楼道感应灯大概坏了，只有楼下街灯一点昏黄的光漫上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眉头微蹙着，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

　　是张瑞协。虽然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轮廓深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熟悉的、有点执拗的认真劲儿还在。

　　“邱莹莹？真是你。”他先开了口，语气没什么波澜，公事公办地亮了证件，“我接到几起报案，说这附近夜里听到奇怪响动，像……唢呐声。过来排查一下。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看到附近有可疑的人？”

　　他的目光掠过她，似乎想看向她身后屋内，但很快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等她的回答。

　　邱莹莹下意识地把拿着相机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屏幕上，红衣女人的照片还没关掉。

　　“没……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刚在查资料，可能太投入了。”

　　张瑞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他合上本子，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更显疏离：“镇上最近不太平，好几起失踪案，虽然还没定论，但夜里尽量别出门，也关好门窗。”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她身后的房间，“尤其是……别靠近西头那片老房子。”

　　“为什么？”邱莹莹几乎是脱口而出。

　　张瑞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嘲讽似乎不是冲着她。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低了些，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那片地方，尤其那个囍宅，是镇上老一辈嘴里‘不干净’的地方。失踪的那几个人，最后被看到，都是在囍宅附近转悠。”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邱大研究生，你是搞民俗的，应该比我懂。”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邱莹莹耳膜上，“有些老话，能传下来，不一定都是没道理的。比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人莫问鬼囍事，红轿一抬莫回头。”

　　邱莹莹的呼吸滞住了。这正是陈阿婆今天赶她走时，嘴里嘟囔的最后两句话。

　　张瑞协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表情。“总之，注意安全。有事打派出所电话。”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头，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莹莹，灰水镇的水，比你论文里写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有些东西，别深究。”

　　脚步声慢慢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邱莹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半晌没动。手心里的相机外壳，被她的汗浸得湿滑。

　　她慢慢抬起相机，再次看向那张照片。

　　囍宅的窗后，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但这一次，在窗外微弱光线的映衬下，她似乎看到……那女人低垂的手中，拿着一方红布。

　　一方四角垂着流苏、像是……盖头一样的红布。

　　而更让她血液冻结的是，那女人微微侧向窗户的脖颈处，隐约露出一小段苍白的皮肤。上面，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像痣，又像……一个小小的，陈旧的字迹。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颈后同样的位置。那里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

　　但她记得，张瑞协颈后，贴近发根的地方，似乎从小就有一点淡红色的、胎记一样的痕迹。小时候玩闹时，她还笑话过，说像个没擦干净的印章。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囍宅的方向，那两点红光，再也没有亮起。

　　但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顶想象中的红轿，似乎已经停在了她的门外。

　　只等夜半唢呐再起，便要抬人走入深宅，去完成一场百年未散的……

　　阴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