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间章 ...
-
城郊破庙,夜雨如织。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
沈问筠倚在廊下,不远处火堆噼里啪啦作响。
白茫茫的蛛网覆满残佛,金漆早已剥落,露出内里灰白的胎骨。
随手撒下一把纸钱,转瞬,火盆中便升起足以齐腰的烈焰。
灰白色经幡几乎要被染成暖橘色,照亮了远方之人的归途。
“师傅啊师傅,您老人家且慢些走。”
——
两年前,亦在此处。
“丫头,醒了就过来喝药。”
昏迷七天后,沈问筠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未来的师傅。
药王孙怀仁。
一个看似世外高人,实则老顽童一般人物的老爷子。
“丫头,老夫已为你解了春酲之毒,只是…”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拖延了她毒发的时间,如今残毒已解,可沈问筠的双眼却丝毫没有好转。
“伸手。”
沈问筠乖乖伸手,任由孙怀仁为自己把脉。
“经脉丝毫无损。”
老药王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还能治吗?”
她还不能死,无论多难,她都要活下去!
“治?”
这是惊惧之下,身体为了自我防御导致的眼盲。
根本没有病,何来治疗呢?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也罢。
“你可愿随我学医?”
或许有一天,这孩子的心结解开了,眼睛也就不药而愈了。
又或者,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他如今救了她,便断然没有就此撒手不管的道理。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问筠立即便要跪下去,还是药王看在她身子的份上给扶住了。
“这杯拜师茶不必急于一时。”
一夕之间,天策府沈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连带三百亲兵无一生还。
躲在密室的每一分一秒,于她而言皆是煎熬。
想象中的刀兵相加之声并没有如约而至。
但很显然,对方并没有那么好心放过哪怕一人。
沈砺峰手持一杆长枪,一路从前院杀到了府中花园。
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尸横遍野,他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快一点,再快一点。”
亲兵早已带着几个小的趁乱走后门逃生,而他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赶去夫人身边。
行至院中之时,却见二人一左一右各自对峙。
天光晦暗,谢蕴宁自房中推门而出。
“阿母,快走!”
彼时的沈仲章早已顾不得半分冷静。
少年飞奔过去想要抓住母亲衣袖,却不曾想谢蕴宁身后竟一点一点露出了另一人的身影。
一黑衣覆面男子持剑走在后头,剑身直直对准着谢蕴宁。
“小公子,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男子温和浅笑道,手中却毫不留情运功将其吸了过来。
左手死死抓着沈仲章肩头,对着来人毫不留情道:“沈将军,放下枪!”
眼见自己自不量力转瞬间便沦为俘虏,沈仲章眼中满是歉意,满怀不甘却不敢对上谢蕴宁的双眼。
若他有幸看见,便会明白。
每一个孩子都是谢蕴宁的骄傲,她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往后无法陪伴他们长大。
“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究竟是受何人指示?”
沈砺峰此刻毒性入骨,若不是依仗着手中长枪,只怕顷刻间便要倒地不起。
尽管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不敢倒下。
“下地狱去问阎王老爷吧。”
剑光一闪,一道血线瞬间炸开。
“峰哥”
“阿父!”
母子俩的哭声撕扯着空气,一声比一声凄厉,像被扼住喉咙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哀嚎。
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全然不顾周遭的危险。
悲愤如潮水漫过胸口,谢蕴宁猛地咳出一口血。
暗红的血珠溅在青砖上,竟滋起一缕淡青色的烟。
她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沈仲章身上。
男人手中还未用力,他便被压地跪在地上。
少年倔强地咬着牙没有哭,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无声喊了一声:“阿母。”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要把他的眉眼刻进骨血里,转身迎着剑锋撞了上去。
钝响沉闷,她的身体缓缓滑落。
沈仲章的嘶喊一声接一声,早已嘶哑如裂帛。
她倒在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沈砺峰冰冷的尸身一寸一寸挪去。
指尖扣进青砖的缝隙里,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
在她身后,一人哭得无法自已,另一人却仿佛是在看什么狗血的戏曲。
原本养尊处优的手如今已是血迹斑斑,用尽全力才能触到爱人的衣袖。
谢蕴宁将脸埋进他胸口,缓缓合上了眼。
“啧——”
无趣。
抬手便挥出一掌,直直朝着沈仲章额心狠狠拍了下去。
——
说书人拍下惊堂木,缓缓道:“炼狱出山,血债昭彰。
在朝可杀贪官污吏,在野可斩武林魁首。
上至金銮殿,下至阎王殿,这天下没有炼狱够不到的地方。
“单表这凶徒手底下的滔天血债——
杀过镇北侯慕容刚——那老侯爷被自己的玄铁重甲勒死在帅帐中,甲片嵌进肉里,纹丝不乱,倒像个铁棺材;
斩过铁面御史张养浩——那青天老爷被架在公堂之上,用他审过无数死囚的‘龙虎狗头铡’齐腰截断,血溅‘明镜高悬’匾额;
钉死天机阁主沈千机——那算尽天下的老怪物被三百六十五枚铜钱嵌满周身大穴,恰合周天之数,端坐阁中七日不倒;
勒毙江南织造曹玉昆——那织造大人被缠在自己进贡的云锦龙纹缎中,缎上金线一分未损,人却成了一团软泥;
更有一桩,棋盘落子取前太子太傅柳玄机性命——那帝师被按在棋盘上,黑子白子各灌入七窍,摆成‘困龙局’,留书一封,上书‘你教的好太子’;
然江湖之中,亦是正邪齐哭——
少林空见神僧,悲天悯人三十年,却在藏经阁中被自己常年手持的降魔杵贯穿胸口,杵上经文一字未损;
五毒教主蓝姥姥,苗疆一霸,用毒如神,某日被自己炼的‘七日醉’封住七窍,坛边留一枚炼狱铁令;
崆峒派‘铁琴先生’贺兰缺,半生雅逸,半生狠辣,被剖腹后将肠子缠在琴弦上,奏了一曲《广陵散》方绝;
南海剑庐‘素手观音’白灵,当年为救十船难民血战倭寇,最终却被人用她的成名绝技‘一寸灰’剖开咽喉,血溅三日不凝——” 惊堂木“啪”地一砸:“可这些庙堂勋贵与江湖煞星绑在一块儿,都抵不过那一桩——
天策府上下四百余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要问这炼狱为何正邪不论、神鬼俱惊,天策府废墟底下又压着哪朝哪代的冤孽账本?
且听下回——
分解!”
裴元昭一言不发,抬手饮完一盏酒。
眸中晦涩一闪而过。
“急行军,天亮之后进城。”
“喏,少将军。”
三月前,裴元昭之父裴铮对战齐国,大胜而归,连夺边境一十三城。
奉命进京述职,加封太尉,同任骠骑大将军,镇南侯,秩万石,掌南境兵马二十余万,持节都督南境诸军事。
已然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
姜太后把持朝政,小皇帝形同傀儡,本朝从未有过以异姓封王之先例。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若不奋起反抗,说不准便是下一个天策将军。
认定了此事实乃朝廷属意的裴元昭,因此连同属下破军十八骑无诏擅离驻地返回长安。
星夜兼程,马歇人不歇,行至长安城郊时已是一更时分。
已过宵禁无法进城,恰逢谷雨时节,天色也是说变就变。
前哨勒马回传道:“报——前方三里,路旁有一座破庙,可避风雨,倒座廊下足以拴马。”
远处隐隐有火光照亮前路,一行人策马狂奔,总算赶在暴雨侵盆之前停下驻扎。
“里面有人。”
窗上倒影引起其中一个亲兵的注意。
裴元昭施以眼神道:“无碍,同为借宿者,何必分什么先来后到呢?”
说完便信步踏入正殿之中。
俗话说,月下观君子,灯下看佳人。
火光明灭之间,少将军抬眼望去,恰巧撞上沈问筠带着笑意的眼。
“相逢即是有缘,公子安好。”
少女粉面杏腮,眉尾微微挑着,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倔。
杏眼圆润,琥珀色瞳仁清不见底。
鼻梁秀挺,鼻尖微翘。
唇色鲜嫩如海棠花瓣。
一张脸,堪称人间绝色。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裴元昭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
只是此时无心他顾,唯有心尖升起的微甜令他微微弯了弯唇。
长夜无声,一夜相安无事。
裴元昭假装没有看见那些还未彻底燃烧殆尽的纸钱。
沈问筠假装没有闻到他递来烤饼子时,身上微微的血腥气。
颇为君子风范的裴元昭靠着门扉睡了一夜,临走前还不忘留下身上最后一份干粮。
沈问筠披上月白斗篷,虔诚地在佛前供上三炷香。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卯时一过,城门便开。
沈问筠背着药篓子从秦岭下来,只觉一路街巷萧然。
“阿主,您可算是回来啦!妾每日在这巷口从天亮等到天黑,这心里着实是放心不下您啊。”
仆婢陈氏背上药篓,拉着她的手归家。
“若有下次,您还是带上小虎子一起去罢,这孩子机灵,也能给您搭把手。”
沈问筠闻言摇了摇头。
“山中艰险,此事容后再议。”
陈氏无奈闭嘴。
往常她一出门便是十天半月,这次更是为了一味药材足足守了将近两个月。
陈氏想象中的她,整日里风餐露宿,双眼还多有不便。
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呢!
甫一进门,陈氏便将人差使地团团转。
“石泉,灶上常备着的洗澡水去给阿主抬到净室去,再去药房寻蘅芜挑一副兰汤煎至寸香尽后倾入。”
“老陈,煮碗姜汤去去寒气。”
“佩蕤,备好茶点和饭菜。”
完全没给沈问筠半点机会插嘴。
各个点头称喏,小院儿霎时间运转开来。
备洗澡水、备吃食、扫地、整理药材,眼里那叫一个有活儿。
尽数卸了钗环,除去身上衣衫,由云苏服侍着沐浴。
艾叶在水中浮浮沉沉,渐渐渗出清苦的药草气。
“近日来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街头巷尾都是这般风声鹤唳的模样,连以往的叫卖声都听不见了。
唯有打更人依旧兢兢业业。
“镇南侯裴铮被指与叛将陈熙共谋谋反,被斩于钟室,太后下旨夷其三族。”
云苏垂眸,指尖蘸了香膏,不轻不重地按在沈问筠肩井穴上,待那紧绷的筋络一寸寸松软下来,满室只闻清浅呼吸。
“这城北刑场上的血早已干涸,可这长安城内如今风声尚紧,人人噤若寒蝉,唯恐一言不慎便惹来无妄之灾。”
沈问筠沉默良久后道:“御下者,无一不是宁可错斩,绝不姑息,风声鹤唳之中,清白反而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余力震得箭尾羽翎簌簌颤动。
裴元昭维持着张弓的姿势,片刻,缓缓垂臂。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咸不淡地散在风里:“兵符,家父一月前便已上交朝廷。”
身后几名亲卫交换了眼神,无人接话。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弦时指尖略顿:“若真要反,一月前握着数十万边军虎符时不反,如今交了符、卸了甲、孤身在长安城里头,反倒跳出来举事?”
话音未落,第二箭已脱手而出,硬生生将前一支箭从靶心劈开,两截断箭同时坠地。
他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觉得,这个道理,廷尉府的大人们想不明白?”
靶场一时只闻风过旗角的猎猎声。
书房里的圣旨无人问津。
黄绫卷轴静静躺在案上,墨迹干透,字字分明。
…免裴元昭死罪,特许其留京守制一载,非诏不得离京,期满即赴永安县任县令。
名为外放,实则圈禁。
永安距长安不过三百里,既不至流放蛮荒之苦,又恰在天子耳目所及之处。
怕的是他父亲旧部仍在,若将他丢去岭南或北疆,反倒容易生变。
不如搁在眼皮底下,做个七品小官,翻不出浪来。
只是这圣旨送进府中已三日,无人来宣,也无人来催,就那么摊着。
裴元昭每日路过书房,连看都不看一眼。
三日后,御史大夫姗姗来迟。
“朕念裴氏一门于边关曾立微功,特加恩恤——留城南旧宅一座,赐钱三百金,供裴元昭日用赡养之资。其父旧部亲卫,酌情遣散,不予追究。余者悉按律抄没入官。钦此。”
裴元昭跪在青石地上,额头抵住冰凉的石缝,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臣,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史将圣卷递到他手中,又笑容可掬地补了一句:“裴公子好福气,陛下这是法外开恩呢。”
说完便率众扬长而去,靴声踏过门槛,留下一地散落的封条碎屑。
裴元昭捧着圣旨站起身,膝盖还微微发麻。
他慢慢走到庭院中央,仰头——那块悬了十来年的“镇南侯府”金匾已然摘去,换上一块新漆的横匾,皇帝御笔亲题三个字:安分居。
笔锋圆润浑厚,与此前裴铮亲书那块匾额时的铁画银钩判若云泥。
后院传来沉闷的响声,一箱箱金饼被抬进来,堆在廊下。
三百金,够一户殷实人家三代吃用不尽,却不及先父当年一次胜仗后先帝随手赏的零头。
他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好大一份恩典。”
身旁唯一留下的老仆哆嗦着凑近:“公子,这些钱…”
裴元昭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笔直,语调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抬进后院库房,锁好,别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咱们这位陛下给的东西,从来都要拿命去还的。”
说完,他推开书房的门,案上那卷无人问津的圣旨还摊在原处。他伸手合上,指腹缓缓划过那行“留京守制一载,期满赴永安县令”的字迹,然后拉开椅子坐下,阖上了眼。
庭院里,邻家飞燕收翅入檐,恰逢那屋的门扉吱呀推开,归人卸下一身风尘,满室笑音便漫了出来。
那里住着一位当朝的御史中丞。
隔墙,或有耳朵。
从今往后,他恐怕连叹气都得数着拍子。
…
“还家好生将养,饮食有节,药不可辍,旬日再视,不安即报。”
沈问筠每旬去知微草堂坐诊一日,于是这一日里,来看诊的病人便格外多些。
“多谢女医,吾知晓了。”
来人拖着一条残腿离去。
整理完脉案和药方,沈问筠还未来得及放下笔为自己揉揉酸痛的手腕。
便闻见一股泽兰混合着桂花的气息缓缓而来。
不由得觉得头痛。
此二人回回斗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毫无疑问,居间的她永远讨不了好。
“小谢,病人不用做这些。”
谢危楼立在门边,手捧着一碟新做好的桂花糕,神情局促地像是被雨淋湿的鸟雀。
月前,这家伙浑身是伤晕倒在草堂门前。
足足躺了大半个月才将将好全,伤好后却失了前尘。
不记得自己打哪儿来,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只一味将全副身心寄托给了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沈问筠。
“又做这些做什么?你身子才刚好。”
谢危楼将碟子轻轻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垂着眼:“我…我没什么能报答沈女医的,沈女若不嫌弃,让我留在身边伺候吧。端茶研墨、洒扫庭院,我都能做。”
沈问筠看着碟中糕点上细细的糖霜,沉默片刻:“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危楼摇头。
他生得清俊,病后更显削瘦,可那双眼睛却澄澈得惊人,像是初生的小鹿,全心全意只望着她一人。
裴元昭横插一杠子从谢危楼身后走了出来。
还不忘将对方手中的点心一把端走。
“真巧啊,又见面了。”
沈问筠茫然,谢危楼予以白眼。
自从半年前那遭英雄救美后,这家伙便一直缠着她不放。
句句不提以身相许,句句都是那日惊了马后受了内伤。
唯有见了她便可不药而愈。
“君不肯就我,我自就君。”
拿着把扇子附庸风雅,回回都正好挡住她的脸。
谢危楼用对方的脑袋发誓,他绝对是故意的!
裴元昭用扇子挡在沈问筠面前,纹丝不动,笑得散漫:“谢君多虑了。小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替旁人挡挡风,倒也还扛得住。倒是谢君你,秋风一起,怕是该添件夹袍了。”
谢危楼眼皮跳了跳,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冷冷扔下一句:“九月秋风凉,莫逞强。”
裴元昭慢悠悠把扇子收回,啪地一合,往掌心一敲:“放心,我年轻,火气旺。哪像有些人,一到秋天就开始怕风怕雨,莫不是老了?”
裴元昭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拈起碟中那块桂花糕,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挑,含含糊糊地评价:“嗯…甜是够甜了,就是有点干,咽下去卡嗓子。谢君啊,下次做的时候多搁半勺蜜、少烤半刻火,兴许能入口些。”
他说完又拿起第二块,还认真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成色,摇了摇头:“底下这层火候重了,焦边了,配不上沈女的茶。”
谢危楼站在原地,指节微微攥紧,盯着他堂而皇之嚼着自己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点心,一字一句道:“那是给沈女医的。”
裴元昭咽下去,不慌不忙拍掉指尖的碎屑,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啊。我替她尝尝咸淡,这不是怕她吃了不舒服么。”
说完他看了一眼碟中仅剩的三块,又伸手去拿第三块,嘴里还补了一句:“对了,下次少放点糖,齁得慌。沈女口味淡,你记着点。”
谢危楼:“…”
谢危楼终于忍无可忍,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青衫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卷落了书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方子。
裴元昭立刻追了上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手里还拈着碟中最后半块桂花糕,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时嗓音都带着甜腻腻的余味:“哎,谢君走那么快做什么?我方才仔细想了想,我身边正缺个端茶递水的小厮,你看你,厨艺尚可,脾气虽臭了点但胜在规矩,要不考虑考虑?”
谢危楼脚步不停,凉飕飕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别急啊,”裴元昭三步并两步挡到医馆门前,笑得一脸诚恳,顺手还把手中空碟子往谢危楼怀里一塞,“月钱好商量,比别家多三成。逢年过节另有赏,包吃包住,四季衣裳全包,每年还给你放半个月假回乡探亲。这待遇,你上哪儿找去?对了,这个顺带帮我洗了,搁厨房就行。”
谢危楼低头看了看怀中油光锃亮的空碟子,连一粒糕渣都没剩下。再抬头时目光凉得像九月的秋水,声音压得极低:“你哪天要是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那一定是我干的。”
裴元昭非但不恼,反而拱了拱手,正色道:“多谢提醒,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管家把契约拟好,你随时来签。对了,你喜欢住朝南的房间还是朝北的?我先给你留着。”
谢危楼深吸一口气,把碟子往案上一搁,不再接话,拔腿就走。身后还传来裴元昭遥遥的喊声:“好好考虑啊!待遇从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有那碟子记得洗啊——”
“砰”地一声,医馆的门被谢危楼从外面带上了。
裴元昭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转脸对里间正低头整理药柜的沈问筠笑道:“沈女,这位谢君脾气是大了点儿,不过人还挺有意思的。”
沈问筠头也不抬,继续数着手里的甘草片,淡淡道:“你把人家气走了,回头我的点心谁做?”
裴元昭笑容一僵:“…那我学?”
沈问筠终于抬了抬眼,唇角含着一丝笑意:“你?先把碟子洗了再说吧。”
秋光澹澹海棠阴,独立阶前日欲沉。
欲折一枝寄青眼,恐花辞树太伤心。
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没撞开。
紧接着就是一阵又急又重的拍打,夹杂着女人的哭喊:“沈女医!沈女医在不在!开门啊——求求您开开门——”
声音嘶哑,带着喘,像是拼了最后一口气跑来的。
裴元昭正倚在门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狗尾巴草,草茎一翘一翘的,听见动静也不急,慢悠悠抬手拉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就踉跄着扑了进来,差点撞在他胸口。
他侧身一让,又伸手虚虚扶了一下。
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软软地歪在她肩头,眼皮半阖着,几乎没什么动静。
妇人进门就往下跪,被裴元昭一把架住胳膊:“哎哎哎别跪别跪,地上凉——”
他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沈女医!有病人!”
妇人已经带着哭腔开口了:“沈女医…求您先看看虎头,两天了,两天没吃东西了,喂什么都吐,连水都咽不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我不敢早来,东家的人在门口守着,盯着我…今天他们走了我才敢跑出来…”
沈问筠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顺着腕骨往下搭住脉。
脉象细数而无力,按之散漫。
此乃饥馁伤脾,胃气垂绝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