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及笄之年 ...

  •   元熙三年三月初七,永安县南街的玉兰开了半树。

      大清早,医馆还未开门,便有人来砸门。

      “沈大夫!沈大夫在吗?”

      伙计小满从门内探头,一眼瞧见锦绣坊学徒春杏。

      小丫头急匆匆跑来,发髻松散,眼睛也略微红肿。

      气都没喘匀接着说:“阿绣死了!”

      小满没敢放她进来,只是对着内堂大声喊道:“沈大夫,锦绣坊来人了。”

      诊堂里无人回应,倒是正在后堂晒药材的小谢走了出来。

      “此事怎得不曾去县衙寻人?”

      反倒来了医馆。

      大夫医治活人,仵作验明死人。

      二者可谓泾渭分明。

      春杏犯了难:“怎么没去?可衙门的人说县令有要事出门,归期不定。”

      要说这个新来的县令老爷啊,整日里走街串巷招猫撵狗。

      上任不满一个月,上到八十下到刚会走,都知道这家伙不是个靠谱的。

      若不是得罪了人,此刻应当是长安城享受酒炙欢歌。

      哪里会沦落到这小小的县城呢?

      半晌,才听见里面有人慢慢站起了身、慢慢摸到桌沿、扶着墙往外走。

      来人脚步声很轻,还未走到门口,便被小谢扶了出来。

      沈问筠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衫,袖口还沾染着药粉。

      她微微偏头,把耳朵对准春杏的方向。

      “怎么死的?”

      “死在百鸟朝凤裙底下,嘴角还挂着笑,可吓人了,都说是凤凰索命…”

      谢危楼:“慎言。”

      这百鸟朝凤裙是京兆尹卢公预定给太后寿宴的贡品。

      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一个大不敬压下来,站在这儿的人通通都讨不了好。

      春杏满脸惊慌捂着嘴连连点头。

      谢危楼:“沈女,要去吗?”

      沈问筠看不见春杏渴望的神色,但一想到裴元昭那万事只管自己开心的性子。

      到底还是叹着气准备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去。

      “带我过去吧。”

      春杏破涕为笑道:“我带路!”

      谢危楼拦住小满伸出的手,自顾自扶着沈问筠,还不忘回过头留下一句:“小满,看家。”

      小满嘟嘟囔囔不解道:“怎么一个两个还都上赶着去呀。”

      与此同时,西河码头

      “郎君,等等我!”

      长随周明抱着一大摞锦盒跟在裴元昭身后。

      这厮拿着一把扇风度翩翩走在前方,丝毫不顾身后人死活。

      马车逆着人流回程,车内泾渭分明。

      一人端坐,一人宁愿在货物夹缝间生存,也不敢坐到另一人身边去。

      “您说说,这点小事何必劳您大驾?招呼小的一声,小的万死不辞。”

      这位爷以往也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

      自其父逝去后便闭门谢客,沉溺诗书。

      任谁一看便知此人大半已是彻彻底底地被吓破了胆。

      只一心看些庄周黄老学说,闲时画一幅画便可费上一日功夫。

      甚至不知何时迷上了修道,焚香、静坐、念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如今却像是被那小医女迷了眼,只一门心思跟在她身后跑。

      就连被贬永安县赴任,也不依不饶要带上人家。

      裴元昭斜了他一眼:“怎么,我来碍着你了吗?”

      周明傻笑道:“岂敢岂敢。”

      “您如今这样其实挺好的。”

      换做以往上战场杀敌时,日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知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也好过那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哪里还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呢?

      裴元昭气笑了,手中扇愤而敲击他的额头。

      “那叫画地为牢。”

      什么看破红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出家呢!

      他周明没人要,不代表裴元昭没有。

      大男人家家的,有个好名声也很重要好吗?

      锦绣坊是这镇上最大的一家成衣铺子,掌柜的似乎颇有手腕。

      长安城的浮光锦、南边的丝绸、冀州的皮料、华亭县的特产云绡软烟…

      除了专供皇室的贡品外堪称应有尽有。

      往日里总是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却是门庭冷落。

      沈问筠一路走来,已经不慎听闻三四种传言。

      有说是过劳而亡的,有说是因技艺藏私被同行下了黑手的。

      更有甚者完全不了解任何内情,张口就来说她是相思成疾而死。

      谣言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过是那个愚昧无知的自己。

      无人关心她因何而死。

      绣楼坐落在一处民居内,此时节春光正烂漫。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脆响,惊起梁间新燕。

      院内一株老杏开得不管不顾,繁花累累地压着青瓦。

      花瓣随风飘落,洒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香雪。

      天井里爬满紫藤的竹架下,几盆兰草正抽着新穗,叶片上还凝着露水,映得廊下暗影也透出几分清润的绿意。

      阳光斜斜切过雕花木窗,在积尘的砖地上烙下一方温暖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染成了淡金色,混着泥土气息与远处隐约的布谷声,把整座院子浸在一种慵懒而鲜活的春困里。

      可正是这样的地方,隐隐却让她闻见了那熟悉的味道。

      那是她藏身在密室内整整闻了一夜的味道。

      三年前,春日

      这一日正是天策左将军府上的三小姐沈问筠举办及笄礼的好日子。

      往来宾客皆是高官贵胄,就连久居封地的华阳公主也拨冗出任此次的正宾。

      天策左将军府卯时便已灯火通明。

      檐角羊角灯的光漫过来,照得青石阶上的露珠圆润润的,一颗一颗,亮如碎星。

      穿过三重仪门,明德堂前的两株老槐正当花时。

      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了满阶,风过时便卷起一阵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清苦香气。

      堂内早已洒扫三遍,桐木地板用温水浸过的细布一寸寸揩过,泛着沉润的光泽。

      北面那座紫檀嵌螺钿山水屏风是前朝宫中之物,谢蕴宁出嫁时带来的陪嫁,屏心所绘寒江独钓图墨色已有些洇散。

      屏前设一紫檀长案,案上铜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色极淡,笔直地升上半尺便散入空中。

      东窗下摆着三张黑漆托盘,底下衬着朱红毡垫,依次盛放着今日加笄所用三套发饰。

      白玉素笄一枚,莹润如凝脂。

      金镶青玉簪一支,簪头兰草纹雕得纤毫毕现。

      点翠衔珠钗冠一顶,翠羽幽蓝如雨后初晴的天色。

      凤口衔着一颗南珠,约莫拇指盖大小,珠光流转不定,仿佛含着半盏月色。

      托盘旁各叠一套礼服。

      鹅黄襦裙叠得齐整,绯红曲裾深衣的衣褶里夹着一瓣早落的槐花,绛紫大袖连裳上绣的金云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后院里,沈问筠坐在妆台前,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枝探到窗棂上,被晨风一拂便簌簌落下几瓣。

      侍女替她披上素白中衣。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沈清辞。

      她一袭青碧深衣,衣料是今年新织的云纹锦,走动时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双环佩,步履间环佩不鸣。

      四年前华阳公主为她行笄礼时,她尚且比三妹如今还青涩三分。

      头两年随母亲理家、替父亲掌管内院书信往来,整个人已淬炼得温润而沉定。

      她走到问筠身后,铜镜里出现了两张眉眼相似的脸。

      只是一张已褪尽少女的青涩,下颌线条分明,另一张尚带着圆润的弧度。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坠子,小小的,雕成竹节模样,通体无一丝杂色,触手生温。

      那是她十五岁及笄那年,祖母临终前托人从江南送来给她的。

      她亲手系在问筠腕间,绳结打了三匝,系得很慢。

      “筠姐儿,长姊没什么能送你,这枚竹节坠子跟了我两年。记着祖母说,竹子空心,所以能听风听雨听人言,可竹节是实的,风再大它也折不弯。赠你竹节,盼你往后,听得进话,弯不下腰。”

      那玉已被沈清辞贴身戴了几年,触到皮肤时竟有淡淡的暖意。

      辰时三刻,府门大开。

      石狮子两侧的拴马桩上系了七八匹骏马,都是闻讯前来观礼的武将家眷所乘。

      门房上的老仆换了一身新青布袍,腰板挺得笔直,见华阳公主车驾远远从巷口转来,忙扬声唱喏。

      车是朱漆四驾的翟车,车顶垂着八串琉璃珠,日光穿过时在地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彩影。

      珠帘掀开,华阳公主探出身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绛紫翟纹大袖,发间簪一支金凤衔珠钗,凤尾的翠羽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面上含笑,眼角已有细纹,却无一丝老态,通身的贵气像一方浸染了数十年的玉,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沈砺锋与谢蕴宁迎至仪门。

      沈砺锋今晨换了玄端朝服,腰间佩剑摘了,换成一枚白玉鱼符,那是天策左将军的印信。

      他拱手时脊背弯得极低,声音却浑厚平稳:“末将恭迎公主。”

      公主摆手笑道:“沈将军,今日我是客,你才是主人。别把我当公主,当个来给侄女簪笄的姑母便好。”

      入明德堂时,宾客已满了。

      堂中东侧设了七八张梨木方几,几上摆着青瓷茶盏与攒盒,攒盒里是桂花糕、松子糖、蜜饯青梅三色茶食。

      陈郡谢氏来了三位族婶——谢二夫人、谢三夫人与谢五夫人。

      皆穿石青、藕荷色的大袖衫,鬓边簪的是素银簪子,通身无金玉之饰,可举手投足间那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端雅,比金玉更压得住场子。

      谢二夫人是谢蕴宁的嫡亲长嫂,年逾五十,鬓边已白了大半,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西侧坐的是天策府同僚的女眷,甲胄卸了,换成颜色鲜亮的锦缎衣裳,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飒爽劲儿。

      有位姓周的校尉夫人,腕间戴一对粗重的银镯子,说话时声音洪亮,笑起来满堂都听得见,与东侧谢氏女眷的低声细语恰成对照。 两群妇人中间隔着一道并不存在的界线,可彼此偶尔目光相接时,倒也都有善意的颔首。

      男宾席设在明德堂东侧廊下,与女宾席隔着一道槅扇,可从缝隙间望见堂中情形。

      二弟沈仲章坐在最末一位,十三岁的少年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深衣,腰束革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目不斜视。

      他身旁坐着陈樾,那位四十出头的幕僚先生,捻着短须,不时侧头低声对仲章说一句什么,大约是讲解今日仪程中某一处礼制的出处。

      仲章听完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不曾从堂中那道槅扇的缝隙间移开。

      三弟沈季安本应在偏院由乳母看着,可槅扇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膝盖蹲在那儿,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双黑亮的眼睛从槅扇底部的雕花空隙里望出去,眨也不眨地盯着堂上。

      乳母来拽了他两回,他缩着肩膀死活不肯走,乳母不敢在宾客面前闹出声响,只得由他去。

      四妹沈问芷跟在谢二夫人身后,攥着谢二夫人的衣角,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襦,是问筠前几日替她挑的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丫髻,系着豆绿色的发带。

      她踮着脚尖往堂中张望,可前面站着几位谢家婶婶,挡住了大半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

      及笄礼上谢三夫人身侧的位置空着,越州山阴太远,二姐清漪怀着身孕在路上颠簸不起,顾晏拦着没让她动。

      便只差人送来了贺礼,一匹越州最好的云锦,一盒她亲手晒的桂花干,并一副点翠头面。

      快马加鞭足足十几日方才送至府上。

      巳时将至,堂外鼓房传来三声预备的鼓响,沉沉地,像从地底闷出来。

      满堂的语声忽然低下去,槅扇下方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老实了,缩回去半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沈砺锋起身。

      玄端朝服的衣摆拂过地面,他走到堂中站定,清了清嗓子。

      这位在西北边关挡过胡骑三次冲锋的老将,此刻掌心竟有薄薄一层汗。

      他朗声道,声音尽力端稳,尾音却有一个极轻微的、只有亲近之人才听得出的颤抖:“天策左将军沈砺锋,敢请华阳公主,为小女问筠加笄。”

      公主起身还礼,广袖垂落时拂过几上茶盏,盏盖轻轻响了一声。

      “承君之命,不敢辞。”她说,声音不高,却清越明晰,压过了堂外隐隐的风声。

      赞者沈清辞率先出列。

      她行至东阶下那方黑漆盥洗位前,铜盆里的水是卯时从后园深井中新汲的,清冽透骨。

      她净了手,用案上搭着的白绢细巾一寸一寸拭干指缝间的水痕,动作不急不缓。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涂蔻丹,也无纹饰。 东房的竹帘被侍女从内侧掀起一角。

      沈问筠走了出来。

      她赤着足走出来。十五岁的脚背又白又薄,踩在暗沉的桐木地板上,白得扎眼。

      长发是今晨用皂角水新洗过的,此刻披散在身后,黑沉沉地一直垂到腰际以下,发尾还带着半干的水汽。

      她低着头迈过门槛,脚步极轻,轻得像踩在初雪上,不敢发出声响。

      满堂目光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却无人出声。

      槅扇下方的空隙里,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问芷攥着谢二夫人衣角的手指松了松,踮起的脚尖又往上拱了半寸。

      问筠行至席前,面南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那竹节坠子从袖口滑出一截,玉白的一小点,在她腕间轻轻晃了晃。

      华阳公主盥手毕,接过执事捧来的白玉素笄。

      她走到沈问筠身后,站定时,满堂只能看见她绛紫大袖的一角垂在少女素白的肩侧。

      玉梳入手。

      公主捏住问筠一缕长发,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

      一下。两下。三下。

      堂中只有梳齿划过青丝的声响。

      公主开口:“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白玉素笄穿过发髻。

      笄身微凉,硌过头皮时那一瞬的异物感让问筠轻轻吸了一口气。

      公主的手指替她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打理一株初生的兰草。

      “入房更衣。”公主退后半步,声音柔和了些。

      沈清辞上前扶起问筠。

      问筠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半寸,被长姊稳稳托住手肘。

      二人入东房,侍女已捧来鹅黄襦裙。

      裙料是今年开春新染的,颜色鲜嫩如初绽的迎春。

      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出自谢蕴宁自己养在府中的绣娘之手。

      青碧披帛搭在一旁,帛尾缀了两颗米珠,走动时会轻轻相叩。

      沈清辞替她解中衣的系带时,问筠忽然低声道:“阿姊,我方才腿软了。”

      沈清辞手上不停,只弯了弯嘴角:“我当年拜下去,起来时差点踩了自己的裙摆。公主回去之后,跟母亲笑了我半个月。”

      问筠“噗”地笑出声,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松了半寸。

      裙带系了三回才系好,沈清辞也不催,只是蹲在她面前替她一道一道理平了裙褶。

      再出房时,问筠已是另一副模样。

      鹅黄鲜嫩,披帛飘逸,白玉素笄在发间稳稳立着,衬出一张尚未脱尽稚气却已初具风仪的脸。

      她走至堂中,面朝父母跪拜。

      额头触地时,桐木地板微凉的触感贴着额心,她听见上方传来母亲极力压低的呼吸声。

      “儿虽愚钝,敢不忘父母之劳。”

      沈砺锋没有应声。

      问筠抬起头,看见父亲双手负在身后,下颌绷出一道硬朗的弧线,眼尾那一道旧伤疤底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被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压了回去。

      谢蕴宁侧过脸去,晨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出她鬓角几根银丝。

      槅扇后面,沈仲章忽然垂下眼。

      他看见以往的严父落泪,自己也跟着喉头一紧,赶紧端起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烫得他舌尖一麻,他忍着没出声。

      沈季安还保持着嘴巴微张的姿势,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问芷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家阿姊那一字一句宛如漱石鸣玉。

      若是用来给她念启蒙诗那便是极好的。

      赞者沈清辞再次净手。执事捧上第二盘,金镶青玉簪。

      公主取下簪子,指尖抚过簪头那枚兰草纹,三瓣兰叶雕得极薄,日光能透过去,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青影。

      她吟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青玉簪替换了白玉笄。

      问筠感觉发间的分量重了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随着簪饰的递进一寸寸压上肩头。

      她又入东房,换了绯红曲裾深衣。

      深衣是前年做的,那时候谢蕴宁说“做宽半寸,等她及笄时穿正好”。

      果然正好,腰束玉带时既不松也不紧。

      外罩素纱单衣如水一般滑过绯色面料,素纱上隐约织着暗纹的“卍”字,不到光下看不分明。

      出房时步履比方才稳当许多,绯色映得她面如敷粉。

      她行至华阳公主面前,跪拜:“谢公主垂训,问筠谨记。”

      公主俯身扶她,忽然低声道:“你母亲当年在宫中,也是这样拜的。”

      声音极轻,满堂喧哗便都隔在了二人之间那短短一尺的空气里。

      问筠一怔,抬眸望去,公主眼中有一种极复杂的笑意,像隔着许多年的光阴望见了另一个人。

      她来不及追问,执事已捧上第三盘。

      点翠衔珠钗冠卧在朱红锦缎上。

      翠羽的蓝浓郁得像一汪深潭,金丝盘成的凤身纤细如发,凤口衔着那颗南珠,日光在珠面上滚了一圈,映出一小团柔润的光晕,落在问筠的额前。

      满堂女眷倒吸一口气。

      这种簪钗,非御赐不可得。

      槅扇下方,沈季安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顶钗冠上的南珠在日光下一闪,光斑恰好掠过他的额头,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赶紧放下去。

      公主捧起钗冠时,神色转成了肃穆。

      她绕到问筠身后,将那顶钗冠稳稳地嵌入发髻最顶处。

      南珠垂坠,恰好点在额心上方,珠光一颤一颤,映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说:“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

      这一回,问筠入东房换了绛紫大袖连裳。

      衣料是沉甸甸的织金缎,绣金云纹从袖口一路攀到肩头,腰间白玉双佩一步一响。

      她推门而出时,整座明德堂寂然一瞬。

      谢蕴宁站在三步之外,侧过头去,帕子按在了眼角。

      那个方才还带着三分稚气的少女,此刻立在门槛之内,钗冠在顶,深衣在身,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抿着。

      她行至堂中香案前,面朝天地,深深跪拜:“问筠成人,愿承家国之道,不负所托。”

      拜毕起身,脊背挺直如竹。

      槅扇后面,沈仲章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沈季安缩回了脑袋,蹲得太久脚麻了,他悄无声息地换成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往后挪了半尺,重新蹲好。

      问芷终于忍不住了。

      她松开谢二夫人的衣角,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踮着脚尖从谢三夫人的肩侧望出去。

      公主归位坐定。

      侍女斟满一爵,奉于公主手中。

      爵是铜爵,腹身錾着饕餮纹,绿锈斑驳,是沈砺锋从边关带回来的旧物。

      公主举爵,起身,满堂目光汇聚于她一人。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女士攸宜,宜之於嘏。”

      她望向问筠,眼中慈和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宜之——其字曰‘宜之’。”

      问筠再拜:“虽不敏,敢不祗承。”

      公主递爵与她。问筠双手接过,倾酒于地以祭,再饮一小口。

      酒是江南的米酒,甜而微辣,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一直落到心口去。

      爵撤。

      谢蕴宁登堂。

      这是整场笄礼最静的一刻。

      连华阳公主都坐回了席位,垂下眼目。

      谢蕴宁面东而立,真红大袖礼衣衣摆纹丝不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鬓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儿。

      十五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襁褓上沾着她难产时流的血,哭声响亮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发间钗冠珠光流转,一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谢蕴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谢二夫人放下茶盏的声响极轻,在寂静里却像落了块石头。

      久到沈砺锋攥紧了袖口,袖口那枚玉鱼符硌着他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沈仲章坐在廊下,呼吸放得极轻,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沈季安难得地安静了,蹲在槅扇后面一动不动。

      问芷歪着头,看着母亲站在堂上的背影。

      谢蕴宁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筠儿,汝今成人矣。吾不望汝显达,唯愿汝知三事。”

      “一曰自立。无论何时,勿失立身之志。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你走路,你脚下的路,须你自个儿一步步踩实了。二曰明理。遇事察其本末,不盲从,不妄断。读书明理四字,是母亲能给你最好的嫁妆。 三曰持心。富贵不骄,贫贱不移,常怀赤子之心。你名中有筠,竹之坚韧;母亲今日赠你小字‘拥雪’——盼你如雪中翠竹,风霜愈重,颜色愈青。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沈问筠伏地叩首,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儿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谢蕴宁俯身扶她。

      母女对视,一个泪痕狼藉,一个鬓边霜白。

      谢蕴宁抬手替她正了正钗冠垂珠,指尖拂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将颊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轻轻道了一声:“起来吧,让大伙儿看看我们拥雪。”

      沈问筠起身。

      钗冠在顶,深衣在身,泪痕犹在颊上。

      槅扇后面,沈季安终于憋不住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往前拱了半步,半个脑袋从槅扇边缘探出去,脆生生喊了一声:“三姐真好看!”

      声音穿过满堂寂静,满堂宾客先是一静,然后哄笑四起。

      华阳公主也笑了,指着槅扇边缘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说:“这个小子,长大了怕是比他父亲还会哄人。”

      沈砺锋绷了一日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缝,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被他强行压平。

      谢蕴宁则笑着别过脸去,泪痕未干的面上终于漾开了一抹舒朗的笑意。

      乳母从后面赶过来,一把将沈季安从槅扇边上薅走。

      小家伙被拎着后领提起来时还不忘回头喊:“三姐!我方才说的是真的!”

      问筠站在堂上,泪还挂在腮边,却被弟弟这一声喊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哭又笑。

      沈砺锋登堂,向公主长揖到底:“砺锋代阖府上下,谢公主大恩。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侍女奉上礼匣——紫檀木匣,内衬明黄锦缎,盛着白玉璧一枚、锦缎十匹,以及蜜渍梅子一坛。

      公主笑着收下梅子,将木匣推了回去:“玉璧缎匹还你。这梅子我拿走,便算礼成了。”

      满堂又是哄笑一片。

      公主携问筠之手,环视众人,正色道:“沈氏有女初长成。今加笄成礼,字曰宜之,小字拥雪。愿诸位共鉴。”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最后落回问筠面上,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她既是沈氏君,也是我华阳亲自簪笄的人。谁若轻慢她,便是轻慢我。”

      堂下诸人肃然拱手:“谨遵公主之命。”

      礼成。

      鼓乐齐鸣。

      笙、笛、琵琶齐奏了一曲《鹿鸣》。

      沈清辞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替她正了正披帛的系扣,拍了拍问筠的手背。

      沈仲章站起身来,隔着人群远远望着三姐,微微点了点头。

      问芷挤到了前面,仰着脸望着三姐。

      问筠弯腰替她将歪了的豆绿发带重新系正,问芷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说:“三姐,我那个蚱蜢,后腿断了,你…你还留着吗?”

      问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留着。”

      问芷咧开嘴笑了,豁着两颗门牙。

      沈季安还在乳母怀里挣扎,远远地喊:“三姐!三姐!”一直喊到看不见人影。

      沈问筠站在堂上,回身望向父母。

      父亲负手而立,两道水痕滑过两颊的旧伤疤,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母亲侧首拭泪,另一只手却在广袖的遮蔽下,轻轻握了一下问筠的手。

      门外春光正好。

      四月的风吹进明德堂,将问筠绛紫大袖的袖口吹得微微扬起。

      那风拂过她腕间那枚竹节白玉坠子,拂过她鬓边钗冠垂珠,拂过她尚年轻却已不再稚气的眉眼。

      沈氏有女,名问筠,字宜之,小字拥雪。

      年十五,成人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