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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三月的凤里镇,春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寒。校门口的樟树开始换叶子了,老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操场上打着旋,嫩绿的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在乍暖还寒的风里瑟瑟缩缩地探头探脑。操场上那块写了“距离中考还有100天”的倒计时牌竖起来的时候,整个初三都安静了一瞬。红色的数字“100”写在白板上,挂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正中间,每天早上由值日生擦掉一个数字再写一个新的上去。第一天挂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开玩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默默地数日子。到了第二天,围观的人就少了一半。到第三天,已经没有人停下来看了。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被卷进了初三下学期那台巨大的备考机器里,连抬头看一眼倒计时的力气都成了奢侈。

      早自习提前到了六点半。晚自习延长到了九点半。周六全天补课,周日上午模拟考试,下午休息半天——说是休息,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做卷子。快班的教室里,课桌上的书本和卷子堆得比人头还高,从讲台上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学生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埋在纸堆里的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风油精和速溶咖啡的复杂气味。

      许珊珊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点才回家。她的书包里装着课本、练习册、笔记本和一套永远做不完的模拟卷,重量把书包带子绷得紧紧的,在她肩膀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周明说初三下学期的每一天都像在跑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在跑什么,只知道不能停。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往嘴里塞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初三下学期连吃饭都变成了“补充能量”而不是“享受美食”,食堂里吃饭的人明显少了,更多人选择在教室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做卷子。

      但杨晓东的日程比别人多了一项。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土坡,爬坡十五趟之后慢跑上坡三次,然后回家洗澡换校服,六点四十到校上早自习。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之后,他还要去操场上跑三圈——不是为了训练,是为了让左腿的肌肉记住在疲惫状态下依然保持稳定收缩的感觉。黄师傅说,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四百米拼的不是体能,是肌肉记忆。当大脑因为缺氧而无法精确控制动作的时候,能依靠的只有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形成的条件反射。所以杨晓东每天晚上在操场上跑的那三圈,每一圈都在往他左腿的肌肉里刻录同一个信号:你可以跑。

      开学第三周,马老师在体育课上正式宣布了一千五百米测试的时间——四月十五号。所有初三学生都要参加,成绩计入中考体育平时分,跑不到标的人要补测,补测还不过的话体育平时分扣光,直接影响中考总分。

      “平时分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马老师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中考体育满分三十分。平时分占九分。一千五百米是平时分的必考项目,跑不到达标线,九分全扣。九分在中考里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跟你们多说。”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煤渣跑道的声音。九分。在中考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场上,九分能拉开几百个名次。九分能决定一个人是进一中还是进职高。九分能让一个快班的学生掉到慢班,也能让一个慢班的学生彻底失去考上普高的希望。

      “达标线是多少?”有人问。

      马老师翻了一下文件夹:“男生五分三十秒。女生六分。”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杨晓东站在队伍中间没有说话。五分三十秒。他上学期末测八百米用了四分三十秒,那还只是八百米。一千五百米是八百米的将近两倍,对膝盖的冲击远远大于简单的距离换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运动裤下那道淡粉色的旧疤痕若隐若现。膝盖周围的肌肉比一年前厚实了不少,但和右腿比起来还是细一圈。黄师傅说过,肌肉萎缩的恢复期是按年算的,不是按月算的。他现在能跑、能跳、能投篮,但一千五百米需要的不是“能”,是“耐力”。而耐力恰恰是他的左腿最缺乏的东西。

      “杨晓东。”

      他抬起头。马老师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板。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心,也有少数几个人的眼神里藏着看好戏的意味——快班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全部故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左腿受过伤,走路的时候会拖一点。

      “你的情况特殊。如果身体条件不允许,可以申请免考。免考的学生平时分按及格分计算,不扣分也不加分。”马老师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他在说“身体条件不允许”这几个字的时候放慢了语速,让所有人听清楚。

      杨晓东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跑。”

      马老师看了他两秒,没有多说什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旁边有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是恶意,而是“这人认真的吗”的那种难以置信。杨晓东的左腿在站久了就会发抖,上个月跑八百米用了四分半,下来之后膝盖肿了两天。现在离一千五百米测试只剩不到一个月,以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跑进五分三十秒,谁都不敢保证。

      下课之后,许珊珊在篮球场边上找到他。他正在练投篮,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屈膝、起跳、出手,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网窝,唰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他没有去捡球,而是低头活动了一下左腿膝盖——大概是刚才起跳落地的时候又有些不舒服。

      “你确定要跑?”许珊珊走上来问。

      “嗯。”

      “马老师说可以免考。”

      “我知道。”杨晓东走过去把球捡起来,拍了两下,又投了一个。这个球打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他伸手接住,没有再投,转过身看着许珊珊。

      “如果免考,平时分只能拿及格分。及格分和满分之间差好几分。这好几分在中考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许珊珊当然知道。快班的竞争有多激烈她比谁都清楚。上学期期末考试,杨晓东排名年级第四十。第四十名和第四十一名之间只差了零点五分。九分的平时分差距,能在年级排名里拉开将近二十个名次。对于杨晓东来说,快班的座位本来就是靠拼命换来的,任何一分都不能丢。

      “那你打算怎么练?”她问。

      “黄师傅给我定了一个三周的训练计划。”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是黄师傅用铅笔写的训练计划,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第一周每天慢跑一千二百米,不要求速度,保持左腿落地姿势稳定;第二周加到一千五百米,开始分段计时;第三周模拟测试配速,每四百米控制在特定区间内。

      “他说最后一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不要加量。一千五百米对受过伤的膝盖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体能,是恐惧。”杨晓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我初一被踩在地上之前,其实跑得不慢。体育课跑八百米,虽然不是最快的那几个,但每次都能跑进三分半。那条腿现在还在,只是需要重新学会跑步。”

      许珊姗沉默了一会儿。篮球场上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罚球线上。头顶的篮网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离测试还有三周。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来操场计时。”

      “你不用复习?”

      “计时又不是做卷子,不耽误复习。”她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周明说他也要跑。他说他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丢人。”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上学期跑八百米用了多长时间?”

      “五分十秒。”

      “……那是该好好练练。”

      训练从三月最后一周正式开始。每天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之后,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跑道边上亮着昏黄的光,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扑棱地撞。杨晓东和许珊姗准时出现在跑道起点。许珊姗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电子手表和一本新的训练日志。

      周明也来了。他嘴上说“反正我八百米都要跑五分十秒,一千五百米能不能跑完都是问题”,但还是穿着他爸给他新买的运动鞋,沿着跑道慢慢地跑,跑了两圈就弯着腰大口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许珊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周明,第二圈配速明显下降,后半程体力分配有问题。

      杨晓东的训练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圈。黄师傅给他定的配速目标是每圈控制在八十八秒左右,也就是四百米用时一分二十八秒。这个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一千五百米全程如果能保持匀速,总成绩就能控制在五分三十秒以内。第一天晚上,他跑了三圈,每圈都在一分三十秒左右。左腿在后半程开始发抖,膝盖像有小针在扎,但他没有停下来走。许珊姗在跑道边上盯着电子表的屏幕,每到他经过起点线就按下一次记录键。跑完之后她把记录板转过来给他看:第一圈1分28秒,第二圈1分31秒,第三圈1分33秒。

      “第三圈慢了五秒。”杨晓东弯着腰喘气。

      “膝盖怎么样?”

      “老样子。后半圈开始疼,但能忍。”

      “那就不是不能跑的问题,只是体能还需要加强。黄师傅的计划里第一周不用追求速度,先把左腿的肌肉耐力拉上来。”

      杨晓东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刺骨,但他说不冷。许珊姗也没有多说——他连冬天爬坡结霜路面都不肯停,三月的夜风确实算不了什么。

      训练的第二周,强度开始加大。每天跑四圈——一千六百米,比正式测试还多一百米。黄师傅说练跑的人都知道,平时训练要比比赛多跑一点,这样比赛的时候才不会在最后关头被距离吓倒。杨晓东的配速开始稳定在一分三十秒左右,偶尔状态好的时候能跑进一分二十八秒。左腿在后半程的发抖频率明显降低了,以前跑到第三圈膝盖就开始抗议,现在能撑到第四圈才出现不适。

      他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家洗完澡用针挑破了涂碘酒,第二天继续跑。他妈看到他脚底贴着创可贴,心疼得皱眉,但没有说“别跑了”。她只是默默地把云南白药放在鞋柜上,旁边多了一包创可贴和一卷弹性绷带。

      许珊姗的训练日志写了满满好几页。她的记录方式精确到残酷:第一圈配速,第二圈配速,后半程左腿落地偏差角度,身体晃动幅度。这些数据全是从黄师傅的训练手册上学来的,她用这些数据来分析杨晓东的状态——哪天休息够了哪天明显疲劳哪天膝盖该冰敷了。连周明都被她记录在案:3月28日,周明第三圈开始用嘴呼吸,明显岔气,跑完之后趴在地上说“我为什么要想不开来跑一千五”,趴了两分钟又爬起来继续跑了第四圈。

      “他有进步。”杨晓东看着周明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干呕的背影,“上一周他跑两圈就开始走,这周能跑完四圈了。虽然慢,但跑完了。”

      “你的影响力。”许珊珊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什么影响力?”

      “你每天早上爬坡、每天晚上跑步,他看到了。周明这个人嘴上嘻嘻哈哈,其实很倔。他看到你拖着一条腿还在跑,他就不好意思不跑。”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跑道边上的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有无数细小的飞虫在盘旋。两年前,他和周明同桌的时候,周明说“咱俩是同桌,以后我罩着你”。那时候周明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看到同桌跑步,自己也跟着跑了起来。他还想到王岩达,想到那个曾经把他踩在地上、后来又在校门口放下一袋猪肉的少年。影响力——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太大了。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但也许,有人看到了,也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四月十号,离测试只剩五天。杨晓东进行了一次全程模拟测试。一千五百米,许珊姗站在跑道边上掐秒表,周明在旁边给他喊每圈配速。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月光照得发白,周围没有别人,只有许珊姗的声音每隔一百米就响起来——“还有七百米,保持节奏!”“最后四百米,膝盖不要锁死!”“最后两百米,冲!”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杨晓东弯着腰大口喘气,左腿在剧烈颤抖,膝盖火辣辣地疼。许珊姗按下秒表,低头看了看数字。他弯着腰问她多少,她顿了一秒才回答。他以为没达标,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她摇头,不是没达标,是达标了——五分二十八秒。比达标线快了两秒。

      杨晓东愣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五分二十八秒。去年他站在跑道上旁观一千五百米比赛的时候,左腿连四百米都跑不完。现在他跑完了一千五百米,还比达标线快了两秒。他不是靠奇迹跑完的——他靠的是从初冬到初春每天清晨结霜路面上那一趟又一趟的爬坡,是晚上在操场上练到最后腿都抬不起来的坚持,是脚底磨破又长好的水泡,是膝盖上从未真正消退的隐隐作痛。他把这些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左腿里,然后跑进了五分三十秒。

      许珊姗在训练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还有五天,保持体能,别加练。测试那天,只要能稳住配速,达标没问题。”

      “嗯。”

      “我说的是你。”她看着杨晓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严肃,“这五天不要再加量了。黄师傅说最后一周调整为主,你要是练伤了,四月十五号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知道。”

      周明在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气都喘不匀了还竖了个大拇指。杨晓东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左腿的旧伤,而是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全身肌肉都在发出的正常抗议。他已经分不清哪些颤抖来自旧伤、哪些来自疲惫。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四月十五号,一千五百米测试的日子。天公不作美,从凌晨开始下小雨。雨不大,但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操场上的煤渣跑道淋得颜色发深,踩上去软中带滑。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煤渣被雨水浸透之后的特殊气味。

      初三全年级的学生都站在操场边上。有人穿着雨衣,有人撑着伞,有人索性淋着雨。跑道上摆着几张桌子,马老师和另外两个体育老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花名册和秒表。气氛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紧张。一千五百米不是普通的体育测试,它计入中考平时分,直接关系到九分的得失。操场边上有人在背语文古诗词——大概是觉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有人在原地热身压腿;周明站在起跑线附近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才听清他在念什么:“先慢后快先慢后快先慢后快……”

      杨晓东站在起跑线后,左腿在后,右腿在前。运动鞋是去年他妈赶集时买的,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踩在湿漉漉的煤渣跑道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不平。左腿膝盖上缠着一圈肉色弹性绷带,绷带下面那道旧疤痕在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疼,是身体在紧张。他把注意力从膝盖上移开,活动了一下左脚踝,感受脚掌与地面的接触面积、煤渣的软硬程度、鞋底在湿滑路面上抓地力的微妙变化。

      许珊珊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和一瓶水。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你可以的”。能说的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说了太多,今天不是用来说话的。她只是在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弯腰帮他把右脚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左手系鞋带总不太利索,右脚的鞋带松了也没注意到。

      发令哨响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第一组站在起跑线上的男生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杨晓东起跑不快,落在队伍后段。他没有慌,按照黄师傅教的匀速策略跑——不追前面的爆发型选手,也不让后面的掉队者干扰自己的节奏。前四百米,他的配速控制在一分三十秒左右,步伐稳定,呼吸均匀,雨水混着煤渣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许珊珊在跑道边上盯着秒表,心提到了嗓子眼。

      跑到八百米的时候,第一梯队已经拉开明显差距。一个跑在最前面的体育尖子生已经领先第二名将近五十米。杨晓东还在队伍后半段,和他并排跑着的几个人开始掉速,呼吸声变得粗重,有人从跑变成了走,走到一半又咬着牙重新跑起来。周明在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跑姿谈不上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过大,脚落地时有些笨重——但他还在跑,没停。

      跑到一千米的时候,杨晓东开始超越。不是突然加速冲刺,而是保持自己的配速不变,等前面的人一个个慢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地越过他们。黄师傅说过,匀速策略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不加速,但只要你不慢,后面那些前面冲太快的人会在后半程自己掉下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把脸上的水擦掉,继续往前跑。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隐隐约约的。他听到了孙老师的声音——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跑道边,平时从不失态的班主任此刻正跺着脚、嗓音劈叉地喊他的名字。他听到了周明的爸爸——周叔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看儿子测试,站在看台边上挥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喊得青筋暴起。他听到了许珊姗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呐喊里,但她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频率,不管多少人喊,他总是能捕捉到。她在喊“节奏不要乱”。

      最后四百米。杨晓东的左腿膝盖开始剧烈疼痛,不是隐隐作痛,是一种像针扎、又像火烧的疼。膝盖每承受一次落地冲击,疼痛就顺着小腿往上传导一次。他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黄师傅说过,受过伤的膝盖在极限状态下会喊疼,但你要判断是真的旧伤复发,还是肌肉疲劳引起的酸痛。他还分得清。这个疼,不是骨头裂了的那种疼,是肌肉在超负荷工作的那种疼。只要不是骨头的问题,他就能继续跑。

      最后两百米,他追上了周明。周明跑得脸都白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胳膊的摆动已经完全变形。但看到杨晓东从后面跟上来,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说“你先跑”。杨晓东没说话,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但周明在那一秒里听到了它没有说出口的话——“跟上。”

      最后一百米。跑道边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雨越下越大,秒表上的数字在跳动。杨晓东开始冲刺。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大步流星式的冲刺,他的左腿做不到那种标准的冲刺动作。他只是把步频加快了,步幅缩小了,用最快的频率把剩下的最后一百米跑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着汗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左腿在剧烈颤抖,弹性绷带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膝盖疼得像有人在拿铁锤敲。但他站住了。没有摔倒,没有跪下去。他用自己的腿,冲过了一千五百米的终点线。

      许珊珊冲过来按下秒表。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在发抖——五分二十二秒。比达标线快了八秒。比五天前模拟测试的成绩又提高了六秒。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弯着腰还在喘气,左腿抖得厉害。但他站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五分二十二。过了。”

      杨晓东直起腰,看着跑道。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淋得贴在额头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笑了。那是他跑过的一千五百米中最漫长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初二那年被踩断肋骨的废弃厂房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在对那些踩在他身上的人说——“你打不断我。”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一条绑着弹性绷带、永远不会完全恢复的左腿说的。

      周明也冲过了终点线。五分四十一秒。超过达标线整整十一秒,他过了。他冲到终点时直接双腿一软,跪在了煤渣跑道上,然后被自己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但他跪在那里,看着杨晓东,伸出手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裤子的膝盖部分蹭了两大块煤渣黑印,他低头看了看,忽然又哭又笑地吼了一声:“这裤子是我妈新买的——”

      杨晓东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多久,周明的爸爸就从看台上跑下来,把那顶红色安全帽往周明头上一扣,用力抱住了他,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把周明拍得往前踉跄一步,但周明没有躲,他埋在他爸肩头哭了。

      马老师也走过来,把记录板递给杨晓东,指了指出勤记录那一栏。从三月初到现在,杨晓东的训练出勤记录全勤。每一次早训、每一次晚跑、每一次周日的加练,他没有缺席过一天。

      “五分二十二秒,对于一个左腿受过重伤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马老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轻易夸人。能让他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的评价。

      “谢谢马老师。”

      “不用谢我。”马老师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的篮球选项,三分投篮已经满分了,运球绕杆上周也过了。加上今天一千五百米达标,你的中考体育总分,不出意外的话是满分。”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绑着弹性绷带的左腿。满分。他用这条被踩断过肋骨的腿、这根被踢裂过的膝盖、这个被踩在地上碾过的身体,拿到了中考体育满分。不是奇迹,不是逆袭。是他从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到康复医院的走廊、从黄师傅院子里的枣树下到清晨结霜的土坡、从篮球馆角落里一个人投一百个篮到雨中的一千五百米跑道上,一步一步,用自己的左腿走出来的。

      雨还在下。操场上的测试还在继续,下一组女生已经站上了起跑线。杨晓东坐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左腿伸直,许珊姗帮他把弹性绷带拆下来。绷带下面的膝盖有些红肿,但比想象中要好——没有明显的淤青,没有异常肿胀。她用手指轻轻按压膝盖周围的软组织,问他疼不疼。

      “酸。不疼。”

      “回去冰敷。今晚不要再走路了,让膝盖休息。”许珊姗把绷带卷好放进书包里,在他旁边坐下来。雨声在操场上响成一片,沙沙的,盖住了远处的喧哗。

      “王岩达今天应该来看看。”杨晓东忽然说。

      许珊姗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的侧脸在雨幕里看起来很平静。

      “为什么突然想到他?”

      “不知道。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巷子里我第一次替你挡在邱文辉面前、腿抖得不行但一步都没退。闪过天台上王岩达踩在我背上、问我服不服。闪过厂房里我躺在地上听到你喊我的名字。”他看着湿漉漉的跑道,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人踩在地上起不来的人。后来你跟我说,你不求我原谅他,你希望我能站回到自己的起跑线上。今天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想告诉他——他输了。”

      他顿了顿,把左腿从长椅上放下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

      “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他自己的拳头。”

      五月初,中考体育成绩正式公布。杨晓东拿到了满分三十分。消息传到快班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秒——谁都知道他的左腿受过重伤,谁都知道一个月前他跑八百米都要用四分半。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不是那种公式化的掌声,是有人在教室角落里拍了两下手,然后第二个人加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最后整个教室都在鼓掌。周明从隔壁班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我体育二十八分!篮球运球扣了两分,但我一千五百米过了!我爸高兴得昨晚多喝了二两白酒,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歌,我爸居然会哼歌——”

      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成绩单上“体育:30分”那一栏,没有特别激动的表情。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笔,继续做数学模拟卷。中考还没有结束,这只是第一场仗。后面还有语数英物化五门课在等着他,每一门都是一场硬仗。

      体育中考的余温还没散尽,中考文化课的倒计时牌上已经只剩下了六十天。快班的气氛从“紧张”升级到了“高压”。教室里午休时间几乎没人休息,全在刷卷子。有人把风油精放在桌角,困了就往太阳穴上抹一点;有人咖啡喝到胃疼,改喝浓茶;有人把“我要上一中”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课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杨晓东的数学还在拖后腿。一模考试,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他只考了八十一分——比上学期期末还退步了两分。不是没努力,是题目更难了。一模的难度比中考真题还高,快班的平均分也才九十五分,但杨晓东看着那个刺眼的“81”,沉默了很久。以这个分数,中考想进县一中的分数线几乎不可能。县一中是全市排名前三的高中,去年录取线是总分六百一十分。按照杨晓东目前的各科成绩算,语文英语能稳住,物理化学勉强跟得上,但数学如果只考八十多分,总分缺口太大,光靠其他科目根本拉不平。

      许珊姗看到他盯着卷子发呆,没有说“没关系”之类的安慰话。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案。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是她上周去市里新华书店买的,专门针对中考数学压轴题的专项训练,书页的边角贴着好多张彩色标签,每一张都标注了题型分类和解题思路。她说最后两道压轴题每道十二分,他只需要做对第一小问和第二小问的步骤分,就能多拿十分左右。第三小问是拔高题,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你把精力放在基础题和中档题上。选择题和填空题的前半部分是送分题,保证不丢分。计算题和应用题的前几步是步骤分,写了就有分。”她的手指在试卷上划出几道线,“你一模丢的三十九分里,有十二分是粗心大意,十分是时间不够没做完,剩下的十七分才是真不会。如果把粗心和时间的问题解决掉,你至少能上九十五。”

      杨晓东看着她在草稿纸上迅速列出时间分配方案——选择填空每题多少时间、计算题每题多少时间、压轴题留多少时间。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和他初二躺在病床上翻开笔记本时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的手指连笔都握不稳,他就对着她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到手指发抖才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我的考试策略的?”他忽然问。

      “初二下学期。你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七十三分,我发现你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前面花太多时间了。”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时间分配表,“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做不出来的题偏要较劲,一直算到算出来为止。考试不是做学问,考试是在有限时间里拿最多的分。会做的先做完,不会的跳过去,最后再回来。”

      她说完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用红笔列了一张时间分配表,每道题的用时精确到分钟。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从不服走到现在,不是为了卡在一道函数题上。”

      二模在五月中旬。考试那天天很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吊扇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啦啦响。杨晓东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许珊珊给他的时间分配表开始作答。先做选择题和填空题前半部分的送分题,用时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再做计算题,每道题限定时间,到时间做不出来就跳过;最后留出二十五分钟专攻压轴题的前两小问。遇到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第二问卡住了,他算了三分钟还没头绪,毫不犹豫地跳过,继续往下做。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把所有会做的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三小问他没做——那道题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部分,分值只有四分,不值得花十五分钟去磕。但他把前两问的步骤分全拿到了。走出考场的时候,许珊珊在外面等他,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做完了”。不是“做对了”,是“做完了”。对于从来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过数学卷子的他来说,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里程碑。

      二模成绩出来,杨晓东数学考了九十七分。比一模进步了十六分。年级总排名从一模的第四十三名上升到了第三十五名。孙老师在发成绩单的时候,在他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没有在全班面前表扬他,但那个星号他看到了。他见过孙老师以前在成绩单上打过星号——只给那些进步幅度特别大的学生打的标记。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打算回去贴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庆祝。九十七分还不够。县一中的门槛是总分六百一,按他目前的各科成绩换算,他大概在五百八十分左右。还剩最后一个月,每一分都是拼出来的。

      六月的凤里镇,栀子花开得到处都是。校门口、操场边、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一丛一丛的栀子花在绿叶间开出洁白的花朵,香气浓得化不开。离中考还剩最后两周,快班的教室里空气都变了。那种从前弥漫的焦虑和浮躁,被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取代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该复习的已经复习了无数遍,该做的卷子已经做完了厚厚一摞。最后两周,拼的不是知识储备,是心态。谁的心态稳,谁就能在考场上发挥出正常水平。

      周明开始随身携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他说是他妈给他泡的,说降火明目,对眼睛好。说这话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充:“毕竟我将来是要当作家的人,眼睛得保护好。”其实枸杞是杨晓东的妈妈送的,菊花是许珊珊从家里的菊花茶罐里分给他的。他妈听说他在快班复习到每天眼睛发红,就翻出了家里仅有的一袋枸杞让他带给同学。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变成了周明手里那个保温杯里的“中考特饮”。

      六月十号,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杨晓东没有在家刷题,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黄师傅家。黄师傅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枣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小枣,密密麻麻的,压弯了枝头。去年冬天他看着这棵光秃秃的枣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现在它挂满了果实。

      黄师傅看到他把水瓢放下,说:“还有五天就中考了,你不复习跑我这来干嘛?”

      “来看看您。”

      黄师傅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的。他让杨晓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自己去屋里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杨晓东,一杯自己端着。枣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千五百米跑过了?”

      “过了。五分二十二。”

      “我听马老师说了。”黄师傅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体育中考满分。你在咱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圈子里算是个小名人了。马老师上次开会的时候提到你,说‘那个杨晓东,左腿永久性损伤,跑一千五百米全班第三’。几个新来的体育老师都不信,马老师把秒表记录给他们看,才信。”

      杨晓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搪瓷杯上印着“凤里中学 1992年运动会纪念”,杯口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黄师傅家,也是用这个杯子喝水。那时候他的左腿连站久了都会抖,黄师傅让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说“你来找我,不是来求安慰的”。

      “我来是想告诉您,”杨晓东把水杯放在石桌上,“中考体育满分这件事,最该感谢的人是您。那年冬天我要去爬坡,所有人都说我别逞强,只有您说‘一步一个脚印’。如果没有您那本翻烂了的田径训练手册,我不可能跑进五分三十秒。”

      黄师傅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枣树,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人教人,教不会。自己摔一跤爬起来,才记得住。我教了一辈子体育,见过崴了脚再也不跑的学生,也见过断了腿重新站起来的。你属于后一种。但你不是为了我跑的,也不是为了跟谁证明什么。你是为了你自己。一个人能为了自己拼尽全力,就值得所有的满分。”

      石阶下的蚂蚁在搬运一颗掉落的青枣,两排樟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风里沙沙响。杨晓东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向黄师傅鞠了一躬,转身往院门口走。

      “小子。”黄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中考好好考。考完了来帮我摘枣。今年结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好。”

      中考前三天,学校停了课,让大家回家自主复习。杨晓东每天还是六点起床,不再去土坡了——黄师傅说考前一周要减量,保持体能但不能再增加膝盖负担——而是在院子里做简单的拉伸。他妈每天换着花样做饭,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碗里的肉堆得冒尖,说考试费脑子,得多补补。他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桌上放几块零钱,不说话,只是把钱压在饭桌上,然后去厨房洗手帮忙端菜。那个曾经把饭桌掀翻、把饺子踩在地上的男人,现在每天默默地把零钱压在桌上,用自己粗糙的方式表达着同一种难以言说的关切。

      中考前一天,许珊姗约杨晓东出来散步。他们在凤里中学的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在煤渣跑道上,脚下的碎石子发出熟悉的咯吱声。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考试的事,只是绕着跑道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初二那年物理课背对背站起来的实验,聊康复医院走廊里那个总是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头,聊那颗磨秃了皮的旧篮球被他放在床底下舍不得扔。最后许珊姗停下来看着跑道尽头那个篮球架,说这里是我们跑过的路。杨晓东说明天我们会跑得更远。

      中考三天。第一天语文、物理,第二天数学、化学,第三天英语。凤里中学作为中考考点之一,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挂着“沉着应试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有拿着矿泉水的、有拎着饭盒的、有紧张得不停看手表的。

      杨晓东走进考场之前,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爸。他爸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大概是工地上发了没舍得吃。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下。杨晓东点了点头,他爸也笨拙地点了点头。没有拥抱,没有长篇叮嘱,只是一起一落的下巴。但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第二天数学考试前,许珊姗在考场门口递给他一瓶水,说了一句话:“我跟你说过的——把会做的先做完,不会的跳过去。不要在一道题上较劲。”然后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被矿泉水瓶冰的。那个触感让他想起了两年前巷子里的那个傍晚——她递给他一张纸巾,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杨晓东深呼吸了两次。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压轴题的题型——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一道几何证明题。二次函数是他练得最多的题型,几何证明他最近几次模拟都拿了满分。他按照时间分配表开始作答。选择题前十五道是送分题,他做得又快又稳,做完之后从头检查了一遍符号。填空题最后一道有点难,他算了两遍才确定答案。计算题部分,他在一道应用题上卡了五分钟,按照预案果断跳过去,继续往下做。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二次函数和几何的综合题,三小问。第一小问是求解析式,他做出来了。第二小问是证明相似三角形,他写了一半。第三小问他没做——时间到了。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所有的题他都做完了——除了压轴题第三小问的那四分。但他把前面所有会做的分数全部拿到了,一分都没有因为粗心丢。走出考场,许珊珊在走廊里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左腿微微拖拽,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瓶递给他。他拧开盖子,说了一声谢谢。这句“谢谢”不只是给这瓶水。

      中考最后一天,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凤里中学。安静的校园在那一瞬间突然炸开了锅,有人把笔袋往天上一扔,有人冲出考场就抱着同学又跳又叫,有人蹲在墙角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吐出了压在胸口整整一年的重量。周明从考场里冲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满头大汗,跑过来一把抱住杨晓东,用尽了全力喊了一嗓子:“考完了!我们考完了——!”

      成绩公布前的半个月里,杨晓东每天帮黄师傅摘枣。青绿色的枣子挂满了枝头,有些已经开始泛红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站在树下拿着竹竿打枣,黄师傅在下面拿簸箕接,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有一次他用力过猛,竹竿打在了树枝上,惊起了一群麻雀,扑棱棱地从枣树顶上飞起来,在蓝天上散成了一把碎芝麻。黄师傅骂他毛手毛脚,他笑着又打了一竿,这次力道刚刚好,枣子噼里啪啦地落在簸箕里,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雨。摘完枣他坐在石凳上跟黄师傅聊天,聊初三的体育课、一千五百米测试那天的大雨、篮球兴趣课最后一场练习赛周明把球传给了对手。黄师傅听着,偶尔哼一声,偶尔点评几句。直到太阳西斜,他才骑上车沿着那条他走了两年的土路慢慢悠悠地回家。那条土路两旁野草长高了半尺,他想起初二那年冬天每天早上在这条路上摸黑骑车去爬坡,许珊珊的车筐里装着两个保温杯,围巾被风吹得在身后飘。那些画面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七月三号,中考成绩公布。查分那天,整个凤里镇好像都屏住了呼吸。杨晓东家里没有电脑,他去周明家一起查。许珊珊也去了——她家里有电脑,但她爸出差带走了笔记本电脑,她说来周明家一起查“比较不紧张”。三个人挤在周明家的电脑桌前,屏幕上的查分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服务器被全市几十万考生同时挤爆,每次刷新都只能看到“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周明刷新了不下五十遍,刷到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准考证号输错了,对着那张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准考证反复核对。

      第四十三遍刷新的时候,页面终于跳出来了。杨晓东的总分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六百一十五分。超过县一中去年录取线五分。数学一百零二分——这是他三年来数学最高分。不是“超常发挥”,不是“运气好”,是他把许珊姗写的那张时间分配表在模拟卷上练了几十遍,是他在每一个早自习上一道一道地磕压轴题,是他终于学会了在考试中放下较劲的那道题、把时间留给更有把握的分数。

      周明的总分:五百八十分。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半天,然后一把抱住杨晓东,嗷嗷直叫:“我考上了!我能上普高了!不是职高,是普高!我爸不用托人找关系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爸——”

      许珊姗的总分:六百四十二分。县一中稳了。全县前五十名的成绩。她看到分数的时候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杨晓东。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把什么话都说尽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再看他的分数,说了一句“六百一十五,县一中稳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窗外蝉鸣震天。七月的凤里镇热得像蒸笼,但他们三个人站在那台破旧的台式电脑前,谁都不想动。周明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要给他爸打电话,杨晓东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分数,想起初二那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张开手掌的水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家。那时候他不知道中考会考多少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屏幕上“615”这个数字,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走回来了。从废弃厂房的黑暗中、从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下、从康复医院走廊那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步一步地走回来了。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凤里中学的传达室堆满了来自各个高中的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印着不同学校的校名。杨晓东拿到的是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信封上印着一中红色的校徽,用手摸能摸到凸起的烫金字体。他拆开信封,看着录取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杨晓东同学,经县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高一年级新生”。他妈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上,笑了很久。他爸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加班,早早地从工地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熟食,有猪耳朵、花生米和一块酱牛肉。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杨晓东一眼,说了句“考上了?”,杨晓东说“嗯”,他点了点头,去厨房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摆在了桌上。吃晚饭的时候他爸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白开水,举着杯子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念”。杨晓东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白开水没有酒的味道,但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碰杯。

      许珊姗的录取通知书和他的一模一样,同一天到的。她拿到信封的时候正在家里帮妈妈晾衣服,听到邮递员按门铃,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扔就跑下楼去。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信封,在院子里就拆开了,看到录取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笑得眼泪掉了下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笑什么,她说妈,我考上一中了,我考上了。当天晚上她给杨晓东发了条短信:“同校三年,继续加油。”他回了一条:“高中见。”

      八月下旬,暑假接近尾声。周明收到了县二中的录取通知书。三个人约在学校操场上碰头,他们第一次走进凤里中学的地方。夏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和两年前杨晓东躺在天台上看到的星空一样。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月光照得泛着银灰色,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篮网已经换成了新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周明说他爸特别高兴,请了工地上的工友吃饭,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二中了”。他爸以前从来不在人前夸他,现在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儿子考上高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推眼镜的动作暴露了他其实在忍眼泪。

      “我们三个,初中这三年,”他坐在跑道上,仰头看着星星,“干了不少事。”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尽头的教学楼,三楼从左数第六个窗户,是初三(一)班的教室。四楼从左数第四个窗户,是初二(三)班的教室。五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通往天台。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他只是看着那两间教室的窗户,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从初二(三)班到初三(一)班走过的台阶。不是在数楼梯,是在数那一年半里所有爬起来的瞬间。

      “高中见。”他说。

      许珊姗坐在他旁边的跑道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星星。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两年前更分明了,眼睛里那些曾经时刻紧绷着的防御性的警觉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

      “高中见。”她说。

      三个少年并排坐在煤渣跑道上,在夏夜的星空下安静了很久。身后,凤里中学的教学楼黑漆漆地立着,和两年前每一个下了晚自习的夜晚一样沉默,也和每一个开学第一天的早晨一样,随时准备在晨光里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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