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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120的鸣笛声在凤里镇漆黑的夜里响了整整一路。

      许珊珊坐在救护车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车厢壁,两只手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担架上的杨晓东,盯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医生在他身上忙来忙去——剪开衣服、贴上电极片、往他嘴里插管子。那些动作又快又熟练,熟练得让人害怕。

      杨晓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右眼肿胀得完全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耳根。他的校服被剪开了,露出瘦弱的胸膛,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一块挨着一块,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肋骨的位置——那里塌下去了一小块,皮肤表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里面有东西碎了。

      许珊珊看着那处塌陷,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巷子里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食堂门口他被人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天台上他浑身是伤、蜷成一团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血红的、无法辨认的混沌。

      “血压在掉,再快点!”急救医生朝驾驶室喊了一声。

      司机应了一声,救护车猛地加速,惯性把许珊珊甩得撞在了车厢壁上。她没感觉到疼,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杨晓东的脸。

      那张脸在九月的第一天,曾经转过来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你坐。”

      那时候他的脸是完整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红。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锈掉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许珊珊的胸口。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废弃厂房里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火辣辣的疼。

      救护车拐了一个弯,车身的晃动让杨晓东的眉头皱了一下。许珊珊猛地坐直了身体,以为他要醒了。但他没有醒。那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意识的回归。

      急救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他同学?”

      许珊珊点了点头。

      “通知他家里人了没有?”

      许珊珊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杨晓东家里的电话。她给他的那张写着她爸手机号的纸条还放在他的口袋里,但她不知道他家的号码,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不知道他爸妈叫什么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坐在她旁边,只知道他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会冲出来,只知道他每次挨了打都不肯说“服”。但她不知道他家有几口人,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知道他校服上的扣子为什么总是少一颗。

      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但这个人却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挡在拳头面前。

      “我不知道他家里电话。”许珊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可以回学校查。学校应该有档案。”

      急救医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救护车在夜路上飞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一道一道地掠过杨晓东的脸。许珊珊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扑到担架旁边,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上有好几个伤口,指甲缝里嵌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在地上挣扎过,在水泥地上、在厂房的地面上,他用这双手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试图挡住那些落下来的拳脚。

      “杨晓东,”许珊珊的声音在发抖,“你坚持住,快到医院了,你坚持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许珊珊感觉到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以为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有。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来,滴在担架的床单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跟杨晓东?跟他妈?跟老天爷?她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她此刻唯一能说的话。如果她当初没有让他帮忙,如果她在他第一次挨打之后就远远地躲开,如果她不把那句“你别再这样了”说得那么轻飘飘——他会不会就不用来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

      救护车终于停了。后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等在门口,急救医生跳下车,语速飞快地跟接诊的医生交代着什么,嘴里冒出的一连串术语许珊珊一个都听不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情况不太好,直接送抢救室。”

      担架被推下去了,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许珊珊跟着跳下车,跟在担架后面跑。她的腿在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跟着,穿过急诊大厅的自动门,穿过惨白灯光的走廊,一直跟到抢救室的门口。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伸手拦住了她。

      “我不是家属,我是他同学——”

      “同学也不行,在外面等。”

      抢救室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来,刺眼的红光照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许珊珊站在门外,双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

      她应该通知杨晓东的家里人。但她不知道怎么通知。她应该告诉学校,但她不知道该告诉谁。她应该报警——但她敢吗?报了警,邱文辉、王岩达、瘦高个、矮胖子,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她报的警。然后呢?

      她忽然觉得特别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脸埋进领口里。校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她妈洗衣服的时候放的。这个味道让她想到了家,想到了她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她忽然很想给她妈打个电话,听到她妈的声音,告诉她妈她现在在医院,她很害怕。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不知道打通了之后要说什么。说她害了一个人?说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为她被打得快死了?说她明知道邱文辉是什么人却还是选择了答应他,只因为她怕王岩达会继续打他?

      她答应邱文辉,本来是想保护他的。

      但她的保护,把他送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许珊珊抬起头,看到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一点,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们在抢救室门口停下来。年纪大的那个警察低头看了许珊珊一眼:“你是跟伤者一起过来的?”

      许珊珊点了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同……同学。”

      “叫什么名字?”

      “许珊珊。”

      年轻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年纪大的警察在许珊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想抽,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放了回去。

      “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许珊珊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谁打的?你看到了吗?”

      许珊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那块污渍像是很久以前洒了什么液体,被拖把拖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印子。她盯着那道印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她说出邱文辉和王岩达的名字,他们会怎么样?会被抓起来吗?邱文辉他爸认识校长,认识镇上的人,警察会不会也认识他爸?如果邱文辉没事,回头找到她怎么办?找到杨晓东怎么办?

      但如果她不说呢?

      如果她不说,杨晓东就白挨打了。他一个人躺在抢救室里,浑身是伤,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而打他的人还在外面逍遥,可能明天就会去学校,继续打下一个“杨晓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掐着,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同学,”年纪大的警察看着她,声音放得很缓和,“你不用怕。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会保护你的。”

      保护。邱文辉也说会“保护”杨晓东。只要她答应做他女朋友,他就让王岩达不动他。保护。这个词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威胁的筹码?

      许珊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看到——”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声音急促:“伤者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血库的O型血不够了。你们谁是O型血?”

      许珊珊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她茫然地看了看警察,两个警察也摇了摇头。

      “我不是O型。”年纪大的警察说,转头问年轻的那个,“你呢?”

      “我是B型。”

      “我去广播。”护士缩回头,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广播很快响了起来,一个女声在喇叭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现有患者急需O型血,请O型血的医务人员和家属到一楼采血室献血。再通知一遍……”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遍又一遍。许珊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站起来,往护士站跑去。

      “我可以测血型吗?”她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声音急得变了调,“我可能可以献血,但我不知道我的血型——”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多大?”

      “十……十四。”她虚报了一岁。

      “未成年不能献血。”护士摇了摇头,“要满十八周岁才行。”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规定。”

      许珊珊的手从台子上滑下来,垂在了身体两侧。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抢救室门口,重新坐了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无力感。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拦不住邱文辉,拦不住王岩达,现在连给杨晓东献血都献不了。她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一艘船在暴风雨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而她手里连一根绳子都没有。

      广播还在响。那个女声已经喊了七八遍了,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焦急。许珊珊把耳朵捂上,但那个声音还是穿透手掌钻了进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现有患者急需O型血……”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珊珊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跑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碎花衬衫,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直直地盯着抢救室的门,嘴唇在发抖。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男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满身酒气。他跑得慢一些,步伐有些踉跄,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腿脚不好。

      许珊珊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她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的轮廓,和杨晓东很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细长的、微微下垂的眼型。

      “晓东!晓东在哪里!”女人冲到抢救室门口,伸手去推那扇门,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你是伤者家属?”年纪大的警察问。

      “我是他妈!”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我儿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是杨晓东的妈妈。

      许珊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她看着杨晓东的妈妈在抢救室门口哭喊,看着她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警察的胳膊,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他——求求你们——”

      “大姐,医生正在抢救,你在外面等——”

      “我不要等!我要看我儿子!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跟我说晚上想吃什么菜——”

      她的声音断在了半空中,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不大,甚至有些压抑,好像她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但正是这种压抑的哭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难受。

      许珊珊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一点一点地捏碎。

      杨晓东的爸爸一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他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眼袋很重,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下巴上一片青灰色的胡茬。

      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空白。好像他的灵魂已经从这个躯壳里飘出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

      “你说话啊!”杨晓东的妈妈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他吼道,“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就站在这里一句话都不说?!”

      杨晓东的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许珊珊后背一凉。

      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才会有的眼神。没有脾气,没有斗志,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我说什么?”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我说了他别惹事,他不听。”

      “你说什么?!”杨晓东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她冲过去,两只手抓住他爸的衣领,拼命地摇晃,“你说那是他惹的事?!他被人打成那样,你说是他惹的事?!”

      杨晓东的爸爸被她晃得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掰开,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

      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和昏暗的灯光融为一体。

      杨晓东的妈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许珊珊再也忍不住了。

      她走到杨晓东妈妈面前,慢慢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阿姨,”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杨晓东的妈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和杨晓东一模一样,细长的,微微下垂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温和。即使是现在,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你是谁?”她问。

      许珊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谁?我是他同桌。我是他为了她挨打的人。我是那个害你儿子躺在抢救室里的人。我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外面等着的人。

      “我是他同学。”最后她只是这么说,“我叫许珊珊。”

      杨晓东的妈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许珊珊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干裂的茧子,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救命的浮木。

      “他……他会不会有事?”她问。

      许珊珊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只能反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用力地握着。

      “他会没事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但她说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在这个时刻,她必须说出这句话。不是为了安慰杨晓东的妈妈,是为了安慰她自己。

      走廊里的广播终于停了。有人献了血,血库的O型血够用了。护士站那边的电话铃响个不停,护士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急促而有规律,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许珊珊和杨晓东的妈妈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杨晓东的妈妈没有再哭,只是呆呆地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眼睛一眨不眨。

      许珊姗看着那盏红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两周前的一个下午。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同学都去上体育课了。她因为感冒没去,他因为腿上的伤没好也没去。两个人各自趴在各自的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你怕不怕?”

      她没反应过来:“怕什么?”

      “怕他们再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的声音才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胳膊里说的。

      “我也怕。”

      那是杨晓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害怕。在此之前,他在她面前的形象一直是那个挡在她面前、跟所有人说“我不服”的倔强少年。但那天下午,他把那层硬壳卸下来了一角,让她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许珊珊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现在她想起来了,却已经来不及回应了。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这四个小时里,周明来了,是接到许珊珊的电话赶来的。他穿着拖鞋和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抢救室门口,看到许珊珊和杨晓东妈妈坐在一起,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安静地等待。

      在这四个小时里,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清一下嗓子。他问了警察一些话,又问了许珊珊一些话,然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的表情。

      许珊珊没有跟他说太多。她只说杨晓东被人打了,在东边废弃的纺织厂里,其他的她没说。她知道教导主任和邱文辉他爸认识。

      在这四个小时里,警察又来了两拨。第一拨是来给杨晓东妈妈做笔录的,问了她一些关于杨晓东的基本情况——有没有既往病史、有没有过敏药物、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杨晓东妈妈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拨是刑警。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在抢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和之前那两个警察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许珊珊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多人作案”、“故意伤害”、“等伤情鉴定”。然后那个便衣警察走了,脚步匆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凌晨两点,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杨晓东的妈妈第一个冲上去,抓住了医生的胳膊。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特有的疲惫。他看了杨晓东妈妈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警察和学校领导,最后把目光落在杨晓东妈妈脸上。

      “手术做完了,”他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杨晓东妈妈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许珊珊和周明赶紧扶住了她,把她架到椅子上坐下。她坐在那里,大张着嘴,想哭,但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涌。

      “但是,”医生又说,这个“但是”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伤者的伤势非常严重。左侧多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造成了血气胸。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腹腔内有内出血。最严重的是头部——颅骨骨裂,伴有硬膜下血肿。我们做了开颅手术清除了血肿,但脑部受到的损伤有多大,要等他醒来以后才能知道。”

      走廊里一片死寂。

      “什么意思?”杨晓东妈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叫‘要等他醒来以后才能知道’?”

      医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意思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脑部损伤会不会对他的意识、记忆、语言或行动能力造成影响。一切都要等他醒来再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又沉默了一秒。这一秒比上一秒更长。

      “不一定。”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在了走廊里所有人的心上。

      杨晓东被推出了抢救室。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脖子上固定着颈托,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他的脸色白得像身下的床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许珊珊看着他被推过去,看着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从她面前缓缓滑过。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如果不是氧气面罩上那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白雾,她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病床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把家属拦在了门外,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让他们明天再来。杨晓东的妈妈不肯走,最后还是周明和教导主任一起把她劝走了。教导主任开车送她回家,说第二天一早再来接她。

      走廊里终于空了。只剩下许珊珊和周明两个人。

      周明靠在墙上,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没有去扶。他呆呆地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是我告诉许珊珊的。”他忽然说。

      许珊珊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厂房之前,”周明的声音闷闷的,“你在校门口跟那个瘦高个说话,我看到了。我觉得不对劲,就告诉了许珊珊。”

      他顿了顿,摘下了眼镜,拿睡衣的衣角擦着镜片。他的手在抖,镜片越擦越模糊。

      “她一听就冲出去了。我跟在她后面跑,但她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等我到厂房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他旁边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头看着许珊珊。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

      “要是我早点说就好了。”他说。

      许珊珊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夜晚,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要是我早点做什么就好了。她问了。周明问了。杨晓东的妈妈问了。也许连杨晓东自己,在昏迷的某个瞬间,也在问自己——要是我早点服软就好了。

      但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凌晨三点,周明被他爸打电话叫回家了。临走前他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许珊珊身上。校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许珊珊把手缩进袖子里,感觉周明的体温还残留在布料上。

      她一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没有走。

      护士过来劝了她两次,说这里不能留人过夜,让她回家。她说好,但护士一走,她又坐了回去。第三次护士再来的时候,看了看她的表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给她拿来了一条薄毯子和一杯热水。

      “天亮就得走。”护士说。

      许珊珊点了点头,把毯子裹在身上。毯子很薄,不怎么能保暖,但至少是一种安慰。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有一根快要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重症监护室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透过它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灯光和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的曲线。

      那些曲线代表着杨晓东的心跳、呼吸、血压。它们还在跳动,还在波动,还在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许珊珊盯着那些曲线,盯了很久很久。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那些曲线就会变成直线。她裹着薄毯子,缩在长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上的小窗。

      在那些漫长的、无声的、只有仪器蜂鸣声陪伴的小时里,她开始回忆。

      她回忆开学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想找一个空位。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坐满了女生,后排被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生占了。她看到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旁边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她走过去,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打扰:“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那个男生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还是迷糊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他看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拽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你坐。”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生有点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他不算好看,太瘦了,颧骨有点高,嘴唇太薄,眼睛虽然好看但总带着一层阴翳。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的、侵略性的眼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注视。像是他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后来她渐渐地发现了更多的事。

      她发现他上课的时候课本经常拿反。她发现他在食堂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每次她不经意地回头,都能撞上他慌忙移开的视线。她发现他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想都不想就会冲上来——像一个傻瓜一样。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自己瘦得像一根竹竿,明明连一拳都挨不住,明明知道冲上来的结果只能是被人打趴下——但他还是冲上来了。一次又一次,像是不知道疼,像是不知道怕,像是他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比他大十倍的人。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的生活里,每个人都在算计。邱文辉在算计——他帮她,是为了让她做他女朋友。王岩达在算计——他打人,是因为有人给他钱、给他好处。甚至连她的父母都在算计——他们送她来凤里中学,是因为这里的升学率高,能让她考上好高中。

      只有他不算计。

      他帮她,不求回报。他挨打,不怪任何人。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而他在昏迷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在厂房里看到的画面是:他被王岩达踩在脚下,满脸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但他那双被打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服软的意思。

      那里面是什么?

      是倔?是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许珊珊把脸埋进膝盖里。薄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捡。走廊里很冷,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两周前的那个下午——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趴在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怕”。

      在梦里,她回答了他。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冲上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

      然后闹钟响了。

      许珊珊猛地睁开眼,发现不是闹钟——是走廊那头的电话铃声。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染成了一片惨淡的灰白色。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重症监护室的门。透过小玻璃窗,那些仪器的曲线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她的脖子和后背都疼得厉害,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蜷了一晚上,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但她没有心情在意这些。她走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把脸贴近玻璃窗,往里看。

      杨晓东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上夹着一个血氧饱和度监测仪,细细的电线连着头顶的仪器。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他本来的轮廓。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颜色比昨晚好了一点。

      许珊珊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安心——医生说他不一定能醒。不是悲伤——最悲伤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是一种很复杂的、交杂着庆幸和恐惧、希望和绝望的情绪。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在这个层面上,这个夜晚没有白过。

      但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不是生理上的活——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在逐步稳定,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不知道的是,如果他醒了,他的脑子还是不是原来那个脑子。他还能不能认出她。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结结巴巴地说话、拿反课本、偷偷地看她。

      如果他不能了呢?

      如果他变成了一个不认识任何人、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人呢?

      那她欠他的,就永远都还不清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许珊珊转过头,看到杨晓东的妈妈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嘴唇还是干裂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看到许珊珊,她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回去?”

      许珊珊点了点头。

      杨晓东的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吃吧。”

      许珊珊接过塑料袋,但没有吃。她把袋子放在椅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晓东的妈妈。

      “阿姨,”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在这里等他醒吗?”

      杨晓东的妈妈看着她,那双和杨晓东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等”,也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她只是伸出手,把许珊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她的声音在许珊珊耳边响着,沙哑而温暖,“好,我们一起等。”

      两个女人——一个母亲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晨光慢慢地爬上了走廊的墙壁,把惨白的灯光染成了温暖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杨晓东没有醒。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只有每天下午的三点到三点半,每次只能进一个人。杨晓东的妈妈进去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告诉许珊珊,杨晓东还是老样子,没醒,但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比昨晚更稳定了,这是个好现象。

      许珊珊没有进去。她把探视的机会留给了杨晓东的妈妈。她自己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看着护士给杨晓东翻身的背影,看着他头顶那些跳动着的曲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淡绿色的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下午四点,周明来了,带来了学校的消息。他说今天早上整个学校都在传杨晓东被打的事,有人说是邱文辉干的,有人说是王岩达,还有人说杨晓东自己先动的手。说什么的都有。教导主任上午在广播里念了一段关于校园安全的通知,一字没提杨晓东的名字,只是说希望同学们注意人身安全,有事及时向老师报告。

      “就这?”许珊珊看着周明,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

      “就这。”周明推了推眼镜,“我听说邱文辉今天没来上学。王岩达来了,在教室里上了一天课,跟没事人一样。”

      许珊珊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昨晚在厂房里看到的画面——王岩达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漠然。他打人就像屠夫杀猪,做完了洗洗手就能坐下吃饭。

      对她来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恐怖的一个晚上。对王岩达来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警察那边怎么说?”周明问。

      许珊珊摇了摇头:“还没消息。昨晚来了两拨警察,后来又来了一个便衣,问了我几句话就走了。”

      “你跟他们说了是王岩达打的吗?”

      许珊珊沉默了。

      她应该说的。她知道她应该说的。如果她不说,如果没人说,王岩达就会继续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下一个“杨晓东”可能就在不远处等着。但如果她说了呢?如果她说了,王岩达被抓了,邱文辉会怎么想?邱文辉他爸会怎么做?那个在镇上人脉广泛的摩托车修理铺老板,会不会用他的方式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她不知道。她只有十四岁,这些问题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最后只是这么说,“我怕说了之后,事情会变得更糟。”

      “还能更糟吗?”周明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他已经躺在里面了。还能比这更糟吗?”

      许珊珊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黄昏时分,一个让许珊珊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医院。

      是邱文辉。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瘦高个,没带矮胖子,连王岩达都没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走廊那头站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最后他还是走过来了,脚步很慢,低着头,不敢看许珊珊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周明挡在许珊珊前面,声音冷冷的。

      邱文辉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许珊珊,然后看了看重症监护室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了一句话。

      “他……怎么样?”

      “你还有脸问?”周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们把他打成这样,你还有脸来问?!”

      邱文辉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许珊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接近于怜悯的东西。

      在所有人眼里,邱文辉是凤里中学的大哥,呼风唤雨,谁都不敢惹他。但在这一刻,站在医院走廊里,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十四岁少年,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

      “我不知道会这样。”邱文辉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就是打一顿,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许珊珊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前也这么打过他?”

      邱文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了。

      “不是……不是这么打的。以前就是教训一下,打几拳就完了。昨天……昨天我不知道王岩达会下手那么重。”

      “你不知道?”许珊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邱文辉面前。她的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着,但她目光里的东西让邱文辉后退了一步。“你在场。你站在那里看着。你没有阻止。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

      “你说‘别打脸’。你说‘其他地方随便’。邱文辉,你以为不打脸就不是打了吗?你知不知道他的肋骨断了三根?一根刺穿了肺。你知不知道他脑袋里面有血块?做了开颅手术。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躺在里面,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砍在邱文辉身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谁是故意的?王岩达?”许珊珊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把他叫来,你让他帮你打人,你说‘别打脸,其他地方随便’。现在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邱文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对着墙壁,一拳砸了上去。

      那一拳很用力,指关节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墙砖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子。他没有收手,又砸了一拳,然后是第三拳。

      周明愣住了。许珊珊也愣住了。

      “你干什么!”周明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邱文辉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红了,脸上的表情扭曲着,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崩溃的不知所措。

      “我也不想这样!!”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就是……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我做错了吗?!”

      他指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想把他打成这样!我要是知道王岩达会下死手,我不会叫他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实话!”

      走廊里安静了。

      许珊珊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邱文辉、凤里中学的大哥、所有人都不敢惹的存在——此刻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指在流血,眼眶在发红,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渗透到骨头缝里的疲惫。她不想恨他了。恨一个人需要能量,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了。

      “你走吧。”她说。

      邱文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走。”许珊珊又说了一遍。

      邱文辉走了。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然后他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拉上,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周明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说,”他忽然开口,“他是真的后悔了吗?”

      许珊珊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后悔这个东西,对每个人来说意义不一样。有的人后悔是因为做了错事,有的人后悔是因为事情闹大了。邱文辉属于哪一种,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他后不后悔,杨晓东都醒不过来。

      傍晚的时候,学校的班主任刘建国来了。他拎了一袋水果,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跟杨晓东的妈妈说了很久的话。他问杨晓东的医药费够不够,说学校可以先垫一部分;他问警察那边有没有进展,说学校会全力配合调查;他还说已经通知了教育局,上面很重视这件事,一定会给一个交代。

      他说了很多,但杨晓东的妈妈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刘建国说完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刘老师,我儿子在里面躺了两天了。那些打他的学生,现在在哪里?”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开始说一些“正在调查”、“会给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之类的话。但杨晓东的妈妈打断了他。

      “我是问,他们现在在学校里吗?”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在。”

      杨晓东的妈妈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重症监护室的门,背对着刘建国,用沉默结束了这场对话。

      刘建国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果,说了声“那我先走了”,就匆匆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昨晚杨晓东爸爸离开时的脚步声如出一辙。

      许珊珊看着这两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但有些人,即使没有走,也从来没有真正来过。

      第三天,杨晓东醒了。

      许珊珊没有亲眼看到他醒来的那一刻。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坐着,周明在她旁边打瞌睡。重症监护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

      “杨晓东的家属在吗?”

      杨晓东的妈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我在这里!”

      “病人有自主睁眼的反应了,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杨晓东的妈妈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转头看向许珊珊,泪眼模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他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祈祷,“他醒了。”

      许珊珊点了点头。她也在笑,但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伸手握住了杨晓东妈妈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了一丝暖意。

      周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然后听到了消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都歪到了下巴上。他赶紧把眼镜扶正,连声问:“真的吗?真的醒了吗?太好了太好了——”

      三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交织在一起,有笑声,有哭声,有说不清楚的含糊的感叹词。那是杨晓东躺进重症监护室以来,这条走廊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但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医生从重症监护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表情。他把杨晓东的妈妈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许珊珊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杨晓东妈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苍白。

      等医生说完离开,杨晓东妈妈走回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阿姨,怎么了?”许珊珊赶紧上前扶住她。

      杨晓东妈妈摇了摇头,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医生说……医生说人醒了,但……但脑子受了伤,可能会有一些影响。具体什么影响,还要观察。”

      她说得很含糊,但许珊珊听明白了。

      杨晓东醒了。但他的脑子,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脑子了。

      第四天,杨晓东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护士把他的病床推出来的时候,许珊珊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

      他瘦了。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四天,本来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上的纱布拆掉了一圈,露出一小片被剃光的头皮和一道蜿蜒的缝合线。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细长的、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正睁着,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晓东。”杨晓东的妈妈俯下身,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晓东,你能听到妈妈说话吗?”

      杨晓东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慢慢地,从天花板转向了他妈妈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妈”,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音节。它只是一个气声,一个模糊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的呻吟。

      但杨晓东妈妈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她握住杨晓东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没事,不着急,慢慢来。”她笑着说,眼泪从笑容的缝隙里不停地往下淌。

      许珊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应该高兴——杨晓东醒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但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听着他发出的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那个会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你坐”的少年,那个在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说“跑啊,你快跑”的少年,那个在食堂门口被人踩在脚下却说“不服”的少年——他现在连“妈妈”都叫不出来了。

      许珊姗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病房。

      杨晓东的妈妈看到了她,擦了擦眼泪,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他可能还认不出人,”她说,“医生说他的认知功能受到了影响。”

      许珊珊点了点头,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她看着杨晓东的脸,那双茫然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有规律地带动着身上的被子。他的手指搁在被子上,手指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指甲缝里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清洗干净了,只剩下淡淡的暗红色印子。

      “杨晓东。”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转过来。

      “杨晓东,”她又叫了一遍,“是我,许珊珊。你的同桌。”

      他的眼睛终于转过来了。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许珊珊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他会不会认出她?他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但他的眼睛只是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许珊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发闷。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回到了天花板上。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杨晓东的妈妈赶紧说:“医生说了,刚开始是这样的,他需要时间恢复。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能认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快,但许珊珊听出了那轻快底下深深的恐惧。那是一个母亲在用谎言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

      许珊珊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对,过几天就好了。”

      她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凤里中学教学楼隐约可见,像一个灰色的积木块立在地平线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身影在跑道上来回移动。那是她熟悉的世界,但又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了。

      周明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认识我了。”许珊珊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医生说需要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眼睛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是忘了,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周明沉默了。

      许珊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但最强烈的那一种,不是悲伤,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从未有过的决心。

      “没关系。”她忽然说。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

      “他忘了我也没关系。他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会等他,一直等到他想起来为止。”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着,头发好几天没洗了,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上一次睡超过两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但她记得一件事。

      那天下午,在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闷闷地说:“我也怕。”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好了答案。

      “我也怕,”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但我不会走。”

      第七天,杨晓东能说话了。

      那天早上,杨晓东的妈妈照常给他擦脸。她拧了一把热毛巾,细细地擦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一边擦一边说着话——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病房外面那棵树上的鸟窝里有几只小鸟,隔壁病房住进来一个摔断腿的小男孩,特别吵。她说什么他都不回应,但她还是每天说,好像只要她不停地说,总有一天他会回她一句。

      然后他回了。

      “妈。”

      那个字含混不清,像是舌头打了结,但它的的确确是“妈”。杨晓东妈妈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愣愣地看着杨晓东,然后猛地捂住了嘴。

      “你……你再叫一遍。”

      “妈。”他看着她,那双茫然了好几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杨晓东妈妈扑在床沿上,把脸埋在床单里,失声痛哭。

      那天下午,许珊珊来的时候,杨晓东妈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两个人在病房门口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场。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开了。医院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好消息和坏消息,生和死,记忆和遗忘。她们已经习惯了。

      但许珊珊不习惯。她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开学第一天坐在他旁边时那样紧张。

      杨晓东靠在枕头上,半坐着。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清明。他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杨晓东,”许珊珊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珊珊以为答案会和昨天一样——他会把目光移开,回到天花板上,继续他的沉默。

      但他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声音。

      “许……许珊珊。”

      他说的是她的名字。含混的,沙哑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念字。但那三个字的音节,千真万确,是她的名字。

      许珊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笑了,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碎成了好几段:“对,是我。是我。”

      杨晓东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一个笑容。很微弱,很勉强,嘴角只能翘起一点点。但那是一个笑容。

      那是他躺进医院以来,第一个笑容。

      “你……没走。”他说。

      这两个字也很含糊,但许珊珊听懂了。他说的是“你没走”——不是“你来了”,不是“你在这里”,而是“你没走”。好像在他的认知里,她一直都应该在这里,而她没有走,这件事值得他用恢复说话能力之后最宝贵的几个字来表达。

      “我没走。”许珊珊擦了一把眼泪,握住了他的手,“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了她握着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笨拙地,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但他回握了。

      许珊珊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青紫色淤痕,她的指甲里还嵌着那天在厂房外面抠墙留下的灰尘。两只手都不好看,但握在一起的画面,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我做了好多梦。”杨晓东忽然说。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捞上来。“梦到你在叫我。我想答应,但我说不出话。”

      “我现在听到了。”许珊珊说,“你说。”

      杨晓东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忽然之间涌满了眼眶,然后无声地淌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疼。”他说。

      就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身体的疼,心里的疼,那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的疼,那被人踩在脚下却说不出“服”的疼,那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被人揽在怀里却无力阻止的疼。所有的疼都浓缩在这一个字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许珊珊没有说“不疼了”,也没有说“会好的”。她知道这些安慰都是假的。疼就是疼,它不会因为有人说“不疼了”就真的不疼了。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杨晓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了枕头上。

      但他在笑。尽管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着。

      那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心碎、也最让人安心的笑容。

      从那天起,杨晓东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开始是能说话了,然后是能坐起来了,然后是能在护士的搀扶下下床走几步了。他的恢复速度让医生都觉得意外,说年轻就是好,身体的修复能力强。

      但医生也说了另外一件事。

      “身体的伤能好,脑子的伤不好说。”那个中年男医生把杨晓东妈妈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上一块阴影区域说,“这是控制记忆和情感的脑区,受到的损伤比较严重。他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记性变差、情绪不稳定、反应迟钝。具体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杨晓东的妈妈问:“能恢复多少?”

      医生沉默了一秒:“有可能全部恢复,也有可能恢复不了太多。脑科学这个东西,有太多我们还不了解的领域。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跟他说话,多刺激他的大脑,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这些话,许珊珊都听到了。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背靠着墙,把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那天下午,她回了一趟学校。

      这是杨晓东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回学校。校门口那两排樟树还在,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食堂那边飘来饭菜的味道,教学楼的走廊里有学生在追逐打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操场、熟悉的樟树,心里涌上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太阳还在照常升起,学生们还在照常上课下课。但对于杨晓东来说,世界已经在那个晚上的废弃厂房里停止了。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正是课间。走廊里的学生看到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有人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有人用眼神示意她的方向,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她,跟杨晓东坐一起的那个”。

      许珊珊没有理会。她穿过走廊,走上了楼梯,径直往初一三班的教室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的座位还在那里——那张靠墙的课桌,她和杨晓东并排坐了两个多月的课桌。桌上还摆着她的课本,是她从医院回来拿作业那天忘了带走的。课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杨晓东的座位。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上周五他值日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大概是想周末带回家。他不知道那个周末他会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许珊珊走过去,在杨晓东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顺着那些刻痕摸过去,摸到了一行浅浅的字,刻得很轻,要仔细看才能看清。

      “杨晓东 2007.9.1”

      是开学第一天刻的。他用一支圆珠笔,在桌面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地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木头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许珊珊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不能哭了。在医院里她已经哭够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0月15日,语文课,刘老师讲《背影》,你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是她决定为杨晓东做的第一件事——记笔记。把每天上课的内容记下来,把教室里发生的事记下来,把老师讲了什么、同学们说了什么、谁在黑板报上画了什么,全都记下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不会觉得错过了什么。

      做完这件事之后,许珊珊去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陈老师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看到她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许珊珊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杨晓东的作业。”许珊珊说,“他出院以后需要补课,我想帮他把作业带回去。”

      教导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许珊珊,关于杨晓东的事,学校的处理意见已经出来了。王岩达被开除了,邱文辉记大过,另外两个参与的,记过处分。”

      许珊珊愣了一下。王岩达被开除了?她想起那个像熊一样的男生,想起他打人时那副漠然的表情。他被开除了,离开了这个学校,但他会去哪里?换一个学校继续打人吗?还是去社会上,用他的拳头给自己开辟一条新的路?

      “那警察那边呢?”她问。

      教导主任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自然了:“警察那边……还在处理。杨晓东的家长已经报案了,但是伤情鉴定需要时间。而且,行凶者是未成年人,按照法律规定,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许珊珊听懂了。

      未成年人。未满十六周岁。不管打得多重,法律能做的都很有限。

      “我知道了。”许珊珊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教导主任有些意外。

      她拿了杨晓东的作业本,转身离开了教导处。在走廊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邱文辉。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窗户,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许珊珊走过来,他把烟藏到了身后。他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是那天在医院墙上砸破的伤口还没好。

      “你怎么来了?”他问。

      “拿作业。”许珊珊的脚步没有停。

      “他……怎么样了?”

      “醒了。能说话了。”

      邱文辉的表情变化了一下——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许珊珊分辨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

      “王岩达被开除了。”他忽然说。

      “我知道。”

      “他被开除以后去了镇上那个游戏厅,就是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他说他不后悔,还说杨晓东活该。”

      许珊珊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邱文辉。她的眼神让邱文辉往后退了半步。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吗?”她问。

      邱文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会原谅你的。”许珊珊说,“永远不会。但我现在不想恨你。恨你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要用来照顾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邱文辉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许珊珊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是为了你才会变成这样的,”邱文辉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不是应该感激他吗?你不是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许珊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杨晓东,想起他那句含混不清的“疼”,想起他醒来之后看她的第一眼——茫然的、空洞的、不认识她的眼神。

      “如果有一天,他能像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的。”

      然后她抱着作业本,走出了教学楼。身后,走廊里传来上课铃声,刺耳地响着,和学生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很快就吞没了她的背影。

      从那天开始,许珊珊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

      她会在病床边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她给杨晓东读当天的笔记——语文课学了什么课文、数学课讲了什么公式、英语老师又让大家背了哪些单词。她读到好笑的地方就笑,读到无聊的地方就吐槽,好像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杨晓东有时候会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但每次他醒过来,看到她还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那个光很微弱,很快就消失了,但许珊珊看到了。每次看到那道光,她就觉得,那些天在医院走廊里熬过的夜、忍住的眼泪、吞下去的恐惧,全都值了。

      有一天下雨,她顶着雨跑到医院,浑身都湿透了。书包里的笔记本也湿了一角,她懊恼地拿纸巾吸着纸页上的水渍,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今天的笔记花了两个小时写的”。

      杨晓东靠在床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用每天都来。”

      许珊珊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不想我来吗?”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些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想。”他说,“但不想你……太辛苦。”

      他的声音比刚开始清晰多了,但说话还是慢,像是在脑海里把每个字都检查一遍才敢说出来。医生说这是脑损伤的后遗症,语言功能需要慢慢恢复。

      许珊珊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那里面已经不全是茫然了。有时候,在某些瞬间,她能看到以前那个杨晓东的影子。

      “我不辛苦。”她说,“你才辛苦。”

      杨晓东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大概是怕扯到头上的伤口。

      “不辛苦。”他说,“你在这里……就不辛苦。”

      许珊姗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发自内心的、让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容。

      “你这句话说得挺溜的嘛。练习过?”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和开学第一天她问他“这里有人坐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珊珊看着他红透了的脸,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雨,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涌上来的泪水。

      他回来了。那个会脸红的杨晓东,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让她安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来了。凤里镇的冬天来得很急,一夜之间气温就降到了个位数。病房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晓东可以下床走路了。一开始要扶着墙,慢慢地走几步就喘。后来能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再后来能下楼去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但脑子里的伤,恢复得慢得多。

      他还是会忘事。有时候刚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有时候许珊珊问他昨天做了什么,他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他的情绪也变得不太稳定——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但偶尔会忽然烦躁,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然后又愣愣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生说这是脑损伤的正常后遗症,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杨晓东的妈妈说“没关系,慢慢来,妈妈等你”。许珊珊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每次他烦躁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珊珊来医院的时候,发现杨晓东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在写东西,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

      “在写什么?”许珊珊把书包放下,凑过去看。

      杨晓东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纸面,脸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手移开了,把笔记本推到了她面前。

      “给你看的。”他说。

      许珊珊低头看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行写着写着就歪了,像是手控制不好力度。有些笔画写重了,纸都划破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首诗。

      很短,只有六行。

      “九月阳光落在你头发上/我忘了课本拿反了/十月你被堵在小巷子里/我忘了自己不会打架/十一月我躺在黑暗里/只记得你喊我的名字”

      许珊珊看着这六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杨晓东开始紧张了,小声说:“写……写得不好。脑子不好使了以后,想不出好词。”

      许珊珊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里含着泪,但嘴角在笑。

      “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她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脸又红了:“就是……随便写的。”

      “你不是随便写的。”许珊珊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你在写过去三个月发生的所有事。九月、十月、十一月。你都记得。”

      杨晓东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困惑。然后困惑慢慢消散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芒。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你。”

      许珊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掌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他记得。他的脑子受了伤,说话还不太利索,情绪也不稳定,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就可能忘记。但他记得九月、十月、十一月。记得她。记得她站在教室门口问他“这里有人坐吗”,记得她在巷子里拽他的衣角,记得她在厂房里喊他的名字。

      对他来说,她是他混乱的记忆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这就够了。

      十二月二十号,杨晓东出院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脑部的损伤还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他们建议杨晓东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做专业的康复治疗,但杨晓东的妈妈问了一下费用,就沉默了。康复治疗一个疗程就要好几千,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八百块。杨晓东的爸爸在那天晚上离开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最后是学校出面,从镇上的教育基金里拨了一笔钱,加上杨晓东妈妈自己东拼西凑借来的,勉强够在市医院做两个疗程的康复。

      许珊珊把自己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来了,三千块,是她从小到大攒的。她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偷偷塞在杨晓东的书包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杨晓东出院那天,天很冷,但没有风。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杨晓东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不是走不了路,是医生说刚出院还是少走路比较好。他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但比之前薄了很多,外面戴了一顶毛线帽子,是他妈给他织的。

      许珊珊推着轮椅,把他推到医院的门口。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色的花,冷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下星期要去市里做康复了。”杨晓东说。他的声音比以前流利了很多,只是偶尔还会顿一下。

      “我知道。”许珊珊说。

      “可能会去很久。”

      “我知道。”

      “可能回来以后……还是好不了。”

      许珊珊把轮椅停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杨晓东,”她说,“你还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我问你‘这里有人坐吗’,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来:“我说……没、没人,你坐。”

      “对。后来你又说了很多话。你说‘你别去告诉老师’。你说‘你走,快跑’。你说‘我不服’。你说‘我不会’。每一句我都记得。你说的话,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替你记着。所以你去市里安心做康复,等你回来,不管你脑子里还记得多少,我都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听。”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哽咽。因为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杨晓东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和九月的那天一模一样。她的马尾辫从毛线帽子里露出来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就像开学第一天映着他的脸一样。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皱眉的样子,”他说,“真好看。”

      许珊珊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眼泪从笑容的缝隙里流下来,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你脑子还没好利索,就别学人家说情话了。”

      杨晓东也笑了。他把手缩回来,缩进他妈给他织的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子里,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瘦的手腕。

      “等我回来。”他说。

      许珊姗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

      “等你回来。”

      她推着他,慢慢地走在凤里镇那条长满了老樟树的街道上。两边的店铺开着门,五金店里传来电钻的嗡嗡声,早餐铺子里飘出油条的香味,有人在路边支了一张桌子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传出去老远。

      这是凤里镇的日常。平淡的,嘈杂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

      杨晓东坐在轮椅上,看着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忽然觉得它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珊珊。

      她正低着头看路,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嘴角弯着,酒窝浅浅的,和九月第一天一样。

      他转回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凤里镇冬天的空气。

      冷。但里面混着一丝腊梅的香气。

      活着真好。他想。

      这个念头是他十三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

      十二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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