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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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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高三开学那天,教学楼大厅的倒计时牌上写着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杨晓东站在布告栏前看分班名单。高三不再分科,理科班按高二期末成绩重新洗牌,前四十名进理科一班,剩下的人平行分班。他在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排年级第三十二名,稳稳地进了理科一班——和许珊珊同一个班。布告栏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三十一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凤里中学的布告栏上看分班名单时,要从最后面往前找才能找到自己的名字。现在他从前排往后看,第三十二个就是。
许珊珊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教务处领来的课表。高三理科一班的课表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字:数学十节,物理八节,化学七节,英语七节,语文五节,体育一节。早自习六点半开始,晚自习十一点结束。周六全天上课,周日上午模拟考试。高三没有新课,全部是复习。第一轮复习从高一的知识点开始,地毯式过一遍,预计耗时三个月。
“像初三下学期的升级版。”许珊姗说。
“初三下学期好歹还有体育课可以放松。高三的体育课——你看课表上写着‘体育(自习)’,意思是体育课也在教室里做题。”
“至少你不用再为体育中考跑一千五百米了。”
杨晓东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许珊姗。秋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把她的马尾辫吹得轻轻晃动。高三的校服比高二多了一条横杠,是毕业班的标志。她穿着这件带有三条横杠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那棵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还有278天。”他说。
“嗯。”
“高中毕业之后,不管考上什么学校,不管去哪个城市,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亲口说一遍。”
许珊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你高二就说过了。这一年不准说影响学习的话,不准想影响学习的事,不准做任何可能影响高考的事。等你高考考完,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想起高二篮球联赛决赛那天晚上,他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膝盖上敷着冰袋,说高中毕业之前有话要跟她说。她说“我等得起,我从初二就开始等了”。那时候离毕业还有一年半。现在只剩278天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在台阶上停下来:“理科一班班主任是谁?”
“郑老师。就是教我们数学的那个郑老师。”许珊姗把课表翻到背面,“物理还是钱老师,化学换了新老师,姓吴,刚从市里调来的,据说是全省化学竞赛的带队老师。你化学在理科综合里算弱项,吴老师的课要重点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晓东问。
“因为我暑假去教务处帮忙整理新学期教师安排表了。顺便把理科一班所有老师的简历和教学风格都查了一遍。”
“顺便?”
“顺便。”许珊姗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耳尖微微泛红。
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跟上她的步伐,往教学楼走去。左腿的拖拽在快速行走时还看得出轻微的不对称,身体会往左偏一下再回正。但跟上她的节奏已经不需要刻意调整了——他们走在一起的步伐已经磨合得像一对啮合的齿轮。
高三的节奏比他们预想的更紧张。第一轮复习从九月持续到十一月,各科老师用最快的速度把高一高二的知识点重新过了一遍。郑老师讲数学复习课的方式和上新课完全不同——每节课都是先发一套小测卷子,限时做完,当堂讲解,然后布置课后专项训练。他说高三数学复习的核心就是“限时训练”,高考数学一百二十分钟,平均每道题的作答时间不到四分钟。平时不限时做题,考场上就会因为时间分配不当丢分。
杨晓东在限时训练中遇到的第一道坎是解析几何综合题。解析几何是高二下学期的内容,他在期末考试中就卡过一道抛物线和椭圆结合的证明题。郑老师的限时训练里,解析几何题的平均完成时间是六分钟,而他第一次做花了十一分钟——超时近一倍。
课后许珊姗把他那张解析几何的错题拿过来看了几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你的问题不在几何,在代数运算。解析几何的证明题本质上就是代数变形——把几何条件翻译成方程,然后解方程。你的几何条件翻译都对了,但方程解到后面就开始漏符号。”
她把表格推到他面前,“这是解析几何最常见的五种代数变形技巧——配方法、换元法、消元法、判别式法、韦达定理。你配方法和判别式法都熟练,换元法和消元法容易出错,韦达定理用得最少但高考最爱考。限时训练里那道抛物线椭圆综合题,用韦达定理三步就解完了,你用判别式法算了十一步,中间漏了一个负号。”她在表格的“韦达定理”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星号,“这个技巧你今晚专项练十道。十道做完之后再来找我,我给你对答案。”
杨晓东接过表格,看着她工整的字迹和精确到个位数的分析——五种变形技巧、每种技巧的掌握程度、出错类型、专项训练量——全部精确量化。他没有说“好”,只是把表格夹进错题本里,当晚回去做了十道韦达定理专项练习。第二天把做完的题目交给许珊姗对答案:十道对了八道,错的两道都是计算失误而非方法不对。
物理的第二轮复习从十二月开始。钱老师的复习课永远是先做限时训练,然后逐题讲解。他的讲解方式和其他老师不同——每道题他都会先问一句“这道题可以用几种方法解”,然后随机点学生起来回答。第一次点杨晓东时,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杨晓东站起来回答了两种解法——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再列方程,和直接用能量守恒。钱老师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继续问第三种解法。杨晓东想了片刻说可以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直接求解,但中间有一个积分步骤超出了高中范围。钱老师说第三种解法不需要积分,用等效替代法就可以——把变化的磁场等效成一个变化的电流元,然后用安培力公式直接算。这个方法在课本上没有,是他自己的解题技巧。
“你的前两种解法思路很清晰。第三种解法你没有回避——知道有第三种解法,只是工具不够用。这说明你对电磁感应的底层逻辑理解比多数同学深一层。”钱老师说完转向全班,“这道题在高考里属于难题。如果考场上只想到两种解法,两种都写不出来怎么办?先跳过去,把会做的做完再回来。高考不是比谁会的多,是比谁在规定时间内拿的分多。”
杨晓东坐下来,把这个等效替代法记在笔记本上。他想起初二那年在康复医院里,对着许珊姗的笔记一道一道地描二次函数,从看不懂符号到能解出正确答案。那时候他觉得高中物理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现在他坐在理科一班的教室里,能回答钱老师的课堂提问,能听懂超出课本范围的第三种解法。那座山还在,但他已经学会在山上找路了。
一月中旬,高三第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试。这次考试的成绩直接关系到保送资格——全市前五十名可以获得省内重点大学的保送推荐。考试前夜,杨晓东在自习室里复习到晚上十二点。他准备回宿舍时发现许珊姗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复习资料。
“怎么还不走?”他走过去问。
“文言文翻译最后几篇没复习完。”她揉了揉眼睛,“你数学概率统计那块复习得怎么样?”
“做了二十道专项训练,差不多掌握了。明天第一场就是语文,你赶紧回去睡觉。”杨晓东把她桌上的复习资料收起来,“走,我送你回宿舍。”
许珊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高三以后她已经不太反驳他的安排了——不是因为她变得听话,而是因为他的安排通常都是对的。她收拾书包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自习室。
一月的夜晚很冷,校园里路灯昏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们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去,中间经过操场边那排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经过那座杨晓东投进过无数个篮的篮球馆,经过开水房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不过想到你从初二躺病床到现在能坐在理科一班教室里跟我一起考模拟考,我就不紧张了。你那个起点都能走到这里,这次模拟考算什么。”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们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转身往楼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明天加油。”
“你也是。”
一模考了三天。成绩出来后,许珊姗全市排名第三十一,获得了省属重点师范大学的保送推荐资格。理科一班的班主任郑老师把保送推荐表递给她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秒——保送在高三是最让人羡慕的事情,意味着高考的压力减轻了一大半。但许珊姗接过推荐表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上面的学校和专业,然后把表折好放进了书包里。课后杨晓东在走廊里问她怎么想。
“暂时留着。但不是我的首选。”
“你的首选是什么?”
“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许珊姗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计划了三年的事情,“我从初二就想好了。你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那几天,我坐在走廊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盏红灯。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穿上白大褂,站在那扇门里面,而不是坐在走廊里等——那该多好。”
杨晓东看着她。走廊里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省医大录取线很高。往年最低也要六百四十分往上。”
“我知道。所以保送只是备选,我的目标是高考。”她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你呢?你想考什么?”
“省理工。机械工程。”
“因为王岩达?”
“不全是。王岩达让我看到了被毁掉的东西有多难修复。但黄师傅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带出了那么多学生,那些学生又去带更多的人。机械工程不是修机器的,是造东西的。我想造出更好的东西,让那些像我一样受过伤的人能恢复得更快、更好。”他看着窗外,“黄师傅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年冬天都要剪枝。病枝剪掉,交叉枝留一根,徒长枝短截三分之一。剪得越狠,来年春天发芽越旺。人也一样。那些打不断你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骨头里的钙。”
许珊姗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考。省理工的分数线也不低。”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跟你说——毕业之前那句话,我会留到高考结束再说。现在说了,你分心,我也分心。我们都把心思放在考试上。”
许珊姗点了点头,转身往一班教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省理工的机械工程系在省内排名第一,录取线跟省医大差不多。你数学还得再提十分才稳。”说完继续走了。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和开学第一天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坐吗”时一模一样。
高三下学期在紧张得近乎麻木的节奏中到来。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一天一天地往下降。黑板上每天更新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值日生擦掉一个数字写上一个新数字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重。
杨晓东的日常被精确到了分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在教室里做一套数学限时训练,下午三节课,下午活动课去操场跑三圈——不是为了训练,是为了让左腿的肌肉在高强度学习期间保持基本活动量,防止久坐导致膝盖僵硬。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晚自习,回宿舍之后再做一套理综限时训练,十二点半睡觉。许珊姗给他设计了一套“高考倒计时体能维持计划”——每天三圈慢跑、早晚各一组膝盖康复拉伸、晚自习后冰敷膝盖十分钟。他知道这套计划是她翻了好几本运动医学书和康复训练手册总结出来的,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每天照做。
三月底,第二轮模拟考试结束。杨晓东的全市排名上升到了第六十一名——比一模进步了将近二十名。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分,物理九十,化学八十八。省理工的录取线往年对应全市排名大概在五十名左右,他差十名。郑老师在成绩单上他的名字旁边又打了一个星号——这是他第三次拿到郑老师的星号了。课后郑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他的进步幅度是理科一班最大的,如果最后两个月继续保持这个节奏,省理工有希望。
“你是我带过的进步幅度最大的学生。不是因为你聪明——你并不比班里其他同学更聪明。是因为你有一种能力,能把每一次考试暴露出来的问题转化成下一次考试的分数。这种能力叫自我纠错能力,在高考最后两个月比智商更重要。”
杨晓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郑老师给他整理的高考数学高频考点专项训练——郑老师从来不给学生单独整理资料,这是第一次。他翻开来,上面全是手写的题目和批注,字迹不太好看,但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考点出现的概率和对应的解题方法。一百多道题,涵盖了高考数学二十三个高频考点。他把这份资料抱在怀里,穿过走廊走回教室。许珊姗正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看到那份专项训练,伸手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他:“郑老师亲自整理的?”
“嗯。”
“我帮你把每天的数学训练计划重新调整一下。郑老师的资料加上我之前给你整理的解析几何专项,每天做一套限时训练加一类高频考点专项,刚好够考前全部过一遍。”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计划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在“距离高考还剩60天”那一栏下面列每日训练安排。
杨晓东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台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低头在训练日志上写字,记录他每天爬坡的趟数和配速。那时候她写的是体能训练,现在写的是高考冲刺。笔记本换了,但坐在他对面的人没变。
“化学你还差一道综合实验题的分。吴老师最近发的实验专题训练你做完了几套?”
“三套。每套最后那道综合设计题都卡。”
“综合设计题的套路是固定的——实验目的、仪器选择、步骤设计、误差分析。你把这三套卷子的综合设计题全剪下来贴在一起,对比它们的参考答案,找出共性。出题人问法不一样,但得分点的结构完全一样。”许珊姗把计划本推到他面前,“这周每天一套化学实验专题加一道综合设计题。周末我帮你批改。”
杨晓东接过计划本,看着她写的每日训练安排。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半,每一个时间段都填满了任务,连吃饭时间旁边都标注了“可以利用排队时间背化学方程式”。他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问了一个计划本以外的问题:“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帮我设计了这么多计划,你自己的复习呢?”
“我自己有安排。你不用担心我。”
杨晓东看着她,没有说话。许珊姗低下头继续翻错题本,但耳尖又泛红了。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在废弃厂房里跪在他身边哭到声音破碎,在医院走廊里蜷缩在长椅上守了一整夜,在雨中掐着秒表喊他每一圈的配速。他也见过她最厉害的样子——中考全县前五十,高一全年级前二十,高二理科重点班前八,高三一模全市三十一名。她是那个在开学第一天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坐吗”的女孩,也是那个花了三年时间用无数个笔记本、无数张时间表、无数次错题分析把他从年级倒数推到了全市六十一名的人。
“等高考结束,”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去年就说过了。”她头也不抬。
“去年说的是‘高中毕业之前’。现在是‘高考结束’——时间更精确了。”
许姗姗抬起头来,嘴角微微翘起:“那我就再等两个月。反正也不差这两个月。我从初二就开始等了。”
五月中旬,第三轮模拟考试——也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全市统考。杨晓东全市排名第四十八名。数学一百二十四分,物理九十三,化学九十一。省理工的模拟录取线对应排名大概在五十名左右,他刚好踩线。许珊姗全市第二十七名,省医大的模拟录取线对应排名大概在三十名左右,她是稳稳过线。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他们没有庆祝。不是不在意,是因为最后冲刺还没结束。许珊姗只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多给他拨了一块红烧肉,然后继续低头翻她的错题本。杨晓东把那块肉吃了,继续背化学综合实验题的得分点模板。
六月的凤里镇,栀子花又开了。县一中的校园里到处弥漫着栀子花香,浓得化不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3”——距离高考还有三天。最后一堂课是郑老师的数学课。他没有讲题,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是我带过最累的一届,也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高考加油。”
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没有人动。郑老师拿起教案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全班说了一句“我在办公室等你们的好消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县一中作为高考考点,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挂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横幅。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有拿着矿泉水的,有拎着饭盒的,有紧张得不停看手表的,有穿着红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的。
杨晓东走进考场之前,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人。他爸站在人群最外面,穿着一件崭新的工装外套——不是平时干活的那件,是特意买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两瓶矿泉水。看到杨晓东,他伸出手,把袋子递过来,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紧张”。杨晓东接过袋子点了点头,他爸也点了点头。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还是不超过三句,但他爸今天穿了新工装。
许珊姗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笔袋和水瓶。她看到杨晓东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不是笔,不是橡皮,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接过来没有打开,问她写了什么。她说考完再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我藏纸条了?”
“初一。你把我的电话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个学期,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把水杯塞进书包里,转身往考场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加油,同桌。”
“加油,同桌。”
高考三天。第一天语文、数学,第二天理综、英语。考场里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窗外的蝉鸣震天响。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场考试都提前五分钟答完,用最后几分钟检查符号、单位、答题卡填涂。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二次函数和导数的综合题——他做了两问,第三问写了思路但没算完。收卷时他翻过卷子,确认选择题全部填涂无误,把卷子扣在桌上。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县一中,高中三年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杨晓东走出考场的时候做了三件事:先活动了一下左腿——连续坐了三天膝盖有些僵硬,但比初三中考时好多了,至少没有肿。然后在人群中找到许珊姗,她正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笔袋,也在找他。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她对他笑了一下。
最后他打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他熟悉的、初二那年第一次在笔记本上看到时就刻在脑子里的笔迹——“从凤里中学到县一中,从重症监护室到高考考场,从年级倒数到理科一班。你做到的所有事情,都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抬起头,许珊姗正站在台阶上,背着光,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散。他朝她走过去,步伐不快,左腿在久坐之后走起来拖拽比平时明显一些,但背挺得很直。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我只做了两问。第三问写了思路但没算完。”
“够了。那道题第三问是给冲刺满分的人准备的,全省没几个人能全做出来。你前两问全对,加上前面选择填空的高正确率,数学一百二十分稳了。”
“你怎么知道我选择填空正确率高?”
“因为你的草稿纸习惯我研究了三年。你每次做完选择题都会在草稿纸角落里用小字把答案重新抄一遍验证,那个动作代表你检查完了。今天考完我路过你考场门口,看到你草稿纸角落里有那个小字抄写的痕迹。你的习惯还在,说明你检查过了。”
杨晓东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习惯,甚至在所有关于他的描述里——康复病人、体育满分、快班倒数逆袭——都没有人注意过他在草稿纸角落里用小字抄写答案这个细节。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他每一场考试的每一个小动作,就像她记得他每一道错题的计算步骤、每一次左腿膝盖在跑到第几圈时会开始发抖。
八月中旬,高考录取结果公布。杨晓东被省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录取。许珊姗被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两所学校在同一个城市,相隔七站公交车。周明被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他说终于不用学物理了,这辈子再也不用做受力分析图了。他爸高兴得把工地上那顶红色安全帽戴到了录取通知书旁边,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师范了,将来要当语文老师”。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杨晓东一个人回了趟凤里中学。校门口的樟树比三年前更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条校道。操场上新铺了塑胶跑道,煤渣跑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塑胶地面。篮球架也换了新的,篮网完好无缺,在夏天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然后走上教学楼。四楼从左数第四个窗户是初二(三)班的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课桌已经换了新的。他靠墙的倒数第三排位置上,不知道现在坐着哪个学生。
他又上了一层楼。五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还在,换了新的锁。他站在门前,没有推开。从门缝里能看到天台的一角,那里有一块破损的水泥地面,是当年王岩达把他踩在地上时他指甲抓出的痕迹吗?时间太久,他已经分辨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把天空烧成了血红色,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蜷缩在地上,骨头断了好几根,连呼吸都痛。但他没有说“服”。
他转身走下楼梯。经过三楼初三(一)班的教室时,他在窗外停了一下。那间教室里,他考过全班第十七名,数学拿过一百一十分,一千五百米跑进五分二十二秒,被郑老师在成绩单上打了一个星号。然后他走出校门,骑上自行车,沿着那条他每天早上骑车去爬坡的路往回走。土坡还在,坡面的碎石被压得更实了,路边的野草长高了不少,几乎把那条窄窄的土路吞没了。坡顶的砖窑废墟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夏天的热风里摇摇晃晃。他站在坡底,想起初二那年冬天的每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土路上结着薄冰,许珊姗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秒表和笔记本,呼出的白雾在围巾上结成霜花。她在本子上画“正”字,第一横、第二横、第三横……一直画到二十五趟。五十个正字,是他从走不到坡顶到跑着上坡的全部路程。
最后他去了黄师傅家。歪脖子枣树结满了青绿色的枣子,压弯了枝头,和去年一模一样。黄师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杯,杯口都磕掉了搪瓷。看到杨晓东推门进来,他倒了两杯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杨晓东坐下来,把省理工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石桌上。黄师傅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喝了一口水,声音有些沙哑:“省理工。好学校。机械工程也是好专业。”
“黄师傅,我是来跟您说一件事的。初二那年我来找您,问您受过伤的腿能不能恢复。您说‘你要看的是自己脚下的路’。这些年我一直在看路——从爬坡到一千五百米,从初三体育中考到高二全市篮球赛,从凤里中学到县一中,从年级倒数到理科一班。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左腿还是老样子,走路还是会拖一点,膝盖阴天下雨还是会酸。但它带着我走到了这里。以后还会走更远。”
黄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从树上摘了一把青枣,放在杨晓东面前。“去年冬天剪的枝,今年结的果。你也是。”
杨晓东拿起一颗青枣咬了一口。脆的,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