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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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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高二开学那天,杨晓东在校门口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布告栏上贴着分科后的分班名单,红纸黑字,毛笔手写。他的名字在理科三班的第二十三个——重点班,和许珊珊同一个班。
理科三班,县一中理科重点班,全年级前五十名才有资格进。许珊珊是年级前二十,理所当然在名单前列。杨晓东是年级前五十的守门员,最后一名挤进了这间教室。他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数学一百一十分,物理八十八,化学八十五,总分排名年级第四十八——刚好够到理科重点班的门槛。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初二那年许珊姗给他记的那本笔记,是每一道二次函数题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
许珊珊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抄了班级号的纸条。她今天扎了个马尾,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银杏叶胸针,是一中百年校庆时发的纪念品。看到杨晓东站在名单前,她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他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二十三号。比我预想的靠前。”
“四十八名进来,倒数第三。”杨晓东从布告栏上移开目光,“班里五十个人,我是第四十八。”
“那又怎样?高一刚开学你是年级三百名。一年之内你前进了一百多名。重点班的门你都挤进来了,还怕在里面垫底?”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重新看了一眼名单上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然后往教学楼走去。许珊珊跟在他旁边,继续说:“理科重点班的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是年级组长。数学老师姓郑,和高一李老师一样是特级教师。物理老师姓钱,外号‘钱魔王’,全年级及格率最低的物理卷子就是他出的。不过也有好处——钱魔王的班,物理高考平均分从来没低于过八十五。”
杨晓东听着她的介绍,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两位老师的特征。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模式——她负责收集情报,他负责执行。从初中到现在,从二次函数到指数函数,从康复训练到篮球特长生测试,这个分工从来没有变过。
高二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南,采光比高一好得多。杨晓东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年级里的熟面孔——有人是高一数学竞赛拿过奖的,有人是物理课代表专业户,有人暑假就自学完了高二的全部课程。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和初中一模一样的位置。
许珊姗坐在他前排。她放好书包,从笔袋里拿出新发的课表,回头递给他:“课表。数学一周八节,物理六节,化学五节。理科重点班的数理化课时比普通班多一倍。”
“晚自习呢?”
“延长到十一点。”
杨晓东接过课表,拿出笔记本开始抄。新笔记本的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理科三班,杨晓东,高二上学期”。字迹端正,没有一丝颤抖。他握笔的右手很稳,左手压在纸上,不再需要右手帮忙。
许珊姗看着他写字,忽然想起初二那年他刚学会重新握笔的时候,笔在手里抖得厉害,写出来的“杨”字东倒西歪。那天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横,告诉他“今天是第一天,能写出一个完整的字就是进步”。一晃三年过去了,他的字已经写得比她还端正。
开学第一周,理科重点班的强度就让所有人叫苦不迭。郑老师上数学课语速飞快,一节课能讲完普通班三节课的内容。第一堂课讲的是导数的概念,从函数极限讲到瞬时变化率,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笔飞快地记笔记。导数这个知识点他在暑假里预习过,许珊姗给他的暑假笔记里专门有一章是导数基础,所以第一堂课他跟上了。
但第二堂课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切线斜率、函数单调性判断、极值点求解——他开始吃力了。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题,说这道题涵盖了导数的三个核心应用,做懂了导数这一章就通了。杨晓东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只做出了第一小问。第二小问需要用到高阶导数的符号判断,他还没完全吃透。
下课之后,许珊姗回头看到他皱着眉盯着黑板上的题目,放下手里的课本说:“导数刚开始学都会觉得绕。我暑假预习的时候也觉得绕。你先把极限的概念弄透——导数说到底就是在算极限,只不过给极限起了一个更数学化的名字。”
“极限我懂。但高阶导数的符号判断——”
“符号判断其实就是函数的单调性。你初中二次函数学到后面,已经能通过系数判断抛物线开口方向了,对不对?导数的符号判断是同样的逻辑,只是把二次函数的系数换成了导数值。函数增加的地方导数正,函数减小的地方导数负。还是那句话——它们都是函数。只是叫了不同的名字。”
杨晓东低头重新看那道题。郑老师上课讲的每一个步骤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第二小问。做到中间卡住了——有个求导步骤算错了符号。许珊姗看了一眼他的草稿,没有直接指出错误,只是用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敲他写错的那一步。他低头看了看,意识到自己把负号漏掉了,拿橡皮擦掉重写。这一次,算对了。
“你每次都是思路对、计算错。”
“跟初中一模一样。”
“因为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左手的旧伤会下意识地影响你的注意力分配。”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你写字的时候左手的颤抖会分走你一部分注意力,所以你总是漏掉负号、写错数字。这不是你的数学思维有问题,是你的注意力被分走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做题的时候把左手放在腿上,不要压在纸上。减少左手的信息输入,大脑就能把更多的注意力留给计算。”
杨晓东按照她说的试了试,把左手从纸面上移开放到腿上。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做了几道题之后发现确实不容易漏符号了。他忽然想起康复医院走廊里那个医生说的话——“脑损伤的后遗症不一定是功能缺失,有时候是信息处理通道变窄了。”许珊姗不是医生,但她比他更了解他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她花了两年时间研究他的每一次考试、每一道错题、每一个因为粗心丢掉的分数,总结出了一套只有对他才有效的应对策略。
物理课的挑战比数学更大。钱老师人如其名,讲课时面无表情,语速平缓,但每句话都精准得像手术刀。第一堂课他用二十分钟推导完了牛顿第二定律的所有公式变形,然后发了一套测试卷,说摸底考试,看看你们的力学基础,不计入平时成绩。
杨晓东拿着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选择题部分做得还算顺手,计算题第一道关于斜面上物体受力分析也做出来了。但第二道综合题——多个物体通过滑轮连接的运动分析——他写了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用整体法还是隔离法。他尝试用整体法继续往下做,做到最后一步发现答案对不上,擦掉改用隔离法重新做了一遍。收卷的时候他把卷子交上去,心里没有底。
第二天物理课,钱老师抱着批改完的卷子走进来。他没有念分数,只是把卷子一张张发下去,发到杨晓东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六十八分,下课来我办公室”。杨晓东接过卷子,选择题全对,计算题第一道满分,第二道只拿了四分步骤分。
许珊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示意她没事,但她在看到他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8”时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六十八分——一百二十分的卷子,及格线是七十二。他高一物理期末考了八十八,现在摸底考试连及格线都没过。不是因为没努力,是理科重点班的物理难度和普通班不在一个维度上。
下课之后杨晓东去了钱老师办公室。钱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批作业,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的卷子我仔细看了。”钱老师把红笔放下,“选择题和基础计算题做得不错,说明你高一的力学底子还可以。但综合应用题明显跟不上——隔离法和整体法的适用条件没搞清,多个物体相互作用时的受力分析顺序不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练习册递过去:“《力学综合题精选》。这本练习册把常见的力学综合题分成了六类,每一类都有详细的受力分析图解。你先从第一类——斜面问题——开始练起。每周五下午来找我,我给你批改。”
杨晓东接过练习册。封面上印着“高二物理专用”的字样,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大概是以前的学生用过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力学题的受力分析图。他说了声谢谢钱老师,然后站起来想走。钱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们班主任跟我说过你的事。左腿受过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能考进理科重点班,说明你这个学生有韧劲。但韧劲不能代替基础。高一力学底子薄,高二就要花双倍的时间补。这本练习册你要是能全部做完,高考物理至少能上八十五。”
杨晓东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他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封面上的“力学综合题精选”几个字被太阳照得反光。高一期末物理八十八分在普通班算不错的成绩,但在理科重点班只是垫底。差距摆在那里,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补差距的方法。
许珊姗在办公室门口等他。看到他手里的练习册,伸手翻了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这本练习册我以前做过。钱老师教上一届时用的,我暑假从高二学姐那里借来复印了一份。里面第三类题型——连接体问题——最容易出错的是受力分析的方向。”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活页夹,翻到某一页,“我已经把第三类题型的受力分析顺序整理成了表格。隔离法的第一步是确定研究对象,第二步是画受力图,第三步列方程——你把这六类题型全部做一遍,每一类做完我帮你对答案。”
杨晓东看着她手里的活页夹,里面夹满了暑假整理好的物理题型分类表格,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标注。她说这本练习册她暑假已经做完了,现在这本是她复印的——但那些题型分类表格是全新的,是她专门为他整理的。他的课表上一周只有六节物理课,她把六节物理课的内容扩充成了六类题型的专项训练。这不是同桌之间的帮助,这是一个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重点班的门你挤进来了,我不会让你掉出去。
十月中旬,高二进行了第一次月考。理科重点班的竞争激烈程度远超杨晓东的预期。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在全班排名第三十三——倒数第十七。年级排名大概在一百名左右。数学九十五,物理七十八,化学八十一。比高一下学期期末有进步,但在重点班里仍然属于中下游。
许珊姗全班第八,年级前三十。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自己的排名,然后迅速往后翻找到他的。翻到第三十三名的时候手指停了,在“杨晓东”那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叹气,没有说“下次努力”之类的空话,只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把一块红烧肉拨到他碗里。
“物理比上次摸底进步了十分。钱老师那本练习册做了多少?”
“斜面问题全做完了。连接体问题做了一半。”
“那下次月考物理应该能上八十五。连接体问题是高二力学的核心,钱老师的出题风格是期中考大题必考一道连接体。”
杨晓东拨了拨碗里的饭,说他化学计算题还是掉坑。许珊姗放下筷子,说化学计算题的坑就那几个——单位换算、有效数字、化学方程式配平——把他的错题本拿给她看。他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递过去,她翻了几页,然后合上还给他:“你十道化学计算题里,有六道是单位换算出错。不是化学没学好,是粗心。考试的时候每做完一道化学计算题,倒回去花三十秒验算单位。检查完再做下一题。”
“三十秒检查法。跟你初三让我检查二次函数符号一样。”
“对。因为你的大脑在处理符号和单位的时候注意力会被左手的抖动分走,和初中一模一样。解决办法也一模一样——放慢速度,手动检查。你的大脑不是不聪明,是需要一个额外的纠错机制。”
杨晓东把错题本收好。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端着饭盒匆匆跑过,有人趴在桌上趁着吃饭的空隙背单词。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想,从他初二躺在病床上开始,她就一直在给他设计纠错机制。从符号检查到时间分配,从左手放在腿上到三十秒验算单位。她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弱点在哪里,也比他自己更清楚怎么克服这些弱点。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花了比别人多无数倍的时间去研究他。
十一月的县一中,梧桐叶落满了操场。体育组的公告栏上贴出了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通知——各县区高中组队参赛,冠军队伍有高考体育特长加分资格。
杨晓东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市级联赛,凤里中学没有资格参加,但县一中有。校篮球队在全市排前三,去年的冠军就是县一中。公告栏上说校级选拔赛从十一月十号开始,每个班可以推荐一到两名学生参加集训,经过三轮淘汰之后留下十二人组成校队大名单。他想起初二那年第一次握篮球,那颗磨秃了皮的旧篮球在黄昏的土路上弹跳,他连拍三下就脱手滚进了枯草丛。后来他在篮球馆角落的篮筐下一个人投了一百个篮,又在马老师的课上投进了第一个空心入网。再后来他通过了一千五百米测试、通过了篮球特长生选拔、通过了折返跑考核。每一步都踩在左腿那道旧疤痕上,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去了体育组。赵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器材,看到他进来,把手里的一摞训练背心放下,说:“我看到公告栏了,校队选拔赛。你想报名。”杨晓东把报名表放在桌上。赵老师低头看了看表上“身体状况”那一栏——在原来的“左膝陈旧性损伤”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高二上学期复查,膝关节稳定性良好,可参加正常对抗训练。”下面是校医院盖的红章。
赵老师说:“你去做过复查了?”
“开学前做的。校医院骨科医生说我的左膝肌肉力量比高一又增强了一些,韧带稳定性恢复到正常水平,可以参加对抗训练。”
赵老师把报名表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身后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份训练计划,翻开第一页递给他:“校队集训的强度比体育课大得多。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体能训练,下午活动课基本功训练,周六全天对抗赛。左腿膝盖能扛得住?”
“扛不住我就自己退出。”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报名表上签了字,说:“十一月十号,篮球馆报到。”
选拔赛的竞争比想象中更激烈。全校报名的有四十多人,最终校队只留十二个。第一轮淘汰赛是体能测试——折返跑、立定跳远、俯卧撑。杨晓东折返跑的成绩在所有报名者里排中游,立定跳远排前十五,俯卧撑排前十。第一轮结束,四十多人被刷掉一半,剩下二十二人。第二轮是基本功测试——运球绕杆、定点投篮、传球精度。杨晓东投篮成绩排前五,运球绕杆排中等。第二轮结束,二十二人里留下十六人。
第三轮是全场对抗赛。十六个人分成四组,打循环赛,每场二十分钟。这是最残酷的一轮——体能、技术、战术意识、心理素质,全部暴露在赵老师和助理教练的眼皮子底下。杨晓东被分在第二组。第一场比赛,他打得分后卫,上场八分钟,三分球三投两中,抢了两个篮板。第二场比赛,他在一次回防急停时左膝发出了咯嘣一声脆响,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赵老师在场边喊了一声暂停,问他膝盖有没有事。他活动了一下左腿说没事。赵老师看了他一眼,让他继续打。但下半场只让他打了五分钟就换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表现不好,是因为他的左腿明显开始拖拽,回防速度比上半场慢了半拍。
比赛结束后,杨晓东坐在场边长椅上,左腿膝盖上敷着冰袋。许珊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今天的表现不够好——第二轮对抗赛中他的左腿在连续高强度跑动之后撑不住,回防速度跟不上对手的快攻,丢了两个防守篮板。这在淘汰赛里很致命。校队不缺投篮准的人,但防守端需要一个能全场紧逼的得分后卫。他的左腿在体能充沛的时候能跟上节奏,但一旦进入疲劳期,膝盖的反应速度就会下降。
“最后那场对抗赛,”他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下半场回防慢了至少零点五秒。连着两个回合被人从左侧突破。要是平时训练,慢零点五秒没关系。但这是选拔赛。”
“你的膝盖——”
“不是膝盖的问题。是我的体能分配有问题。上半场跑太猛,下半场体能断档,膝盖的力量支撑不住。”他把冰袋翻了个面,按在膝盖的另一侧,“今天第一场我冲太猛了。应该留三分体能在下半场。”
许珊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对自己的分析已经很清楚了。体能分配是你的老问题。初中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黄师傅跟你说过什么?匀速策略。不是爆发型选手就不要跟别人拼前半程,把体能留到最后。”
十一月下旬,校队集训名单公布。杨晓东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替补得分后卫,十二人大名单的最后一个名额。赵老师在名单下面写了一行备注:“替补球员需全程跟训,根据训练表现决定是否进入比赛轮换阵容。”也就是说,他只是进了大名单,不代表一定能上场。后面还要跟训一个月,表现好的才能留在轮换阵容里,表现不好的随时会被刷下来。但他还是进了。从四十多个报名者里,一路闯过体能测试、基本功测试、三场对抗赛,拖着一条永远不会完全恢复的左腿,挤进了县一中校篮球队的大名单。
放学后许珊姗在篮球馆门口等他。她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上面是她在选拔赛期间偷偷记录的数据——每场比赛的上场时间、投篮命中率、抢断数、回防速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分析:“建议第一轮上场控制节奏,回防时采用斜线回撤路线,减少急停急转次数以保护左膝。”
杨晓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每一场比赛她都看了,每一次回防她都记录了,每一次左膝出现问题她都在场边皱起了眉头。这些数据大概全校除了赵老师,只有她一个人记了。
“斜线回撤路线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行小字。
“就是回防的时候不要直线急停转身。走一个钝角斜线,多跑两步路,但对膝盖的冲击比直线急停小一半。这是运动生物力学的原理,我在图书馆翻了运动医学的书看到的。”
“你不是说物理比数学难吗?怎么还有空翻运动医学的书?”
“因为有人需要一个帮他翻书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然后她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个精准得不像开玩笑的指令:“周日下午两点,篮球馆。”
校队集训的强度比杨晓东预想的还要大。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体能训练:长跑、折返跑、蛙跳、俯卧撑,练到球衣能拧出水。下午活动课是基本功和战术配合:运球、传球、挡拆、联防,一个战术跑不好全队陪着加练。周六全天对抗赛,赵老师模拟正式比赛的节奏,把校队分成红蓝两队打满四节,每节十分钟。
杨晓东在替补组里打了三场训练赛,上场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替补组的后卫位置上有三个人竞争,他是膝盖最差的那个。但他每一次上场都跑得很拼——不是爆发型的冲,而是按照许珊姗给他分析的那种斜线回撤路线,用跑动距离换膝盖冲击力。赵老师在训练总结会上提过一次他的名字,说替补后卫防守时的回撤路线选择很聪明,不急停急转,膝盖负荷小但覆盖面不小。这句话他没有当面跟杨晓东说,是在教练组内部讨论时提的,被助理教练转述给队长的,又传到杨晓东耳朵里。
十二月中旬,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分组抽签结果出来了。县一中被分在B组,同组的还有县实验中学、市三中和县职教中心。小组赛前两名出线进入淘汰赛,淘汰赛冠军获得高考体育特长加分资格。
赵老师把分组表贴在更衣室门口,全队在训练前围着看了一圈。队长说实验中学是去年的四强,中锋一米九八,内线很难打;市三中后卫速度快,擅长全场紧逼。轮到杨晓东看的时候,他盯着分组表上“县职教中心”那个名字停了好几秒。
他不知道邱文辉有没有在职教中心。但他知道邱文辉初二转学之后去了隔壁镇的中学,初中毕业之后据说没考上普高,去了职教中心学汽修。凤里镇不大,这些消息是周明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他没有刻意关注,但也没有忘记。
联赛开始前一周,赵老师宣布了第一场比赛的十二人名单。杨晓东在列——替补后卫,排在轮换阵容的第十一位。也就是说,前面十个人都打完了才会轮到他上场。但他还是把比赛日程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准备好。”
许珊姗看完赵老师贴出来的名单之后,在回教室的路上忽然开口问他,如果比赛遇到邱文辉他打算怎么办。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开水房,走过操场边上那排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
“不怎么办。”他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没有恩怨了。他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如果他也在球场上,那就用篮球说话。”
许珊姗没有再问。她注意到他说“用篮球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两年前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说他不想恨邱文辉,说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而他的力气只够用来让自己好起来。现在两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说。但她知道,平静不是软弱。平静是一种比愤怒更强大的力量。
联赛第一场在县一中主场,对手是县实验中学。体育馆里坐满了人,看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县一中篮球队加油”。赵老师穿着黑色的教练服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哨子挂在脖子上。开场之后实验中学凭借着身高优势在内线连连得手,中锋一米九八的身高在篮下像一堵墙。第一节打到一半县一中落后六分,赵老师叫了暂停,换上了替补后卫——不是杨晓东,是另一个替补。
杨晓东坐在板凳席上,腿上盖着毛巾,看着队友在场上跑动。他能看到每次回防时队友们的急停急转动作——膝盖承受的冲击力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也能看到队友们跑动时的流畅感——那种不需要在每一次起跳落地后低头检查膝盖的放心。他曾经拥有过那种流畅感,后来失去了它,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找回来。
第一节结束,一中落后四分。第二节开始,赵老师调整了战术,主攻外线三分。一中的得分后卫——队长——连着投进两个三分,把比分反超一分。实验中学叫了暂停。暂停回来之后,实验中学换上了全场紧逼,县一中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连续两次进攻都没有得分。赵老师在场边喊“控制节奏,不要急”,但紧逼防守的压迫感让年轻球员们有些慌乱。
上半场结束,一中落后八分。更衣室里,赵老师用战术板画着下半场的防守阵型。他说实验中学的紧逼防守靠的是两个后卫速度快,下半场要多打挡拆,用传球破紧逼。讲完之后他看向板凳席末端:“杨晓东,下半场你准备上场。对手的紧逼防守靠的是后卫速度,但他们的替补后卫体能下降之后脚步会变慢。你的投篮稳定性比速度更有用。上去了就站底角,有机会就投,没机会就拉开空间。”
下半场开始,杨晓东仍然坐在板凳上。第三节打到一半,实验中学的紧逼防守果然开始出现漏洞——他们的替补后卫连续高强度跑动之后脚步明显变沉,回防速度比上半场慢了半拍。赵老师叫了暂停,换上了杨晓东。他脱掉外套,球衣背面印着“一中·14号”。上场时他的左腿膝盖上缠着弹性绷带,但步伐没有犹豫。
刚上场的前两个回合他按照赵老师的指示站在底角拉开空间。第三个回合,队友在突破时吸引了双人包夹,分球传到了他手里。他在底角三分线外站定,防守球员离他还有一米远。他起跳——左腿蹬地,膝盖微屈,右手拨腕——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掉了进去。三分命中。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周明大概在某个角落里把嗓子喊劈了。
之后的回合他又投进了一个中距离和一记罚球,拿到了七分。实验中学的防守开始注意他,不再敢放空他。这就够了——他拉开的空间让队友的突破路线更宽了。防守端他的回撤路线还是许珊姗分析的那种斜线——不急停急转,多跑两步但覆盖面不小。有一次对方后卫快攻,他从后场斜线回撤,挡在对方突破路线上,逼对方把球分了出去。没有抢断,但破坏了对方的一次快攻机会。
比赛最后两分钟,县一中反超五分。实验中学叫了暂停做最后调整。赵老师在布置最后一攻的战术时看了杨晓东一眼,说了一句“你继续留在场上”。终场哨响,县一中以七分之差拿下第一场胜利。杨晓东上场十四分钟,七分、两个篮板、一次助攻、零失误。
赛后许珊姗在篮球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他的水杯。他接过水杯的时候她说了三个字,不是“打得好”,不是“七分不错”,而是:“膝盖怎么样?”
“还行。上场时间不长,没到极限。”
“下一场对手是市三中,他们的后卫速度比实验中学快。你的回撤斜线需要调整一下——三中的快攻习惯走右路,你回防时斜线角度多往右边偏一步。”
“你怎么知道三中快攻走右路?”杨晓东喝了口水。
许珊姗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活页夹,翻到一页。她向校队助理教练要了一份三中去年对阵县一中的比赛录像,去学校电教室逐帧看了一遍,把对方每个后卫的快攻路线都画成了简图。右路快攻占七成,左路占三成。所以她让他回撤斜线往右多偏一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记下来,然后像交作业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你什么时候要的录像?”
“上个星期。知道我们和三中分到一个小组之后。”
“你这周不是要月考吗?你哪来的时间?”
“月考复习我晚上回家做。看比赛录像用不了多少时间,四个后卫的快攻习惯看了不到两个小时。”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杨晓东把水杯拧好,看着她活页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简图和标注。从初中到现在,她给他做过的事情太多了。帮他记了七个月的笔记,每天骑车三公里去叫他爬坡,雨中掐秒表记录他每一圈的配速,翻运动医学书为他设计回撤路线,看比赛录像分析对方后卫的快攻习惯。而她做的这一切,从来不说“辛苦”,从来不说“为你好”,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把答案放在他面前。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联赛小组赛打到第三场,县一中对阵县职教中心。
杨晓东在赛前热身的时候看到了职教中心的队伍从对面通道里走出来。灰色的队服,胸前印着“职教中心”四个字。队伍最后面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低着头在整理护腕。那人比初中时高了不少,肩膀更宽了,以前那种张扬的气势收敛了很多,走路时不再晃着肩膀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邱文辉。
两年不见,他变了很多。不是初中时那种刻意收敛的安静——那时他的安静是因为出事后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是困兽被拔掉爪牙之后的沉默——而是一种沉稳的、发自骨子里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他在职教中心学汽修,据周明打听到的消息,他在汽修班里技术最好,去年全市职业学校技能大赛拿了汽修组第二名。
热身结束,两队各自回到替补席。邱文辉往县一中的替补席上看了一眼,隔着整条边线的距离,他的目光和杨晓东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体育馆里嘈杂的音乐声、观众席上的加油声、队员们互相击掌的啪啪声,在这一瞬间都被隔在了两个人的对视之外。
邱文辉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对空气打招呼,又像是在对一个很久以前认识但很久没联系的人确认——我看到你了。杨晓东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各自收回目光,继续热身。
比赛开始,双方打得都很克制。职教中心的整体实力不如县一中,但邱文辉打得很拼。他打小前锋,跑动范围大,防守端抢篮板卡位凶狠,进攻端三分球也有一定命中率。上半场他拿了全队最高的八分。但每当他和杨晓东同时在场上的时候——杨晓东第二节后半段被换上场——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没有发生过一次直接的身体对抗。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们隔在了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个插曲。职教中心的一个后卫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动作太大,把县一中一个队员推倒在地。裁判哨响了——侵人犯规。但职教中心那个后卫还在继续往前冲,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县一中几个队员围了上来,对方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两边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升级成冲突。
杨晓东当时在替补席上,看到场面不对,站起来往球场中间走了两步。他刚走到边线,就看到邱文辉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一把拽住了自己球队那个后卫的球衣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邱文辉的个子比那个后卫高半个头,手上的力气比他大了不止一个量级。他把那个后卫拽到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不容置疑。那个后卫还想争辩,邱文辉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按在原地,用一种平静但笃定的声音说:“够了。打球。”
裁判和双方教练迅速把两边的队员分开。冲突消弭于无形。邱文辉松开手,转身往自己半场走去。路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在你面前,是在任何人面前。”杨晓东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了替补席。
比赛最终以县一中十五分的优势获胜。终场哨响之后,两队队员在中圈互相击掌致意。邱文辉走到杨晓东面前时,伸出拳头,两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拳——不是击掌,是碰拳。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但邱文辉在碰拳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杨晓东能听到。
“欠你的,我用自己的方式还。”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拳头,继续往前走去和其他对方球员致意。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不再欠我了”,他只是点了点头——他收下了这句话,像当年收下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一样。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仇恨来证明自己了。
赛后许珊姗在看台上看完了全部过程。她没有下来打扰他,只是在散场后走出体育馆时跟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今天上场时间不多,膝盖不累吧”,第二句是“邱文辉比以前变了很多”。杨晓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他也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背上训练包,“走吧,明天还有训练。”
联赛小组赛结束,县一中以三战全胜的成绩排名小组第一出线。淘汰赛阶段竞争更加激烈,赵老师调整了轮换阵容,杨晓东的上场时间略有增加——从每场十分钟左右增加到十五分钟左右。他的得分不算高,但命中率稳定,三分球命中率保持在四成以上,防守端也没有明显漏洞。赵老师在赛后总结会上说,替补后卫的战术执行力是这支球队的宝贵财富。
淘汰赛连打两轮,县一中一路打进了决赛。决赛的对手是市三中——小组赛时县一中险胜的对手。比赛在县体育中心举行,观众席上座无虚席。杨晓东在赛前热身时投进了十个三分球——热身时投三分是他的老习惯,从初三开始养成的,比赛前投满十个才肯下场。
决赛打得很胶着,上半场双方交替领先,最大分差没有超过六分。第三节县一中一度落后九分,但赵老师调整了防守阵型之后打出一波十二比零的反击高潮,把比分反超了三分。杨晓东在第三节后半段被换上场,打了六分钟,投进了一个三分、送出一次助攻。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比分还是持平。
赵老师叫了暂停,用战术板画了一个挡拆战术。最后一攻的核心是队长,挡拆之后队长突破分球,如果遇到包夹就把球分出来。底角站的是杨晓东。赵老师看着他说如果球传到你手里,不要犹豫直接投篮。杨晓东点了点头,把左腿膝盖上的绷带又紧了一圈。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最后一攻,队长突破,对方果然包夹。队长跳起分球,球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两个防守球员的指尖,准确地飞向底角。杨晓东接球,起跳——左腿蹬地,膝盖微屈,右手拨腕。球出手的瞬间他被飞扑过来的防守球员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板上,左膝最先着地。
裁判哨响——三分算,加罚一球。体育馆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队友们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问他膝盖有没有事。他低头看了看左腿——弹性绷带在冲击下绷断了,膝盖上旧的疤痕旁边又多了一块淤青。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说没事,然后走上罚球线。深呼吸一次,屈膝,起跳,出手。加罚命中。
终场哨响,县一中获得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冠军。队友们围成一圈把赵老师抬起来抛向空中,替补席上的毛巾和球衣被甩得满天飞。杨晓东站在罚球线上看着沸腾的球场,低头看了看自己绑着弹性绷带的左膝。从初二连笔都握不住的病人,到全市冠军球队的替补后卫,这条路他走了三年。膝盖上的淤青和弹性绷带,是这条路上最真实的勋章。
赛后许珊姗从看台上下来,穿过庆祝的人群走到他面前。他左腿站久了有些发抖,用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她。她看了看他的膝盖问:“需要冰敷。”他直起腰,看着颁奖台上队长正举起冠军奖杯,队友们挤作一团伸手去摸那座金色的奖杯。
“你的三分命中率全队最高。”她说。
“只出手了两次。一场比赛投两个三分。”
“两个都是关键球。第四节追分那一个,加时之前绝平那一个。两个球价值六分。决赛的分差是四分。”
杨晓东愣了一下:“你算了分差?”
“我还算了你整个联赛的数据——场均上场十二分钟,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三,罚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有效命中率全队最高。”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耳尖又红了,“我是校报的记者,统计数据是我的工作。”
杨晓东看着她的耳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她在医院走廊里说“我给你记笔记是顺便的”,耳尖也是这个颜色。他接过她递来的冰袋按在膝盖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膝盖的疼痛在冷意中渐渐消退。他忽然想起许珊姗为他做的那些事——那些分析和战术、活页夹里密密麻麻的简图、半夜研究运动医学书查来的斜线回撤路线。这些事她从来不叫它们“帮助”,她说这是“顺便”——顺便记了笔记,顺便买了绷带,顺便研究了战术。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顺便”会顺便到这种程度。
“许珊姗。”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她正准备从书包里拿新的弹性绷带。
“高中毕业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都是直接说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默契到不需要称呼。
“为什么要等到高中毕业?”她问。
“因为现在说,我怕会影响你学习。你是年级前三十,我是年级前一百。还有一年半高考。等我追上你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许珊姗低头继续从书包里拿绷带,声音很轻,但嘴角在翘:“那你追吧。反正你追人的本事一向不怎么样——初二从年级倒数追到前一百,高一从三百追到前两百,现在又要追前三十。按你这个速度,大概高考前能追上。”她把绷带递给他,“我等得起。我从初二就开始等了。”
杨晓东接过绷带,看着她转身往体育馆门口走去。马尾辫在肩头一晃一晃,和开学第一天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坐吗”时一模一样。他把绷带缠在膝盖上,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往更衣室走去。左腿还是有点拖拽,但比刚才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