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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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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秋天。
凤里镇中学的校门口栽着两排樟树,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树叶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杨晓东站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的带子断了一截,是他妈拿针线缝过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教室里头闹哄哄的,刚开学第二天,大家还没排座位,先到先坐。杨晓东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了,几个男生正趴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前排坐的都是女生,一个个坐得笔直,把新发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他找了个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这位置挺好,不靠窗会被老师盯上,不靠走廊会被人蹭来蹭去,靠墙有安全感。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正在拿橡皮擦课本封面上的一个黑印子,擦得极其认真,好像那本书是他亲爹一样。杨晓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了桌上。
他昨晚没睡好。
他爸又喝酒了,喝完了就砸东西,他妈拦着,两个人从厨房打到客厅,从客厅打到卧室。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拿枕头压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像锥子一样扎进来。后来不知道几点,声音停了,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妈低低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猫。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盯到天亮。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声音把他从迷糊中拽了出来。
杨晓东抬起头,看见了许珊珊。
很多年以后,杨晓东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他最后想到的画面,就是这一刻。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许珊珊的侧脸上。她扎着一个马尾辫,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那里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毛,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正微微弯着腰,用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杨晓东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桌子掀翻。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拽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你坐。”
许珊珊说了声谢谢,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杨晓东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耳朵根子烧得厉害。他把脸转向墙壁那一边,假装在看墙上贴的课程表,但实际上那课程表上写的什么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在整理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角码好。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把语文书放在最上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许珊珊。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杨晓东偷偷地、用力地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班主任姓刘,叫刘建国,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胳肢窝那里有两团汗渍。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闹。刘建国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拍了三下,粉笔灰扬起来,前排的女生捂着鼻子往后退。
“安静!都给我安静!”
教室总算安静下来了。刘建国扶了扶眼镜,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答一声“到”,有的声音洪亮,有的有气无力。
“许珊珊。”
“到。”
杨晓东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回答。他假装在低头翻课本,其实课本拿反了。
“杨晓东。”
“到。”
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到”,结果前后两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个结巴。前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杨晓东的脸又红了。
刘建国点完名,开始讲新学期的规矩,什么不准迟到早退、不准在教室里吃零食、不准打架斗殴。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左手臂上——许珊珊写字的时候,右手肘会稍微往他这边靠一点,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空气的温度好像都不一样。
他悄悄地把自己的右手臂往里收了收,生怕碰到她,又怕她觉得自己在躲她。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上午的四节课过得很快,杨晓东一节课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堆公式,语文老师让大家翻开课本第一课,英语老师教了几个单词,他一个都没记住。他记住的只有许珊珊听课的样子——她听讲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右手转着笔,嘴唇轻轻抿着,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会皱一下眉头,然后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她皱眉的样子真好看。
这个念头在杨晓东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人皱眉能好看到哪里去?但他就是觉得好看。他甚至希望她能多皱几次眉,这样他就能多看她几眼。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一窝蜂地往外跑。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看到许珊珊起身往外走,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后面跑过来的一个女生挽住了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食堂方向去了。
杨晓东这才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往外走。
食堂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一楼是打饭窗口,二楼是教师餐厅。杨晓东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见许珊珊已经端着饭盒和那个女生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偶尔抬头跟对面的女生说句话,笑一下。
杨晓东打了三两饭和一个素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但他控制不住。就像眼睛里头装了一个指南针,不管他怎么转,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杨晓东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见同桌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正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笑盈盈地看着他。
“没、没看什么。”杨晓东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
小个子男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推了推眼镜,往许珊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杨晓东,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的表情。
“我叫周明,”他说,“咱俩同桌,你还记得吧?”
“记得。”杨晓东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叫杨晓东对吧?”周明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点,“你是不是喜欢许珊珊?”
杨晓东被饭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周明赶紧递过来一瓶水,杨晓东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你别乱说。”他拿手背擦了擦嘴,声音闷闷的。
“我没乱说,你一上午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周明笑嘻嘻地说,“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咱俩是同桌嘛,以后我罩着你。”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这个戴着厚眼镜片的小个子男生,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说“罩着你”三个字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杨晓东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在凤里中学的第一个笑容。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马,长得又高又壮,脖子比脑袋还粗,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让大家围着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教大家做广播体操。
操场上铺的是煤渣跑道,跑起来扬起一阵黑灰。杨晓东排在男生队伍的第二排,跑着跑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去找许珊珊。女生队伍在操场的另一边,她跑在中间的位置,马尾辫随着跑步的节奏左右摇摆,脸跑得红扑扑的。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出事了。
许珊珊不知道怎么的,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旁边的一个女生赶紧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她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好像是脚崴了。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那边跑,但脚步刚偏了一下,体育老师就吹了一声哨子:“男生别停!继续跑!”
他只能继续往前跑,但头一直扭着往那边看。他看到体育老师走过去问了许珊珊几句话,然后让她到操场边上的台阶坐着休息。
跑完两圈,自由活动时间。杨晓东假装不经意地往操场边上走,走到离许珊珊坐着的台阶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走过去问问她脚怎么样了,但又觉得太刻意了,人家都不认识他,他凭什么去问?
他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第二圈。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许珊珊!”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杨晓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个男生从他身边大步走了过去。那男生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留着一个当时很流行的碎发,校服敞着怀,里面穿一件黑色的T恤。他走到许珊珊面前,弯下腰,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
许珊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那个笑,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右边的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杨晓东站在五六米外,看着这一幕,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拧了一下。
他不认识那个男生。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生叫邱文辉。
邱文辉是初二的学生,比他们高一届。在凤里中学,邱文辉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家在镇上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他爸是个大嗓门的光头,在镇上人缘很好,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邱文辉遗传了他爸的脾气,仗义,但也霸道,身边常年跟着一帮兄弟,在学校里横着走。
这些都是周明后来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他睡上铺。下铺的男生已经在打呼噜了,隔壁床的两个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杨晓东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许珊珊对邱文辉的那个笑容。
她笑起来真好看。
但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用被子蒙住头,在里面蜷成一团。胸口的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闷得慌。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嫉妒。
但那个时候的杨晓东还不知道,嫉妒只是这场灾难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种情绪。他更不知道,那个站在许珊珊面前笑得灿烂的邱文辉,将会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彻底改写他的人生。
而那个改写的方式,名字叫王岩达。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杨晓东慢慢地适应了凤里中学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到九点。日子过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模一样,没有波澜。
唯一不一样的,是每天能看到许珊珊。
他已经摸清了她的习惯。她每天早上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课本摆好,然后去开水房接一杯热水放在桌角。她上课的时候喜欢把笔帽咬在嘴里,语文课最认真,数学课偶尔会走神,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小图案。她中午一般在食堂二楼吃,有时候会和一个叫李晓芳的女生一起,有时候一个人。她下午放学后会去操场边上的花坛坐一会儿,看一会儿书,然后去上晚自习。
杨晓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精密的人形雷达,全方位地扫描着许珊珊的一切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存在脑子里,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仓库。
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每次他想开口的时候,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最后只能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
周明说他这是“怂”。杨晓东不否认。
第二周的星期三,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放学,杨晓东照例去操场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当晚饭。他拿着面包从侧门出来,经过食堂后面的那条小巷子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吵架。
杨晓东本来想绕开走,但他听到了一句“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声音很耳熟。他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心跳猛地加速。
许珊珊被三个男生堵在了巷子里。
背对着他的是邱文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着许珊珊。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瘦高个,一个是矮胖子,都穿着初二校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说了,我不想跟你出去。”许珊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但还是在努力保持镇定。她背靠着墙,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发白。
“别这样嘛,”邱文辉笑嘻嘻地说,“就是去镇上吃个烧烤,又不是干嘛。给个面子。”
“我不去,我要上晚自习。”
“上什么晚自习啊,我都帮你请假了。”邱文辉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拉许珊珊的胳膊。
许珊珊往旁边躲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你别碰我!”
“碰你怎么了?”邱文辉的笑容消失了,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我约你是看得起你,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着,又伸手去拽许珊珊,这次力气很大,许珊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肩膀撞在了墙上,痛得她“嘶”了一声。
杨晓东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或者不是空白,是那种烧红了的铁块丢进水里的感觉,滋啦一声,全是蒸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清,只有一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能让她受欺负。
他把手里的面包一扔,冲了过去。
“放开她!”
他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巷子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邱文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你谁啊?”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他直接走到了许珊珊面前,挡在她和邱文辉中间。他的腿在发抖,后背全是汗,但他把背挺得笔直,直直地盯着邱文辉的眼睛。
“她说了不想去,你别碰她。”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邱文辉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觉得特别荒唐、特别可笑的笑。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跟班,那两个跟班也跟着笑起来。
“哎哟我去,”邱文辉笑完了,转回来看着杨晓东,“你他妈谁啊?英雄救美呢?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晓东。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站近了更有压迫感。
杨晓东没有退。
“我说了,让她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要是不让呢?”邱文辉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一阵刺痛。
“杨晓东……”
身后传来许珊珊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她在拽他的衣角,意思是让他走。
那一下轻轻的拽动,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杨晓东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他没有走。
“你走,”他头也不回地对许珊珊说,“快走。”
“哟,还挺有种。”邱文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很冷,那是一种在学校里横行惯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凶狠。
他伸出手,在杨晓东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杨晓东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我再说一遍,”邱文辉一字一顿地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滚,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不滚——”
他没说完,杨晓东就动了。
杨晓东不是那种会打架的人。他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在家被他爸打的时候也只是缩在角落里挨着,连手都不敢还。他的身体里没有打架的程序,不知道该打哪里,不知道怎么用力。
他只是凭着本能,一头撞了上去。
他的脑袋撞在了邱文辉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邱文辉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初一新生居然敢主动动手,被撞倒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一拳头砸在杨晓东的背上。
那一拳很重,杨晓东闷哼了一声,感觉后背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但他没有松手,死死地攥着邱文辉的衣服,两个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还愣着干什么!”邱文辉朝旁边吼了一声。
瘦高个和矮胖子这才反应过来,一起扑了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杨晓东的记忆是破碎的。
他记得一只脚踹在了他的肋骨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他记得自己的鼻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股热流涌出来,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腥味。他记得他的后脑勺撞在墙上,砰的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也记得,他始终没有松开攥着邱文辉衣服的手。
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混乱中喊了一句话:“跑啊!你快跑!”
他是在对许珊珊喊。
他不知道许珊珊跑了没有。他顾不上看。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拳头、脚、疼痛和一种原始的、不计后果的愤怒。
后来是食堂的师傅路过巷子口,吼了一声“干嘛呢!我告诉你们老师去”,这场架才结束。
邱文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杨晓东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给老子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杨晓东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巷子上方是一线狭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他的鼻子还在流血,嘴唇肿了,右眼眼眶火辣辣地疼,肋骨的地方随着呼吸一阵一阵地刺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都在抗议。
他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跑了吗?
她应该跑了吧。
那就好。
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很急。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杨晓东!杨晓东你怎么样?”
他睁开眼,看见了许珊珊。
她没有跑。她去找人了。
她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泪水,马尾辫散了半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在发抖,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碰他哪里,好像怕碰碎了一样。
“你流了好多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去叫老师,我马上就去——”
“别去。”
杨晓东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别去告诉老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珊珊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为什么?”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不能让她去告诉老师。告诉了老师,事情就闹大了。闹大了,他爸就会知道。他爸知道他在学校打架,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再打他一顿。
他已经习惯了挨打。但他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在外面也挨打。
他妈已经够苦了。
“你走吧,”他低着头说,“我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许珊珊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生气的焦急,“你鼻子在流血!你眼睛肿了!你——”
“我说了没事。”
他打断了她,声音有点硬。说完又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泪珠,晚风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真好看。
杨晓东在心里想。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觉得她好看。
“谢谢你。”许珊珊忽然说。她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她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杨晓东。”
她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念头在杨晓东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身上那些伤都不疼了。
她记住了我的名字。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渗了出来,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珊珊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接过来,捂在嘴唇上,白色的纸巾很快洇红了一块。
“你住哪个宿舍?”许珊珊问,“我扶你回去。”
“不用——”
“你站都站不稳了还不用。”她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杨晓东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一种淡淡的花香。她的肩膀很瘦,但支撑着他的力气很大。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宿舍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打篮球的男生停下来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意思。杨晓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从食堂到男生宿舍,平常只要走五分钟。但那天他们走了快二十分钟。许珊珊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问一句“疼不疼”,杨晓东每次都摇头。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许珊珊松开了他。她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递给他。
“这是我爸的手机号,”她说,“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
杨晓东接过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清晰。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我走了。”许珊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杨晓东一整夜都没睡着。
她说:“你别再这样了。”
你别再这样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六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整夜。她是什么意思?是担心他?是觉得他多管闲事?还是觉得他太弱了,不该逞这个能?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心疼。
又不像。
他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上面的那串数字。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他的汗水洇湿了。他赶紧把纸条摊平,放在枕头下面压好。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咧着嘴笑了一下。
肋骨还在疼,鼻子还有一点血丝,右眼的肿胀感在黑暗中一阵一阵地跳。但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因为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她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就够了。
杨晓东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低估了邱文辉。
第三天中午,杨晓东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张不想看到的脸。
邱文辉。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特别显眼。那是一个长得像一座小山的男生,寸头,脖子比脑袋还粗,校服穿在他身上像一件紧身衣,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白很多,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瞪人,有一种天然的凶相。
后来杨晓东才知道,这个人叫王岩达。
王岩达是凤里中学出了名的狠角色。如果说邱文辉的横行霸道靠的是他爸的关系和他的小圈子,那王岩达靠的就是纯粹的暴力。他爸是镇上杀猪的,他从小跟着他爸在屠宰场长大,见惯了血。他打人从不讲道理,也不需要理由,有时候就是看你不顺眼。
学校里的人都说,宁愿得罪邱文辉,也别惹王岩达。得罪邱文辉,最多被打一顿,或者被堵着骂几句。惹了王岩达,你可能要在医院躺上十天半个月。
邱文辉和王岩达是所谓的“兄弟”。邱文辉出钱,王岩达出力,两个人在凤里中学形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暴力组合。
杨晓东站在食堂门口,面前是五个比他高比他壮的初二学生。午后的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他头皮发麻。周围路过的学生看到这阵势,都低着头绕道走,没有人敢停下来。
“就是他?”王岩达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上下翻动着打量杨晓东,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就是他。”邱文辉站在王岩达旁边,嘴角挂着一种慢悠悠的笑,“初一的,叫杨晓东。”
王岩达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晓东。他比杨晓东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就你,那天在小巷子里打我兄弟?”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我问你话呢。”王岩达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在杨晓东的胸口上。那根手指像一根铁棍,戳得他胸口发闷。
“是他先动的——”
杨晓东的话没说完,王岩达的那只手就变成了拳头,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杨晓东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了,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全是金星。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邱文辉身后的几个人发出了一阵哄笑。
“就这点本事还学人家英雄救美?”邱文辉蹲下来,拍了拍杨晓东的脸,“我告诉你,许珊珊是我看上的人。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懂了吗?”
杨晓东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但他的眼睛抬起来了。
他看了邱文辉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硬。
邱文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来是没打够。”他站起来,对王岩达使了个眼色。
王岩达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他伸手揪住杨晓东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一甩手把他摔在了地上。
杨晓东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背上,把他又踩了下去。
是王岩达的脚。他踩得很用力,杨晓东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压出来了,肋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服不服?”王岩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残忍。
杨晓东的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他看到蚂蚁在他眼前爬过,一只接一只,排着队,绕过了他被踩在地上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服不服!”王岩达脚下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不服。”
那个声音从地缝里挤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王岩达的脚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有点意思。”
他把脚从杨晓东背上移开了,然后弯下腰,一把把杨晓东从地上拎了起来。杨晓东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晃了两下,但王岩达拎着他的衣领,让他没法倒下去。
“行,你不服是吧?”王岩达说,“我不打你了。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凑近杨晓东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杨晓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再靠近许珊珊一次,我就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松开了手。杨晓东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一样,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走了。”王岩达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邱文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情绪。
“记住了,”他说,“许珊珊是我的。”
五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头顶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杨晓东一个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盯着那块水渍,眼睛一眨不眨。
身上到处都在疼。肚子、后背、膝盖、手掌。但最疼的地方不在身上。
在胸口。
她说她不想去。她说你别碰我。她害怕,她在发抖,她的声音都快哭了。她不是自愿的,她不喜欢邱文辉。
那为什么邱文辉说“许珊珊是我的”?
他在宣告主权。像一只野兽在自己的领地上撒尿。
而许珊珊是他的领地。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杨晓东的胸口。不锋利,但很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挥之不去的疼。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皮肤。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课。杨晓东迟到了十五分钟。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讲元谋人。他看到杨晓东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问了句“怎么迟到了”,杨晓东说“肚子疼上厕所”,老师也没多问,让他进来了。
他低着头往座位上走。路过许珊珊身边的时候,他听到她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课本翻开,挡住自己的脸。
他不敢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的右眼眶还青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如果她看到了,她会问。她问了,他要怎么说?说是被邱文辉打的?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弱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
或者更糟——她会不会觉得愧疚?
他不想让她愧疚。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她愧疚的。
课上了一半,一张小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杨晓东低头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纸条是许珊珊传过来的,叠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字:“没。”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他没有传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想撒谎。但他更不能说真话。
下课铃响了。杨晓东站起来想往外走,许珊珊叫住了他。
“杨晓东。”
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转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杨晓东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眉心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有一点红。
“他们打你了。”她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没有。”杨晓东别过头去。
“你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自己摔的。”
“你骗人。”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教室里还没走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杨晓东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想走,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许珊珊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了:“是因为那天的事,对不对?邱文辉找你麻烦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许珊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杨晓东的胸口。
“对不起,”她说,“是我连累你了。”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不关你的事”,想说“是我自己愿意的”,想说“我不后悔”。但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后……”许珊珊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羽毛,“以后你别管我的事了。”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的课本,快步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杨晓东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反应。
他满脑子都是许珊珊最后那句话。
以后你别管我的事了。
她是在保护他吗?还是觉得他多管闲事?还是觉得他没本事,只会给她添麻烦?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纸团在他掌心里被汗水浸得发软。
别管她的事?
他做不到。
就算被打死,他也做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表面上风平浪静。杨晓东身上的伤慢慢好了,脸上的淤青从青紫色褪成了黄色,最后消失不见了。他又能正常地走路、吃饭、上课了。
但有些事情变了。
他开始躲着许珊珊。
以前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现在他却刻意避开她。去食堂的时候绕另一条路,放学后不再去操场边上的花坛,上课的时候把桌子往外挪了一点,不再让自己的胳膊靠近她的课桌范围。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
王岩达那句“你再靠近许珊珊一次,我就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套在他的头上。他不怕挨打——挨打这种事,他从五岁就习惯了。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怕王岩达说到做到,真的让他待不下去。
如果他被开除了,他妈怎么办?
他爸会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他妈会在旁边哭,他爸喝醉了酒又会打他妈。他留在这个学校里,至少每天晚上能回家,至少能挡在他妈和他爸中间。如果他被开除了,整天待在家里,他爸打他妈的时候,他能不能挡得住?
这些念头像一群蚂蚁,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爬来爬去,咬得他坐立难安。
所以他选择了退。
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她,不靠近,不说话,不发生任何交集。
这样够了吧?这样王岩达就没有理由再找他麻烦了吧?
他开始把这个策略付诸行动。上课的时候专心听讲,下了课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中午吃完饭直接回教室,晚自习结束后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但这个策略在第四天就破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杨晓东正在做一道数学题,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他转过头。
许珊珊趴在桌上,肩膀在轻轻地抖。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侧脸,脸上有泪痕。
杨晓东的手顿住了。笔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滚到了桌子边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忘了王岩达的警告。
他忘了他自己的“透明人策略”。
他忘了一切。
他只知道她在哭。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许珊珊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杨晓东弯下腰把笔捡起来,趁机凑近了一点,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许珊珊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一张纸条推到了他的桌上。
纸条是揉过的,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团成一团扔在桌上,又被她捡起来展开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你以为你是谁?邱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再不答应,有你好看的。”
杨晓东看完,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冲出教室找邱文辉算账的冲动压了下去。
“什么时候给你的?”
“中午。”许珊珊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我吃完饭回来,就发现它在我桌上了。”
“你告诉老师了吗?”
许珊珊摇了摇头:“没用。老师不会管的。邱文辉他爸跟校长认识。”
杨晓东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凤里镇就这么大,镇上有点关系的人彼此都认识。邱文辉他爸的摩托车修理铺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年头久,镇上的人都认识他,逢年过节的,他爸给各个单位送点烟酒,关系网就这么铺开了。
校长不会因为一个初一女生的一张小纸条就去得罪邱文辉他爸。
这就是小镇的生存逻辑。
“你别怕。”杨晓东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他能做什么?他连王岩达的一拳都挨不住。他凭什么让人家别怕?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许珊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还噙着泪,但嘴角却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勉强、很苦涩的笑。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她轻声说,“不是说让你别管我的事了吗?”
“我没管。”杨晓东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随便说说。”
“你上次也是‘随便说说’,然后被打成那样。”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珊珊说得对,他确实没用。他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课本哗哗作响。
过了好久,许珊珊忽然开口了。
“杨晓东。”
“嗯?”
“你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把杨晓东问住了。他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因为喜欢你。这四个字就在嘴边,但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是怕被拒绝——他当然会被拒绝,这一点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怕的是说出来以后,连现在这种关系都没了。
现在这种关系是什么呢?同学?同桌?她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想到找他,他受伤的时候她会递纸巾。就这么多。但对他来说,这一点点的交集,已经是他活了十三年以来最珍贵的东西了。
他不敢拿这个去赌。
“没有为什么,”他说,“就是看不惯。”
许珊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桌上的课本翻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那张草稿纸推到了他的桌上。
上面写着:“谢谢你。”
杨晓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他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贴在一起,一张写着数字,一张写着谢谢。
这就是他全部的财富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两张纸条珍藏起来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而这个转动的方向,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深渊。
晚自习结束后,杨晓东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他是走读生,不住校,每天晚上骑一辆破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那辆自行车是他表哥淘汰下来的,链条总是掉,刹车也不太灵,每骑几下就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抗议。
他推着车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场景。
许珊珊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旁边是邱文辉。
邱文辉靠着路边的电线杆,手里夹着一根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正侧着头跟许珊珊说着什么,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威胁,反而像是在哄她。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假,像是戴了一副不贴合的面具。
许珊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和那天在巷子里被堵住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杨晓东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阴影里,手掌攥着自行车把手,指关节发白。
他应该走的。
王岩达的话还回响在他脑子里,像定时闹钟一样准时响起。离她远一点,别管她的事,否则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他应该骑上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回家,洗脸刷牙睡觉,第二天继续做他的透明人。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在阴影里站了三十秒。这三十秒里,他看到邱文辉伸手去拉许珊珊的手,许珊珊把手缩到了背后。邱文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笑起来,说了一句什么。许珊珊摇了摇头。
然后邱文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路上,杨晓东听得清清楚楚。
“你别忘了,那天在巷子里,是谁护着你的。那个叫杨晓东的傻逼,现在还能下床走路吗?”
许珊珊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邱文辉吐了一口烟,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告诉你,王岩达脾气不太好。上次他动手算轻的,下次就不好说了。”
“你们——”
“不是我们,是王岩达。”邱文辉笑着摊了摊手,“王岩达这个人,我也管不住他。他要是看谁不顺眼,我也没办法。除非……”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但杨晓东还是听见了。
“除非你是我女朋友。你是我女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王岩达当然不会动。你说对不对?”
杨晓东站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听懂了。
邱文辉在拿他当筹码。
你跟我好,我就不让王岩达动他。你不跟我好,他就继续挨打。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手段?杨晓东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路灯下的邱文辉,看起来不像一个初中生,更像一个老练的猎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套索。
而那只套索,同时套住了两个人。
许珊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杨晓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她的手——那双他一直觉得很好看的手,此刻攥着书包带子的力道大到指节都发白了。
“你给我时间想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杨晓东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慢慢想。”邱文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但别想太久。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话。
“对了,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傻逼杨晓东。他要是知道了,又得挨一顿打。你也不希望他再挨打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吹着口哨走了,背影消失在了夜路的尽头。
路灯下只剩下许珊珊一个人。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杨晓东的腿都站麻了。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
杨晓东站在十几米外的阴影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过去,告诉她别答应,告诉她他能抗,告诉她王岩达打他一百次他都不怕。但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他怕。
不是怕挨打。是怕他真的冲过去之后,许珊珊会说什么。她会说“走开”,还是会说“你怎么又来了”?她会不会觉得他特别烦,特别没用,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他不知道。所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路灯下蹲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背着书包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又瘦又小,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杨晓东骑上自行车,远远地跟着她。不是跟踪,是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他不放心。他保持着一两百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地骑着,看着她走过镇上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消失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的楼道里。
她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楼道灯。那盏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照亮了她上楼的身影。
杨晓东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掉转车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夜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把车骑得飞快,链条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替他喊出了那些喊不出口的话。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机还开着,荧光屏上的雪花点滋滋作响。他爸歪在沙发上,脚边倒着几个啤酒瓶,鼾声震天响。
他绕过沙发,走进厨房。他妈正在洗衣服,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得通红。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疲倦的笑。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杨晓东撒了个谎。他其实没吃晚饭,但他不想让他妈再忙活。
“锅里还有一点剩饭,你要是饿就热一热。”
“不饿,我刷牙睡觉了。”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又瘦又小,眼眶下面有两团青灰色的阴影。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谁?
这是杨晓东吗?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上那个人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关了水龙头,在安静得只剩下管道回音的卫生间里,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能答应他。”
他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最后消失在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中。
他是在对许珊珊说。
但他知道她听不见。
接下来的三天,杨晓东过得像行尸走肉。他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回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他自己知道,他的魂不在了。他的魂一直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停在路灯下许珊珊蹲在地上的那个画面里,怎么都回不来。
他偷偷观察许珊珊。她看起来也很正常,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李晓芳说说笑笑,中午照常去食堂吃饭。好像三天前路灯下的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杨晓东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她转笔转得比以前多了,一节课能把笔转掉三四次。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中午吃饭的时候,饭盒里的菜总是剩一半。她以前都会吃完的。
她看窗外的时间变多了。有时候盯着窗外能看十分钟,一动不动,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杨晓东的心上。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做选择。而那个选择,跟他有关。
他想告诉她别选,别管他,他能扛。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说“别管我的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第三天傍晚,杨晓东在操场边看到了一个场景,把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他看见许珊珊和邱文辉并肩走在操场的跑道上。邱文辉的手搭在许珊珊的肩膀上,她没有躲。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邱文辉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许珊珊没有笑,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应他。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杨晓东站在操场边上的花坛后面,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是那种文学上的“停止跳动”,是真的停了。好像胸腔里那个一直在咚咚咚跳着的器官忽然沉默了,然后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冷,从那个沉默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他想冲上去,把邱文辉的手从她肩膀上打掉。
他想冲上去,问她是不是傻,为什么要答应。
他想冲上去,告诉她这一切都不值得,他不值得她这么做。
但他的脚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他在许珊珊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让他所有的冲动都凝固了。
不是幸福,不是快乐,甚至不是妥协。
是认命。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脸上,出现了认命的表情。
杨晓东转过身,背靠着花坛的水泥台子,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把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疼。
但头皮上的疼,比胸口里的疼,好受多了。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杨晓东抬起头,看到了周明。他的同桌推了推眼镜,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操场上并肩走着的两个人,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知道了。”周明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知道什么?”杨晓东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许珊珊和邱文辉的事。今天中午传开的,整个初一都知道了。邱文辉自己说的,许珊珊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杨晓东的耳朵里。
“哦。”他说。
“就‘哦’?”周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花坛的水泥台子,“你喜欢她多久了?”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他只知道,从开学第一天她问他“这里有人坐吗”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她了。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他只知道,看到她笑他就开心,看到她哭他就难受,看到她受欺负他就想冲上去拼命。
如果这不算喜欢,那什么才算?
“你不甘心吧?”周明说,“换我也不甘心。你为了她跟邱文辉打架,脸上挂了好几天的彩。结果转头她就跟邱文辉在一起了。”
“她不是自愿的。”杨晓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路灯下的那个场景,想说邱文辉拿他当筹码威胁许珊珊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许珊珊让他别管她的事,他要是说出去,万一传到邱文辉耳朵里,许珊珊的委曲求全就全白费了。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家了。”
他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学校。身后,夕阳把整个凤里中学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操场上传来了打篮球的吆喝声,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了,他就会看到,操场上的许珊珊在邱文辉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一刻,悄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她最后的抵抗。
可惜杨晓东没有看到。
回到家的时候,他爸还在沙发上喝酒。茶几上摆着三个菜,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杨晓东换了拖鞋,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他爸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酒气。杨晓东停下了脚步。
“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说你上星期跟人打架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问你话呢!”他爸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手里的啤酒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没有。”杨晓东说。
“没有?你当我是傻子?”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脸上那块青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是摔的。”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地面,盯着瓷砖上的一道裂缝。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爸忽然扬起了手。
杨晓东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他听到了他妈的声音:“你干嘛!孩子刚回来你就要打!”
他妈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头发被油烟熏得贴在额头上。
“你让开!”他爸吼道。
“我不让!”他妈的声音在发抖,但一步都没有退,“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你知不知道?你不问谁打的,你先打他?”
“被人欺负?他要是老老实实的,谁会欺负他?肯定是他自己惹的事!”
“你——”
杨晓东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把门锁拧上了。
客厅里,父母的争吵声透过门板传进来,一声比一声高。他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靠着门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耳朵。
不要听了。
不要听了不要听了不要听了。
他用尽全力把外面的声音隔绝掉。但有些声音隔得掉,有些声音隔不掉。
比如他爸说的那句“没出息的东西”。
比如他妈带着哭腔说的那句“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他妈什么都知道。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伤,看到了他膝盖上磨破的裤子,看到了他每晚回来时越来越黯淡的眼神。她什么都没问,但她什么都看到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替他洗带血的衣服,在他爸发火的时候挡在他面前,用她瘦弱的身躯做他最坚固的盾牌。
但他呢?
他能做什么?
他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保护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邱文辉揽在怀里,连冲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杨晓东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从小他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因为他爸最讨厌听到哭声,哭得越大声打得越狠。所以他学会了把哭声吞进肚子里,只让肩膀抖,不让声音漏出来。
这是一种本事。一种他一点都不想学会的本事。
那天晚上,杨晓东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开学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巷子里的挺身而出,食堂门口的拳打脚踢,路灯下的胁迫与妥协,操场上的并肩而行。
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他无力改变的方向。
他翻了无数次身,终于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凤里中学的操场上,四周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煤渣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地飞。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操场另一头传来的。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漫天飞舞的黑色煤渣,走到了操场中央。
许珊珊站在那里。
她穿着开学第一天那件白色T恤,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头发在风中飘着。她在对他笑,就是那天在教室里对他说的“这里有人坐吗”时的那种笑。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变成了路灯下那种认命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了,杨晓东听不清。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风把她的话撕成了碎片,他只捕捉到了几个字。
“……别……我了……”
“……对不……”
然后她的身影忽然被风吹散了,像沙子做的雕塑一样,哗地一下消散在了风中。黑色的煤渣漫天飞舞,遮住了整片天空。
杨晓东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浑身都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感觉那个梦还压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预兆。
接下来的日子,杨晓东学会了隐身。在学校里,他避开所有可能遇到邱文辉和王岩达的地方,不走食堂后面的巷子,不去操场边上的花坛,连上厕所都挑人少的时候去。
他不再和许珊珊说话。上课的时候他把桌子往外挪了挪,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条几厘米的缝隙。那条缝隙很窄,但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宽的距离。
许珊珊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每天坐在一起,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只有周明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周明是个话多的人,但自从知道许珊珊和邱文辉在一起之后,他就不再在杨晓东面前提许珊珊了。他们聊作业,聊食堂的饭,聊哪个老师最讨厌,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触碰到那个名字的话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九月变成了十月,天气从热转凉,校门口的樟树开始落叶,操场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
杨晓东以为自己已经过了最难的那一关。他以为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是慢慢愈合,慢慢习惯,慢慢地不再在半夜醒来、心里空落落地疼。
他不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还没来。
那一关的名字叫王岩达。
而王岩达不打算让他慢慢愈合。
十月十二号,星期五。这个日期杨晓东一辈子都记得。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刘建国讲了一大堆关于期中考试的事,说得唾沫横飞。杨晓东趴在桌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刚好落在许珊珊的侧脸上。
她正在低头写作业,数学卷子,算得很认真,嘴里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
她皱眉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杨晓东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刻着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些字发呆。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杨晓东也站起来,把课本往书包里塞。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王岩达。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看到杨晓东出来,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杨晓东后背一阵发凉。
“杨晓东,”王岩达说,“邱哥找你。”
杨晓东攥紧了书包带子:“找我干嘛?”
“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不去。”
王岩达的笑容消失了。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杨晓东面前。走廊里的学生看到这架势,都绕着走,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王岩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现在走,我保证明天你会在全校面前出丑。你想试试吗?”
杨晓东看着他。王岩达的眼睛很小,但里面的东西很可怕。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漠然——一种对人毫无感觉的漠然。像是一个小孩拿着放大镜在烧蚂蚁时的那种表情,不是恨蚂蚁,就是觉得好玩。
“去哪?”
“天台。六楼。”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王岩达往楼梯口走去。
他应该跑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跑。往办公室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任何有老师的地方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不是怕出丑。是怕另外一件事。
如果他不去,王岩达会把气撒在谁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每一层楼梯都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声。
六楼是教学楼的顶层,平时不开放,门上了一把锁。但那把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撬开了,铁门虚掩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王岩达推开门,侧身让杨晓东先进去。
天台很大,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空饮料瓶。风很大,吹得杨晓东的校服猎猎作响。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邱文辉站在天台中央,旁边还是那两个人——瘦高个和矮胖子。看到杨晓东来了,邱文辉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线,掉在地上被风滚出去老远。
“你还真敢来。”邱文辉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跑呢。”
“找我什么事?”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没什么大事。”邱文辉慢悠悠地走过来,围着杨晓东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许珊珊。”
这三个字从邱文辉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进了杨晓东的胸口。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现在是我女朋友,”邱文辉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她总是不太专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晓东没有说话。
“我觉得跟你有关。”邱文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杨晓东的胸口上,“她老是往你那个方向看。上课也看,下课也看。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问题?”
杨晓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他?
“所以,”邱文辉收回手指,退后了一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他朝王岩达使了个眼色。王岩达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了杨晓东身后。杨晓东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颈上。
“离开凤里中学。”邱文辉一字一顿地说,“转学,退学,随便你。反正别让她再看见你。”
杨晓东看着邱文辉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让一个人离开学校,而是扔掉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我不转。”杨晓东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说得很清楚。
邱文辉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杨晓东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怕了。也许是因为邱文辉提到了许珊珊在看他——那三个字让他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我不会转学的。”
邱文辉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行,”他说,“有种。”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杨晓东愣了一下。这就完了?他叫自己上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他的疑惑只持续了半秒钟。
因为邱文辉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岩达,交给你了。别打脸,其他地方随便。”
天台的门关上了。
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然后被风声吞没了。
杨晓东转过身。
王岩达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跟邱文辉的笑不一样。邱文辉的笑是猫捉老鼠的戏谑,王岩达的笑是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之前的那种笑。
“邱哥说了,不打脸。”王岩达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其他地方,咱们慢慢来。”
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天台的边缘就在身后不远,他能看到六层楼下面的地面,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远远看去像一滩红色的血。
“你别过来。”
王岩达笑了:“就这句?‘你别过来’?我看你上次在食堂门口挺横的,还说不服呢。怎么今天就只会说‘你别过来’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杨晓东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脚跟磕到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已经无路可退了。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王岩达忽然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意外的话,“你挺有种,挨了打还不服软。我在这个学校打过的怂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几个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没办法,邱哥发话了。我这个人有个原则,谁给我钱,我帮谁办事。”
然后他的拳头就砸过来了。
第一拳打在杨晓东的肚子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量,杨晓东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胃酸涌上喉咙。
但他没有倒。
他撑着膝盖,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胃酸又咽了回去。
“哟,扛住了?”王岩达有点意外,“行,再来。”
第二拳打在他的肋骨上。杨晓东听到了咯嘣一声,不知道是衣服撕裂了还是骨头裂了。剧痛从肋骨的位置炸开,他的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王岩达打人很有经验。他避开脸,避开要害,专挑那些不会留明显伤痕但最疼的地方下手——肋骨、后背、小腹、大腿内侧。每一拳都扎扎实实,不留余力。
杨晓东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死死地咬着牙。他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远处的操场上,踢足球的男生们还在跑动,有人在喊“传给我”,声音被风送上天台,清晰地传进杨晓东的耳朵里。
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但那是两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有人在阳光下踢球,有人在操场上散步,有人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门。在那个世界里,十月的傍晚是美好的,风是凉爽的,天空是金色的。
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个少年在挨打。
“服不服?”王岩达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打了这么久,手都打疼了。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蜷在地上,身体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虾,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听到王岩达问“服不服”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了,王岩达没听清。他蹲下来,揪着杨晓东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说什么?”
杨晓东的半张脸蹭在地上,全是灰尘和血。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让王岩达愣了一瞬。
“我……说……”
杨晓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人的声音。但每一个字,他都咬得很清楚。
“不……服。”
王岩达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好像一个猎人打了一只兔子,兔子没死,还回头咬了他一口。他松开了杨晓东的头发,站了起来。
杨晓东的脸重新摔回地面上,鼻子磕在水泥地上,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王岩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很远,“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他的脚抬起来了。
“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还非要逞英雄。”
那只脚落在杨晓东的背上,把他整个人踩得贴在地面上。
“你以为你是谁?”
又踩了一脚。
“你以为你他妈是谁?!”
再一脚。
杨晓东的肋骨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这次不是咯嘣,是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像一根干树枝被踩断了。
杨晓东终于叫出了声。
不是惨叫。是一声闷哼,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王岩达把脚移开了。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杨晓东,忽然觉得有点无聊。打一个不还手的人,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算了,今天就到这。”他甩了甩手上的血——他自己的手破了皮,杨晓东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记住邱哥的话。离开凤里中学。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打断一根肋骨的事了。”
他转身走了。天台的门打开又关上,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的呼啸中。
天台上安静下来。
杨晓东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天空在他的头顶旋转,夕阳把云层烧成了血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风从他耳边刮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钻进他被汗水和血浸透的校服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要动。
他告诉自己不要动。躺着,躺一会儿就好。等不那么疼了再起来。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让那股凉意从脸颊传遍全身。水泥地很粗糙,有细小的沙粒硌着他的皮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许珊珊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歪着头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那是四十二天前的事。
四十二天。
从那天到现在,只过了四十二天。但他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操场上的学生已经走光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那是晚自习开始了。杨晓东能听到晚自习的铃声,隐隐约约的,从天台下面传上来。
他应该去上晚自习。但他起不来。他试着动了几次,每一次都以剧痛告终。那条断掉的肋骨像一把小刀插在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他。
他放弃了。他躺在天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凤里镇的星空很美。他在家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的星空,因为镇上的路灯太亮了,把星光都盖住了。但天台上不一样,六层楼的高度刚好越过了路灯的光晕,头顶的星空像洗过一样干净。
他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现在应该在厨房里洗衣服,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得通红。她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心想他该回来了。等他回到家,她会笑着说“回来了?吃饭了没?”,他会说“吃了”,然后钻进自己的房间。
他爸可能又在沙发上喝酒。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荧光屏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他爸的鼾声。
那是他的家。一个破烂的、嘈杂的、充满酒气和眼泪的家。但那是他的家。
他想回家。
他忽然很想回家。
他撑着地面,试图再次站起来。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碎石子嵌进了伤口里,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跪在地上,然后扶着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一点一点地站直。
肋骨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汗水混着血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他弯着腰,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天台门口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想回家。
走下六层楼的楼梯比被打还疼。他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捂着肋骨的位置,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挪。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多亏抓住了扶手才稳住。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晚自习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整整齐齐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他终于走到了一楼。楼道里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扶着墙,慢慢往校门口的方向走。门卫室的大爷正在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在凤里中学,浑身是伤的男生太多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他没有骑,肋骨断了没法骑,只能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自行车链条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
从凤里中学到他家,骑车要十五分钟。走路,他走了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许珊珊。他想问她:你上课的时候真的在看我吗?还是邱文辉随口说的?如果是真的,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我的?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只是好奇——好奇这个傻子怎么还没被打趴下?
他想到了邱文辉。他想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在十三岁的年纪就那么熟练地使用权力。威胁、交易、暴力,这些手段他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遇到一个比他更有权更有势的人,然后被踩在地上,像他踩别人一样?
他想到了王岩达。那个像熊一样的男生,打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他说他喜欢自己,说他有种。但那不妨碍他打断他的肋骨。喜欢和暴力在他那里不是矛盾的,而是可以共存的。这是一种杨晓东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
他想得最多的,是他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说那声“不服”。他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许珊珊已经是邱文辉的女朋友了,她不需要他保护了,他还在坚持什么?
是因为喜欢她吗?
可能吧。
但又不完全是。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如果在那一刻他说了“服”,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可以被打,可以被羞辱,可以失去一切,但他不能连最后这一点硬骨头都交出去。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他妈给他留了门,厨房的电饭锅里热着剩饭,桌子上用纱罩罩着一盘炒青菜和半条红烧鱼。
杨晓东没有吃。他直接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脱掉了身上的校服。
镜子里的自己,惨不忍睹。
上半身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肋骨的位置肿起了一块,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背上有一个完整的鞋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是盖了一个戳。
他打开水龙头,用毛巾蘸着冷水擦拭身上的血迹。每碰一下,身体就本能地缩一下。他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出声,毛巾被咬出了好几个洞。
擦完了正面,他转过身,想看看后背的情况。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他忘了锁。
他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他热好的饭。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个鞋印,那些淤青,那些血痕——她手里的碗滑了下去。
瓷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米饭和菜汤溅了一地。
“谁打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在生气,是在发抖。那是一种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打成这样时,身体里最原始的恐惧。
“没谁。”杨晓东赶紧把衣服套上,扯到了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脱下来!让我看看!”他妈冲过来,伸手去掀他的衣服。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洗手台上。
“妈,真没事——”
“你让我看!”
她把他的衣服掀了起来。在卫生间刺眼的白色灯光下,他身上的伤痕无处遁形。他妈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谁打的?你告诉妈,是谁打的?”
她的声音不是愤怒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她不要求对方付出代价,不要求学校给个说法,她只想知道是谁。
杨晓东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忽然觉得胸口比肋骨还疼。
“妈,真没事。”他把衣服放下来,遮住了那些伤,“我自己摔的。”
“你骗我!”他妈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以为我傻?摔跤能摔出一个鞋印来?谁打的!你告诉我是谁打的!我去找他们家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杨晓东一把拉住了她。
这一下扯到了肋骨,疼得他弯下了腰,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妈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他。
“晓东!晓东你怎么样?你别吓妈!”
“没事……”杨晓东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妈,我求你了,别去找。你去了,他们打我更狠。”
他妈的哭声顿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满脸的淤青和汗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厨房的地板砖上。
杨晓东扶着墙,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镀上了一层银色。
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他妈压抑的哭声,和他爸不耐烦的吼声:“哭什么哭!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
然后是更剧烈的哭声,和他爸拖鞋踢踏踢踏走近的声音。
“你又哭什么?我问你话呢!”
“你看看你儿子!你看看他被人打成什么样了!”
“打成什么样?不就是打了架吗?男孩子打架有什么好哭的!”
“那是一个鞋印!有人踩在他身上!他才十三岁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他爸更加暴躁的声音:“你吼什么吼!打了就打了,谁让他自己没出息!我当年——”
杨晓东把枕头压在头上,不让自己再听下去。
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乒乒乓乓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然后是一声摔门声,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到他房间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他爸站在门口,满身酒气,瞪着他。
“谁打的?”他爸的声音很粗。
“没谁。”杨晓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问你谁打的!”他爸的声音高了八度。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知道他爸的反应会是什么。去找王岩达的家长?然后呢?两个大人互相骂几句,可能还要动手,闹到派出所,最后不了了之。等事情平息了,王岩达会加倍地报复回来。
他太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
他爸站在门口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没出息”,重重地把门摔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晓东把枕头从头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他想,他爸说得对。他确实没出息。
他连被打这件事都处理不好。他让欺负他的人逍遥法外,让他妈哭了一整夜,让他爸更加看不起他。他什么都做不好。
只有一件事他做到了。
他没有说“服”。
这是他唯一的尊严。他靠这个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没有去上学。他妈给他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说他发烧了,要请几天假。刘建国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妈嗯嗯地应着,然后挂了电话。
“我跟你们老师说你这几天不舒服,你就在家好好养着。”他妈把热好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杨晓东撒谎。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阳光照进来一些,然后轻轻地关上门出去了。
杨晓东躺在床上,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发呆。
他在家里躺了两天。他妈给他买了红花油,每天早晚给他擦。红花油的味道很呛,辣得他直掉眼泪。他妈一边擦一边哭,眼泪滴在他的背上,凉凉的。
第三天,他实在躺不住了。不是因为身体好了——肋骨还在疼,每次深呼吸都像针扎一样——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许珊珊。
她已经三天没看到他了。
她会不会以为他听了邱文辉的话,真的转学了?她会不会觉得他退缩了、认输了?
这个念头折磨了他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吃完饭,他跟他妈说好多了,要去上学。他妈想拦他,但他已经穿好校服背着书包出门了。
从家到学校的路,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扯着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让她看到——杨晓东还在。他没有转学,没有消失,他还在这个学校里,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
许珊珊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她没在做题。她看着窗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杨晓东假装在翻课本,余光却一直在看她。他看到她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不是传纸条的那种推,是直接放在他桌上,光明正大地放的。好像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看到了。
杨晓东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把他的心脏剜了出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
六个字。杨晓东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看了那么多遍,看到后来每一个字都不像字了,像是六个陌生的符号。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三个字,推了回去。
“我不会。”
许珊珊看着那三个字,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在用尽全力控制着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她根本没在看题目的数学练习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条上,照亮了两个人潦草的字迹。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会。”
很多年以后,杨晓东躺在天台上,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他会想起这张纸条。他会想,如果当时他真的不来了,如果他在家里多躺几天,如果他听了邱文辉的话转了学——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来了。他坐在了她旁边。他说了“我不会”。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那场发生在十月的天台上的暴力事件,并没有像杨晓东希望的那样就此结束。事实上,它只是一个开始。
十月十二号的这次挨打,在杨晓东身上留下了三道伤痕:一根骨裂的肋骨,一个刻在背上的鞋印,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肋骨在半个月后慢慢愈合了。骨裂不是骨折,不需要打石膏,身体自己就能修复。每天早晚他妈给他擦红花油,那股辛辣的气味成了那段日子里最深刻的嗅觉记忆。半个月后,他深呼吸的时候不再疼了,咳嗽的时候也不用再捂着胸口了。
背上的鞋印褪得慢一些。从最初的黑紫色,变成青紫色,然后变黄,最后变成几块若隐若现的淡褐色痕迹,像一个怎么也洗不掉的烙印。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从镜子里看到那个印记,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但心里的那道伤,一直没有好。
他开始做噩梦。不是每夜都做,但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梦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主题是相同的——他在被人追,在被人打,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楼道里拼命地跑。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站在天台的边缘,风很大,吹得他摇摇欲坠。有时候他会梦到王岩达的脸,那张脸上的小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的冷汗。然后他会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他爸的鼾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魂找回来。
在那些漫长的、无法入睡的深夜里,杨晓东学会了一件事。
学会了恨。
他恨王岩达,恨他的拳头和他的脚,恨他那句轻飘飘的“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他恨邱文辉,恨他站在天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的那句“别打脸,其他地方随便”。他恨那两个跟班——瘦高个和矮胖子——恨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
但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连一拳都还不了,恨自己在王岩达的脚下蜷成一团像一条可怜虫。他恨自己事后连去告老师的勇气都没有,恨自己只能躺在家里的床上让他妈给他擦红花油。
这些恨意在深夜里发酵,变成了无数个“如果”。
如果他能再强壮一点。如果他能学会打架。如果他能让王岩达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但“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天亮以后,他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杨晓东,王岩达还是那个能一拳把他打趴下的王岩达。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他在学校里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瘦高个,也许是矮胖子,也许是天台上的风自己长了嘴——杨晓东在天台上被王岩达打趴下的事情,在男生圈子里悄悄地传开了。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说,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那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比当面嘲笑更让人难受。
“就是那个,被岩达哥踩在地上的。”
“听说肋骨都断了。”
“那他还敢来上学?”
“怂呗,又不敢还手。”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转。杨晓东假装听不到,但他的耳朵背叛了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来,然后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上课的时候低着头,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中午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他的世界里,人越来越少。最开始是全班同学,然后是几个还能说上话的人,最后只剩下了两个。
周明,和许珊珊。
周明是唯一一个还愿意主动跟他说话的人。这个戴着厚眼镜片的小个子男生,似乎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跟杨晓东走得太近会不会被连累。他依然每天中午坐在杨晓东对面吃饭,依然在他趴在桌上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依然在放学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杨晓东没有说过感谢的话,但他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他不知道周明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们认识才不到两个月。也许是因为同桌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周明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他恰好坐在他旁边,没有别的原因。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周明的存在,是那个秋天里杨晓东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而许珊珊……
许珊珊的存在方式不一样。她不像周明那样主动、热烈、不管不顾。她的关心是悄悄的、小心翼翼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比如,他的铅笔滚到地上了,她会弯下腰帮他捡起来,放在他桌上,什么都不说。比如,他忘记带橡皮了,她会把自己的橡皮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他能拿到的地方。比如,他因为肋骨的伤上课坐不直,只能趴在桌上的时候,她会微微往他这边侧一点,替他挡住老师的视线,让他能多趴一会儿。
这些细节,杨晓东全看到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在每次她帮他捡起铅笔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谢谢”。她每次都不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很少很少。以前还能说几句关于作业、关于老师的话,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座孤岛上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片沉默的海。
但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那些默默的举动,像是黑暗中的烛火,微弱,但足够让杨晓东知道——他没有被所有人抛弃。至少还有两个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十月底,期中考试结束了。杨晓东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入学时的中等偏上掉到了倒数。除了语文勉强及格,数学和英语全都挂了红灯。班主任刘建国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他,说有的同学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杨晓东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刘建国说的是他,但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他确实心思不在学习上——他的心思在怎么活下去这件事上。
十一月的凤里镇进入了深秋。校门口的樟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每天早上起来,操场上都落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杨晓东穿上了他妈给他织的毛衣,灰色的,袖子有点长,他把袖口卷了两道。
日子在表面上的平静中一天一天地过去。王岩达没有再找他麻烦,邱文辉也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好像天台上那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告一段落了。
但杨晓东知道,这只是表面。
水面之下的暗流,一直在涌动。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四。
这个日期,杨晓东后来在病床上躺着的那些日子里反复回想,反复推敲,反复地问自己:如果那天他走另一条路,如果那天他早走五分钟,如果那天他不去赴那个约——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那天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不是王岩达,不是邱文辉,是那个瘦高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