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2、萝卜岗 7月底，海

　　7月底，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港口方向热烈地扑来，知了在树上响个不停，比放了暑假的小学生还要呱噪。陆展翎在屏声大道65号门口停下，仰头望着面前这栋楼。大门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铝合金双开大门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外立面贴着几个金字——"广播电视大厦"，漆面斑驳，但笔画粗壮，经典的90年代建筑风格。大楼六层半，想来当初落成的时候，是颇有些气派的。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丛三角梅，开得热烈，玫红的花瓣被热风一吹，落在台阶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报到通知，又抬头看了一眼“广播电视大厦”那几个字。没错，就是这里。
　　陆展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一楼门厅很暗，地面是彩色菱形方块的水磨石，墙上挂着一排展板，最上面那张已经翘了边，内容是"新春走基层"活动照片。门卫室关着，里面的大爷戴着眼镜在看报，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展翎忙说，“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大爷轻轻点点头，”四楼“，又把头埋进报纸里。
　　没有电梯。她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在水泥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四楼，办公室。
　　她敲了敲虚掩的门，没有回应。陆展翎轻轻推开门，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正拿着计算器按得啪啪响。那人抬起头，目光在陆展翎身上停住。"什么事？"
　　"你好，我是新考入的陆展翎，我来报到。"
　　女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表递过来。"填一下。"又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些别样的笑意，"听说你笔试面试都第一名，分数很高啊。"
　　展翎轻轻一笑，不太确定该怎么接这句话。
　　女人把表收回去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些， "另一个岗的妹子已经到了，她分到专题部。你到六楼新闻中心找林主任，他会给你安排。"
　　那眼神，展翎说不上来哪里怪，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她道了谢，转身出去，继续往上走。
　　五楼。
　　和四楼不同，这里是封闭的，一扇铁门隔开了办公区域和楼梯空间，铁门处挂着一块牌子，"机房重地，闲人勿进"，字是手写的，笔画很认真。铁门上了锁，里面隐约透出嗡嗡的机器声。
　　六楼。
　　走道的那头是一个大通间。玻璃门敞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纸箱的味道。玻璃门外几个大字:新闻中心。大通间里沿墙摆了一圈办公桌，桌上除了电脑还有线缆、光盘盒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进门一侧靠墙是一整排铁皮储物柜，有几扇柜门半开着，锁头上挂着钥匙没拔。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面上有几个水杯还有一台摄像机。有几个人在会议桌那头说话，声音不大。他们穿着短袖、牛仔裤等休闲服装，大大咧咧很随性的样子，和一身正装板着的陆展翎风格完全不一样。陆展翎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是新来的陆展翎，请问林主任在吗？"
　　那几个人朝她看了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浮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冲着里面的房间喊了一嗓子："林主任，人来了。"陆展翎顺着向后看去。后排有几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关着。另一个通道方向还有一个房间，门牌上写着"后期制作部"。
　　随着钥匙串晃动的声音，后排办公室走出一个人。
　　面盘白皙，头顶略秃。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POLO衫，手里端一个印着"先进个人"的马克杯。看着很文静，和大厅里那几个糙汉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你就是小陆吧？"他走过来，笑眯眯的，"我是新闻部主任，免贵林。办公室说你今天来报到，怎么也不早点来啊，呵呵呵，我们正缺人呀。"
　　展翎刚接了一句，“前阵子在外地“，还没来得及说完，林主任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小吴呢，就是另一个岗位考进来的妹子，人家月初就到了，很积极的，都跟着出外景了。很积极的。"他看了一眼展翎，"不过你不是这个专业出身吧？"
　　"嗯，不是。"
　　"那你就得从头学了。"林主任点点头，语气和蔼，但那种和蔼里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像老师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这层呢就是新闻中心，记者平时都出去外拍，传素材剪新闻的时候才会回来。你这几天就先在这里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他们怎么工作，有事就找我。"他掏出手机，"来，加个电话和微信。"
　　展翎乖乖加了。林主任看了一眼屏幕，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摇摇摆摆地走了，留下一句"你自己先坐啊"。
　　这个人看着笑呵呵的。但展翎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在大厅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拿出纸巾擦了擦，放好包，四下看了看。
　　大厅里的人还是各顾各的。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剪东西，耳机塞得严严实实；有人翻着一沓纸，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进进出出，扛着机器，风风火火的。一个记者进门的时候跟她对视了一眼，招呼了一声"嗨"，又出去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人家已经走远了。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下午大厅里更安静了，大部分人都不在。偶尔有人经过，看她一眼，点个头，又走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新闻学概论》，是她入围之后买来看的。她翻了几页，又放下。旁边的桌上有很多设备，她想知道那些是什么、怎么用，又不敢乱动，又没有人可以问。她开始打量这里的陈设。铁皮储物柜上贴着名字，赵持、周里、大李、小李、小胖、大胖，“这是外号吧“她心想。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吴玫。她来的早，已经有自己的柜子了。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呢。在专题部，应该挺厉害吧。她在厅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位置。”那就好好看书吧，也许人家在忙，忙好了就有空理我了。“陆展翎这样想着，又开始翻《新闻学概论》。
　　第二天下午，人多了起来。大厅变得嘈杂，每个人都很忙。这边说，“读卡器在谁哪里？“这边喊，”数据线呢？谁看到我数据线了？“后排办公室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句不满：”怎么又是同样的错别字？”“这个篇幅不行啊！”那边后期制作房间里冲着外面嚷,”采访画面先传过来啊，那么长采访一会做来不及啊！主持人怎么还没到？”
　　陆展翎有点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啥，又怕添乱。只得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大哥身后看他剪辑新闻。一个记者越过她，在旁边一叠文件里翻起来，最后在会议桌上拿起一张纸，有点不爽地冲着后面，“谁又把稿子拿去垫外卖了？小胖，是不是你？”后排办公室里探出个圆圆的脑袋，“哥，冤啊，我今天还没点外卖呢！”陆展翎一看那人，是有点胖，怪不得叫小胖。
　　林主任也不知在忙什么，看到陆展翎点点头又走开了。
　　第三天，林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你怎么还傻傻坐在这？跟吕哥去外拍吧。"他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一个记者大哥正扛着三脚架往门口走，闻言回头看了展翎一眼。
　　"我不想带菜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展翎有些尴尬。林主任耸了耸肩，"那你再看看书啊"，又摇摇摆摆地走了。
　　展翎坐回原位。手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页，她盯着那行字出了神。
　　窗外的阳光从左侧移到了右侧，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斜线。楼下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还有卖冰茶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浮光的夏日午后总是这样，有些慵懒，有些发闷。
　　她正在发呆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生背着双肩包走上来，皮肤偏黑，人很精神，马尾辫扎得很低。她看到展翎，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陆展翎？"
　　"对，你好！"
　　"哈哈，你名字笔划真多。我叫吴玫。和你同一批次，在专题部。"她爽朗地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力，声音洪亮自信。
　　"你……"吴玫看了一眼大厅，停了一下，又转过头，"加下微信哈，以后有事可以找我，都是同事。 "
　　展翎点点头。吴玫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去找她部门的人了。
　　下午，一个记者路过的时候，大概看她一个人实在无聊，顺手丢过来一个U盘和一张纸。
　　"先把这个同期声听了。"
　　展翎刚张嘴想问什么是同期声，一回头，那个记者叼着烟已经走远了，背影潇洒得像个剑客。
　　旁边另一个刚回台里在整理东西的记者走了过来。
　　"同期声就是拍摄画面的时候同步录下的现场声音。他给你的应该是采访素材，让你把采访内容听出来，写成文字稿。"
　　展翎看着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不太黑，人很厚实，戴着无框眼镜，眼角有细纹，一副斯文敦厚地样子。T恤上沾着什么灰，裤腿卷到小腿中间，脚上一双运动鞋脏得发灰。
　　"谢谢。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周，你叫我周哥就好。"他把手里的线缆捆好，扔到桌上，"走，别坐这儿了。我带你出去转转，顺便认认人。"
　　展翎跟着周哥在六楼转了一圈。
　　他带她先去专题部。
　　专题部在新闻中心的另一侧，面积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些。桌上摆着各种采访本和资料文件夹。有个人正在电脑前剪片子，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脸圆圆的，她认出来这是那天的小胖。
　　“这是张小胖。专题部精英。业务精，胃口好，想吃啥问他，门清儿。”
　　小胖转过头，冲着展翎一笑，又对着周哥，“老周你怎么按外号介绍人，再说了怎么让妹子叫我小胖，应该叫胖哥！”
　　周哥在小胖背后拍了一下，“剪你的片子吧！还胖哥，你咋不叫胖爷呢？”
　　周哥拉着展翎继续走。
　　"后期制作部在那边。"周哥指着通道那头的房间。"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小李。"周哥压低声音，"看着老，其实年纪不大，机房和设备归他管。"
　　小李听到了，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欸周哥，看着老那句可以不说的啊。"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侯少，后期技术人员。电视新闻编好了他来串编。别看他臭着脸，人还行。"
　　侯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很酷的样子。
　　"汪主任管这里，他人不坏就是脾气爆，技术没得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他的办公室在前面。"
　　果然，从那个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小李！采集卡你又给我拔了？！"
　　小李缩了缩脖子。
　　周哥带着陆展翎回到新闻中心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两个位置坐下来。他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递给展翎。
　　展翎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迟疑了一下，问，"周哥，我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这个问题她憋了几天了。
　　周哥停下嚼饼干的动作，看了她一眼。
　　"没有啊。"
　　"那……"陆展翎不知道怎么描述，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你等一下。"周哥四下看了看，大厅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边。他压低了声音。
　　"其实你这个岗位啊，当初是领导给别人留的。"
　　展翎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
　　"你的岗位三不限吧？是给他们准备的。结果那几个报名的一个都没考上，你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分数断层的高。"
　　他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外面。
　　"所以他们才这样。"
　　展翎慢慢嚼了几下。"所以……他们觉得我占了位置？"
　　周哥笑了笑， "过一阵子他们消化了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他把饼干包装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理那些有的没的。你分高说明你底子好，学东西肯定快。"
　　展翎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知了的声音拉得老长老长，像一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