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1、除夕夜，空城 【2020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同日起，全国多地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1月24日，除夕。□□、国家广电总局联合下发通知，要求各级广播电视媒体全力做好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全行业进入战时状态。】

　　下午六点二十分，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吃年夜饭，开饭的鞭炮声时不时传来，隔着窗子像在问候里面的人。广电大楼只有五楼数据机房和六楼新闻中心的灯还亮着。偌大的新闻中心此刻空荡荡，只有制播室里陆续传出敲击鼠标和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在烟火停歇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孤单。
　　陆展翎对面的隔音玻璃反着光，录播间里话筒歪在支架上，耳机线垂下来，在气流里微微晃动。她的前后四个电脑屏幕亮着，各自的界面不同：左边那台是电视新闻的非编系统，时间线上还有五条新闻没做完，旁边那台连着内网，是素材上传下载系统，电视公告正在一点点往里拖，进度条走得像蜗牛，第三台是电视节目的编排控制系统，今天的播出序列已经排好，只差把电视新闻和公告插进去，最后一台是连接外网的笔记本电脑，界面停在APP运维系统的后台，公告模板已经提前搭好，等防控指挥中心把定稿发过来。四台机器同时亮着，她一个人，来回切换操作。
　　五点半的时候，小李来过一趟。“老大，还没做完呢？”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熬夜熬红的眼睛。“我那边控制系统都设置好了，没有变动的话直接传新闻和公告就好，如果有的话——”
　　“没事，你回吧，”陆展翎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排播后台，“这操作系统我已经很熟了，如果有搞不定的我再找你，你回家过年吧，别耽搁。”
　　小李万分感激，又有点犹豫。“谢谢老大！你一个人OK吗？”
　　“嗯，OK，我做完新闻就走，来得及吃年夜饭。”
　　小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老大，新年快乐！”
　　展翎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工位。下午五点半之前还有人，赵哥收拾设备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了啊，你也早点”。王依走的时候放了一盒巧克力在她桌上，说“过年好，别太晚”。现在整层楼就剩她一个人。楼下数据机房应该还有人值班，机器不能停，但那是另一层的事了。
　　窗外，县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出现的行人也戴着口罩，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谁。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压着，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信息：“宝贝，几点回来呀？排骨出锅咯，特别香。”接着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回来骑车慢点，口罩戴好。”
　　她快速打了几个字：“7点半之前能到家，放心哈。”发了出去。
　　非编系统的时间线上，采访画面已经拖进来了，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同期声，改了几个错别字。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正打算看一眼。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陆，还在串新闻啊。”她回头。贾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制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贾台。”她叫了一声。
　　贾副走进来，朝她桌上的新闻目录单瞄了一眼。“这条新闻加个动画。”他说，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县里去年的经济数据，柱状图不够。加点动画，过年新闻要好看一点。”
　　陆展翎愣了一下，“现在加？”
　　“对，现在。”贾副打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三十分。也就是说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内完成剪辑、导出、上传、排播。公告也要完成并上传。动画特效不是不能做，但需要时间——建模、渲染、嵌入、调试，哪怕简单做也至少四十分钟。新闻渲染导出就需要二十多分钟，还需要压制一版小高清格式给省里，时间显然不够。
　　"贾台，这个可能来不及。七点五十之前我必须把电视新闻传上去，如果这个时候加动画，制作时间上恐怕不够——我建议下期新闻再放，时间充裕，效果也会更好。”
　　“来不及？你的技术不是很好吗？做个动画不是分分钟的事？”贾副往前走了半步，手撑在她的椅背上。展翎感到不适，本能地收紧了后背。
　　“贾台，”她说，“我只是想保障新闻能按时播出。”
　　“你这是什么意思？”贾副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了面，“我说了要加，你就加。我在新闻中心干了十几年，比你清楚什么该放、什么不该放。还需要你来告诉我怎么保障新闻播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贾副的声音扬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讲困难，一点担当都没有。我说过新闻要做精，做细。那个柱状图光秃秃的，领导看了什么感觉？我让你加你就加。来得及！”贾副一激动，脸就发红，怒火外显。他说完走，没有给展翎回旋的余地。
　　陆展翎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跟他讲道理没用。贾副台长做了十几年记者，业务能力确实强，但脾气大、心胸窄、控制欲强。他说了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时间确实不够。如果有个万一，就是新闻事故。这个时候出问题，才是真的给领导添堵。如果按贾副的要求加动画导致电视新闻误点、不能按时播出，他会兜底吗？不，他不会。他那个人，只会说是年轻人效率低、懒怠，最后背锅的还是她自己。
　　展翎想到这里，心下拿定主意。拿起手机，拨了汪副的号码。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汪副，过年好！”
　　“嗯，展翎，过年好过年好！怎么啦？”
　　她快速说了一遍情况，语气尽量平静，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安排。汪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她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有电视声，还有他老婆在厨房里喊“吃饭了”。
　　“又临时加塞。不管他。优先保障电视新闻播出。”汪副说，“再有问题，我来沟通。”
　　电话挂了。汪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指令，这就够了。她关掉了动画插件，继续做手里的活。
　　一条新闻刚核对完，贾副又来了。
　　“小陆，动画做的怎么样？我看看。”
　　展翎吸了一口气。“贾台，时间来不及，刚刚汪副指示，特殊时段优先保障电视新闻按时播出，动画下期再做。”
　　“汪副？”贾副好像瞬间被戳到了痛点，突然暴躁起来，脸瞬间涨红。"陆展翎！你怎么回事？谁让你去找汪副的？"他站着，展翎坐着，居高临下，声音很大，"我要你做的事情，你不做，跑去问汪副？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我？"
　　"贾台，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觉得我说了不算？还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来几年了，这点规矩还不清楚？越级汇报，谁教你的？你有事应该先跟我汇报。找汪副？你什么意思？你觉着他比我大？你能耐了是吧？还找汪副告我的状？！"贾副越说越激动，越来越大声。
　　陆展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遵守的是工作流程，是保障不出新闻事故的底线，不是越级告状。她有deadline，有风险，她需要一个能做决定能负责的人给她一个指示。汪副是分管的副主任，她向汪副汇报情况是正常程序——但贾副完全不这样想。
　　“我告诉你，就算老汪升了副主任，我也还是新闻中心的负责人，还是我说了算！电视台还没变天呢！轮不到他老汪指挥我，更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给我脸色看！”
　　他越说越气，最后甩了一句："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摔门走了。
　　陆展翎坐在那里，手在发抖，耳朵嗡嗡的。不是怕。是气。是委屈。除夕夜，这个特殊的除夕夜。所有人都在家团圆，她一个人扛着3个人的活，更大范围的世界正在经历巨变，而贾副......陆展翎知道，这并非针对她个人。汪主任升为二把手，贾副心里不服气的很，昔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气势不如他的老汪，如今成了中心副主任，凌驾在自己之上，权限打过他，这他哪能忍？奈何贾副是工勤人员，没有晋升空间了，只得整天阴阳怪气没个消停。今天这通邪火，是拿她撒气。但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深呼吸三次，让自己平静。试着不去想。
　　然后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剪片子。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剪。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照片和语音，“菜都做好了，等你回来开饭哦。”
　　展翎吸了吸鼻子，在手机回复上，“好~ 会比预计稍微晚一点到家。”
　　晚上七点零五分。
　　电视新闻串编完毕。她检查了一遍画面、字幕、声画同步，没有问题。她点击“输出”，工程开始渲染。进度条在走。5%……12%……28%……
　　七点三十分，渲染完成。她开始上传到播出控制系统。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她一边盯着那个数字，一边把公告内容同步发布APP后台生成链接发给工作群。上传系统差不多需要10分钟，陆展翎估算时间，还好，来得及。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盯着屏幕操作，以为是哪个同事忘了东西或者是机房的大叔上来拿过年的橘子。直到那个人开口——
　　“小陆，我觉得作为长辈还是很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是贾副，他又折回来了。陆展翎匆匆看了一眼，贾副显然是吃过饭来的，肚子比刚才微微鼓了些，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她本能地绷起后背，手上继续操作。她不知道贾副要作什么妖。
　　“我今天对你已经很客气了，”贾副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一个刚来几年的小姑娘，我教你、是给你机会，你不领情，反而越过我去找别人汇报。我生平最讨厌别人打小报告！”贾副的声音突然拉高八度，眼睛瞪大，脸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酒气，涨得通红。
　　"平时一副乖乖的样子，心眼这么多！我说过多少次，新闻中心的事情，要按我的规矩来。"他指着她，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吼，"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转身就去找汪副。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他很懂？你以为自己很懂？后期制作部还没交给你呢，电视台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决定新闻怎么做了？你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还是待了几年翅膀硬了？这样不把长辈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你父母是这样教你的？你原来是这么没有家教的？！”
　　陆展翎停下操作，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她张了张嘴想回怼，但是现在这里只有她和贾副两个人，虽然有监控，但是......她抿紧了嘴唇，眼里满是怒火，努力压抑着自己不要爆发。
　　“你这什么眼神？瞪什么眼睛！我教育你，你就该好好听着，态度端正。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十几年，我做新闻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贾副的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丝轻蔑的笑，冷得很。“汪副？呵！你以为自己有靠山了？他坐到副主任的位置才多久，屁股还没坐热，我做这个副台长多久？新闻中心他管得了吗？管得动吗？”贾副说得上头，唾沫横飞。陆展翎别过头，盯着屏幕，把公告拖进排播系统，不再看他。
　　“我今天说教你，是给你面子！别人还没有这个机会。我告诉你，做新闻和做人一样，你要搞清楚主次。不要本事没学多少就学着耍心眼！我在这里多久？你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汪副管天管地了，能给你撑腰？他什么东西，还早着呢！以后的路还长！你以为他坐得稳？我这是作为长辈，好心给你指导，你不要不知感恩！掂量下自己什么分量。我是为你好。年轻人，别不识好歹。”
　　他转身走了，摔门出去。
　　陆展翎站在电脑前没有动。手还在键盘上，但指头已经麻了。胃一阵阵的疼。
　　空气里有贾副身上的酒味。陆展翎走到窗前打开窗子透气，冷风吹着她的脸，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手机震动，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宝贝，没事吧？都七点四十多了，不是说七点半就会到家吗？”
　　陆展翎哽咽住，强忍着哭腔，说“没事，临时加了个公告，就快做完了，马上回家！”
　　“可是你声音不太对啊？真的没事？”
　　“嗯嗯，没事，我再10分钟就能做完了。放心吧。”
　　她看着手机屏幕，鼻子里酸了一下，又压回去。
　　上传完成。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九，差一分钟。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呆，贾副逼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她没想到，除夕夜，贾副会为了再骂她一顿专门折回单位。
　　汪副发来语音，“小陆，新闻来得及吧？贾台后来有没有说什么？”
　　陆展翎看了一眼，回复到，“新闻没问题，已经上传系统，会按时播出。贾台他，不太高兴。批评我了。”
　　汪副发来一个安慰的表情包，并回到，“他这是心态不好，不是冲着你，别放心上。忙完赶紧回家吃饭！新年快乐！”
　　是啊，新年快乐，今天是除夕呢。陆展翎这样想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她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朋友圈，赵哥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的菜，酒杯举在半空，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下面跟着一串评论“新年快乐”。小群里，侯少小李王依在拜年，小李@自己“新闻做好了吧？”
　　陆展翎回复，“嗯，刚做完。”
　　小李：“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看你下午进度挺快的呀。”
　　陆展翎：“贾副临时要加动画，我说来不及做，报备给汪副，他就炸了。吃完饭又回来骂了我一次。就耽误了。”
　　侯少、小李、王依在群里刷屏。
　　“他发什么颠啊？大过年也不消停啊。”
　　“肯定是不爽汪副，又在那阴阳怪气了！”
　　“大过年的骂人，太没素质了吧！也不看看你干了多少活，要做动画早不说，这个时候谁做的过来？”
　　“陆陆你肯定委屈极了，抱抱~”
　　“快回去吃饭，不要理那个神经病！”
　　陆展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站起来。她关掉四台电脑，关了灯。整层楼暗下来，走到制播室门口，把门关上。走出大楼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整了整口罩。
　　街上，空荡荡的，广电大楼，空荡荡的。不远处的住宅楼万家灯火，隐隐约约传来欢聚的声音，像另一个世界。被封锁的城市那么远，但是不安已经在悄悄蔓延。陆展翎擦干眼角的泪花，回望广电大楼，想起五年前，她走进这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