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帷弈雪》野肆南星

1、深阶风雪，一念偏私 大靖三年，

　　大靖三年，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横掠紫金城的琉璃重檐，吹得殿外仪仗旌旗猎猎作响，寒意顺着白玉阶的纹路层层浸透，冻得满朝文武的朝服边角都覆上一层薄霜。
　　太和殿内，炉火烧得极旺，暖气流盘旋往复，却烘不散殿中凝滞死寂的氛围。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幼帝沈昭宁端坐着小小身子，玄色龙纹朝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眼间是超出孩童的沉静。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脊背挺直，看似乖巧懵懂，一双漆黑的眸子却静静扫过殿内众人，将朝堂百态尽收眼底。
　　自先帝沉疴卧床、久不视朝，大靖皇权悬空已有三载。幼帝稚弱，不足以亲理朝政，皇叔晋王野心昭然、盘踞朝堂数年，党羽密布、权倾朝野，若不是嫡长公主沈清晏以皇室正统之名苦苦制衡，再加上靖安王顾念安手握天下半数兵权坐镇中枢，这巍巍大靖江山，早已易了主。
　　此刻殿中议事，关乎岁末最重的祭天祀典。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声线恭谨刻板，字字循规蹈矩：“启禀陛下，岁末冬至祭天，乃国之重典，依礼制当由帝王亲祀。然今岁风雪酷寒，陛下年幼体弱，臣恳请圣裁，可否择皇室至亲代祀天坛？”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无人应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所谓皇室至亲，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嫡长公主，沈清晏。
　　可礼制森严，天祀唯有帝王可主，公主代祀，本就逾矩，是折损皇权正统、落人口实的大忌。
　　死寂蔓延间，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破开满殿沉郁。
　　“陛下，臣以为，嫡长公主贤德端严，可代陛下主祭天坛祀典。”
　　一字落定，轻却千钧。
　　说话之人立于文武百官之首，一身墨色亲王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身形清瘦利落，是朝野无人敢直视的异姓王——顾念安。
　　她常年驻守北疆，浴血沙场，刀疤隐在衣料之下，杀伐盛名震彻朝野。三年前回京平叛，一举斩杀晋王半数叛党，稳下摇摇欲坠的大靖江山，被先帝破格册封为靖安王，与嫡长公主共执朝政。
　　沈清晏默然立于殿侧，眉目清宁、神色淡然，实则是被逼入绝境的被动承接。她心知自己绝不能开口请旨，只能沉默以待，将这场破局的刀与锅，尽数压在顾念安肩头。顾念安太懂她的身不由己，太懂皇室桎梏的寸步难行。
　　沈清晏的沉默，是皇室最后的体面。而顾念安的开口，是权臣主动揽下所有黑暗与非议。她用自己的越权、自己的风口、自己的嫌疑，替沈清晏挡死了所有舆论杀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皇权正统。
　　顾念安指尖微攥，袖中纹路被掐出浅浅褶皱。只是有些心疼那人风雪奔波，但这份心疼从未打乱理智。无需默许，无需挣扎，这是她权衡利弊后的必然抉择。
　　深爱是她甘愿护她的底色，但今日之举，全然是权谋权衡、大局取舍。她以身做靶，堵死朝野口舌，护住她的清誉，皇室的威严。
　　太和殿上，短暂的死寂过后，百官纷纷躬身附和。
　　龙椅上的沈昭宁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面上依旧是软糯乖巧的孩童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声音稚嫩温顺：“既然王叔准奏，那便劳烦长姐代朕祭天。有王叔与长姐在，朕心安矣。”
　　话音天真烂漫，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无人知晓，这短短一瞬，五岁的幼帝已然将今日朝堂一幕，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清清楚楚看见，他这个端坐龙椅的帝王，连一场祭天礼制都无法自主。
　　朝堂的规矩、皇权的取舍，从来不由他这个天子决断，只由阶下那位异姓王一言定夺。
　　长姐为他退让奔波，朝堂由权臣掌控权衡，而他，只是一个被架在高位、有名无实的傀儡。
　　恐惧、忌惮、清醒，种种复杂心绪在孩童心底悄然滋生、扎根。
　　他依旧笑着，温顺乖巧，全然依赖身旁的长姐与王叔的模样，可心底的猜忌与恐慌却悄然埋下了深深的种子。
　　风雪穿殿而过，卷起细碎寒意，落满无人言说的暗流。
　　朝会落幕，沈清晏缓步上前，俯身轻柔扶起幼帝，动作温柔妥帖，眉眼清雅温婉，一如平日端庄自持的摄政长公主模样。
　　她未曾转头看阶下之人一眼，无言语、无神色，疏离得恰到好处。
　　百官依次退去，步履轻缓，不敢多留片刻。
　　转瞬之间，空旷的太和殿便清冷下来，只剩下一室未散的暖意，和凝滞在空气里的微妙张力。
　　晨霜覆满石阶，寒凉浸骨，顾念安墨色衣袍扫过冰冷的白玉阶，一步一步，沉稳沉重的走出殿外。
　　十年相知，十年隐忍，她最懂沈清晏的温柔，更懂她温柔表象下，藏着怎样清醒刺骨的决绝。
　　今日她一时偏私，破了规矩，乱了分寸，终究是让两人苦心维持的疏离平衡，裂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