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前锋（当代励志）》雨后青山田依旧

32、下次再议（3） 郑忠国错失

　　十四，下次再议（3）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八号的晚上，在涂家窊大队队部的窑洞里，正在召开支委会。
　　窑洞不大，进门右侧放一张方桌，桌子两侧放两把太师椅，再往里放一个柜子，柜子前面放了两个长条凳，再往里就是土炕，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放一个小炕桌，炕角处还放一床破旧的铺盖。
　　由于大家都抽烟，整个窑洞都是烟雾缭绕，使得昏暗的灯光更加昏暗。
　　“今天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是讨论发展新党员。”老支书说。
　　“七一快要到了，公社党委要求在七月一号以前，开好党员支部大会，并把材料报上去。”老支书继续说。
　　“下面由我们支部的组织委员向大家介绍一下两位入党积极分子的培养情况。”老支书又说。
　　“好吧，我就把两个入党积极分子郑忠国和杜琳茂的情况向大家介绍一下。”涂建华说。
　　“先介绍郑忠国吧。”涂建华接着说。
　　“不，还是先讨论杜老师吧！”老支书插话说。
　　涂建华把郑忠国的材料放下，拿起杜琳茂的材料。
　　“杜琳茂的一般情况，我就不说了。”涂建华开始介绍。
　　“别，别，别。你还是从头介绍，你以前介绍的老早就忘记了。”革委会主任急着插话说。
　　“说的对，早就忘记了，从头说。”贫协主任也跟着说。
　　“好！好！好！我就从头念。”涂建华说。
　　涂建华把杜琳茂的入党申请书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念了一边，又把杜琳茂自己写的两份思想汇报也念了，还念了最近去矿上外调的杜琳茂父母亲的证明材料也念了。杜琳茂父亲曾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立过几次战功，是老党员了，自然没问题。她的母亲是学校教师也没问题。还有几份群众意见，都是说杜琳茂好的。
　　“关于杜琳茂的情况，我就介绍完了。”涂建华说。
　　涂建华介绍完后，坐回到靠墙的位置，赶紧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起来。
　　“大家听完杜琳茂的介绍后有什么意见就发表吧”老支书把抽完的烟头掐灭后说。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涂建华回到炕桌上，首先发表意见。
　　“我是支委里面分管知青的，同时又分管学校，和杜琳茂同志接触比较多，比较了解她。”涂建华先来了一句开场白。
　　“首先，杜老师出身于一个革命家庭，她的爸爸是一个老革命、老共产党员；她的妈妈是一个教师，也是一名老党员，她的社会关系中也没有什么问题。”涂建华先肯定了杜琳茂的社会背景。
　　“其次，入党动机端正。积极靠近党组织，她是知青当中最早写入党申请书的；定期地写思想汇报，认真学习党章和党的知识，积极参加政治学习。”涂建华接着说。
　　“第三，工作上非常优秀。在刚来到我们大队劳动的那个阶段，吃苦耐劳，在女同学当中起到带头作用；担任老师后，更是认真负责、勤勤恳恳，受到学生和家长的一致好评。”涂建华继续说。
　　大家都在认真听。
　　“第四，群众的反映，也都是表扬她。”涂建华又加了一点。
　　“我完全同意把杜琳茂老师的入党申请，提到全体党员大会进行讨论表决。”涂建华最后坚定地表示。
　　“很好，大家接着说。”老支书由匐在炕桌上变的坐直了说。
　　“我来发表我的意见。”妇联主任在太师椅子上站起来说。
　　“我完全赞同和同意涂建华的意见，应该说，杜琳茂老师是我们大队妇女们的一个表率；有文化、有知识，思想好、工作好，应该把这样的新鲜血液吸收到党组织里来。我同意把杜老师拿到党员大会表决通过。”说完后，妇联主任坐在了原来的太师椅子上面。
　　这位妇联主任是本村人，是村里唯一一个上过初中的女性。是村里女性的知识分子。长的浓眉大眼，宽脸庞、方下巴，个子不高，微微显胖。性子急，口齿伶俐。她男人在公社供销社当主任，也是本村人。
　　“好，再接着说。”老支书又坐直了说。
　　“我发表一下我的看法。”大队革委会主任从靠着的被子上坐直了以后，慢慢悠悠地说。
　　“杜老师这娃挺好的，不多言语，看上去挺沉稳的。我孙子就在她教的那个班里，成天说杜老师教得好。我完全赞成建华的意见，同意提到党员大会进行表决。”
　　“我的意见也是完全同意杜老师上党员大会表决。”贫协主任也从靠着的被子的另一侧坐了起来说。
　　“我和杜老师接触不多，我完全同意杜老师上党员大会表决。”民兵连长在柜子前面的板凳上坐着说。
　　“我也同意。”治保主任在另一把太师椅子上坐着，边抽烟边说。
　　“你同意什么呢？”涂建华拿着笔停留在记录本上问。
　　“我同意将杜老师提到全体党员大会上表决。可以了吧！”治保主任提高了嗓门说道。
　　“好了，大家都发表了对杜琳茂老师上党员大会表决的意见。”老支书坐直了说道。
　　“我个人也完全赞成建华的意见。杜琳茂老师，确实是很优秀的一位同志，她的汇报材料写的挺好的。我同意将杜琳茂老师的入党申请提到全体党员大会进行表决。”老支书又说。
　　“关于杜老师的问题，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老支书环视着大家问道。
　　大家沉默了一回儿。
　　“好，大家没意见，我们就全体一致同意将杜琳茂同志的入党申请提到后天举行的党员大会上表决。”老支书最后总结。
　　为什么杜琳茂能够如此顺利地获得全体支委的同意呢？除了她的出身好，工作成绩好，人缘好以外，还有一点为人们所不知，就是杜校长曾经在涂家窊当了六个月的带队干部，在这六个月当中，杜校长最上心的一件事就是为女儿的入党铺平道路。每一个支委，杜校长都亲自登门拜访，每家都送了两瓶白酒和一条香烟。在表决的时候，他们能不想起这两瓶白酒和一条香烟吗！
　　“下面我们再接着讨论入党积极分子郑忠国。”老支书抽了几口烟开始说。
　　“还是请涂建华把郑忠国同志的材料介绍一下。”老支书接着说。
　　涂建华把快要吸完的烟头又使劲地吸了一口，然后掐灭。
　　拿起郑忠国的材料。
　　“好吧，我现在就把郑忠国的入党申请和外调材料给大家介绍一下。”涂建华打开郑忠国的材料开始给大家介绍。
　　涂建华把郑忠国的入党申请书，认真地给大家读了一边，也包括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
　　外调材料上写明，郑忠国父亲的成分是上中农，郑忠国的爷爷是个商人；郑忠国的母亲成分是中农，郑忠国的外公也是一个商人。
　　涂建华还把郑忠国写的两次思想汇报也念给大家听。
　　郑忠国的群众意见共有五份，其中四份都是表扬的，有一份是真的提意见的。主要意见有四点：一是最近知青食堂突然着火，给大队造成很大损失，郑忠国应该负责；二是认为郑忠国傲慢自大，眼里面只有领导，没有群众；只接触大队的领导，从来不接触群众，见了群众连点言语都没有；三是说郑忠国在食堂给自己开小灶；四是鼓动青年打篮球，耽误生产。
　　涂建华介绍完后，拿起竹皮暖瓶，倒了半碗开水，喝了几口，又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
　　“关于这几点意见，我让建华调查过，让建华把调查情况给大家说一下。”老支书说。
　　“好吧，针对这几点意见，我问过了知青、带队干部、有祥大厨、篮球队的青年和一部分村里的群众。”涂建华又喝两口水，接着说。
　　“关于第一条意见，这次食堂着火，我们还没有进行认真详细的调查，究竟是什么原因着火，还不清楚。郑忠国应不应该为这次失火负责？负什么样的责任，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不能下结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那天早上，郑忠国为了救火，被烟熏的昏了过去，这大家都看见了。”涂建华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关于第二条说郑忠国只接触领导，不接触群众。这是不确实的。我调查过郑忠国现在的房东老太，她说郑忠国可好呢，经常帮她干活，也很有礼貌；我也问过有祥大厨，他也说郑忠国好，很勤老，负责任。一些团员青年我也问过，都说郑忠国很和气。”涂建华又喝了一口水，润了一下嗓子。
　　“关于第三条，说郑忠国开小灶，更是没有的事。我问过带队干部和大厨，都没有发现郑忠国给自己开小灶的事。据大厨说，有一次，水井沟里的花椒叶子出芽了，他想给孩子们做一次煎饼，就先试着做了几个，郑忠国和大厨就先吃了几个，剩了几个留给其他劳动回来的人吃了；有时候，大厨炒好菜，让郑忠国先尝尝味道。这不能说是开小灶。”涂建华又喝了两口水，稍微歇了一下。
　　“关于第四条，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做调查。”涂建华接着说。
　　“好啦！关于郑忠国的情况和调查都给大家介绍啦，大家有什么意见就开始说吧。”老支书对大家说。
　　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我先说吧。通过一年多的观察，郑忠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在整个知青当中，他是数第一的。他很有才华，很有能力。他是全县的优秀团干，优秀知青；我们村能成为全县的知青先进点，他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具体的成绩和事迹我就不多说了，大家都能看得见的。我个人完全同意把郑忠国也提到全体党员大会进行表决。”涂建华讲完后又喝了几口水。
　　他以为，大家也会像刚才讨论杜琳茂时，同意他的意见。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来发表一下我的意见。”治保主任坐了起来，开始讲话了。
　　“郑忠国同志的确是一个很优秀的青年，也为我们村做了许多工作，做出了不少成绩。但是，要全面地看问题。首先，郑忠国的出身并不是很好；他的成分是上中农，他的爷爷辈都是商人，”治保主任不紧不慢地表述着。
　　“有成分论，但不维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这是党的一贯政策。”涂建华突然插话。
　　“你让我把话说完吗？”治保主任瞪着眼睛说。
　　老支书向涂建华挥挥手，示意涂建华让治保主任继续讲。
　　“他的父母还都不是党员，他的社会关系中也没有一个是党员。”治保主任仍然不紧不慢地讲着。
　　“这说明什么呢？他的阶级立场和我们不同！”治保主任继续说。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郑忠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小受着社会主义教育，来到涂家窊，积极要求入党，工作成绩突出，难道这还证明不了他的阶级立场吗？什么阶级立场不同，太吓人了！”涂建华坐起来，面朝着治保主任，激动地说。
　　“你还让不让人讲话？”治保主任也毫不示弱，坐起来瞪着大眼，怒气冲冲地朝涂建华说。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吵，建华！让治保主任先说完。”老支书急忙出来调节。
　　涂建华坐了下来。治保主任接着说。
　　“还有，不管怎么样，群众是有不同看法的。”治保主任稍微往前挪了挪。
　　“就说食堂着火吧，虽然不能说完全是他的责任，但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责任。为什么偏偏在他管的时候就着火呢？别人管了一年多也没有着火吗！”治保主任有些激动地说。
　　“再有，那天因为打篮球误了一会儿劳动，你支书不也在场吗？”治保主任继续说道。
　　“我不是说郑忠国这个同志不好，我的意见是再考验一年，明年再说。”说完后治保主任又靠在太师椅上休息。
　　“金无足金，人无完人。一个人身上有些缺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说没有入党的一个年轻人，就是我们入了党多年的老党员又怎么样呢？”涂建华补充强调。
　　沉默了一回儿。贫协主任从靠着的被子上坐了起来。
　　“既然有点问题吗，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总归是问题吧。我还是同意治保主任的意见，再考察一年，明年再说。”贫协主任说完后仍旧就靠在被子上。
　　大家又沉默下来。
　　革委会主任缓慢地从靠着的被子上坐起来。
　　“如果说，郑忠国，他真得想入党，再考察一年也是应该能受得了的。我的意见也是同意治保主任的意见，再考察一年，明年再说。”革委会主任慢条斯理地说明了自己的态度。
　　涂建华感到有点无奈。老支书有点心急。
　　“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是毛主席的号召，是一个新生事物，我们都应该大力支持。公社党委特别给咱们大队打招呼，如果是知青入党，不受名额限制。”老支书抽了一口烟，随后又掐灭。
　　“我们大队的知青，是全县的先进典型，我们大队的团建工作也是全县的先进典型。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和郑忠国的努力有很大关系的。郑忠国这个人也是名声在外，而且这个小伙子确实很优秀，救江矿长的女儿，包括这次食堂救火昏迷，这都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可见他的思想觉悟已经很高了。”老支书慎重地说。
　　“我个人完全同意建华的意见，把郑忠国提到全体党员大会表决。”老支书坚定地说。
　　大家又沉默了。老支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妇联主任，她爬在桌子上。老支书又看了一眼民兵连长，他背靠在柜上，闭幕思考。
　　沉默在延续。
　　“这样吧！我们举手表决，可以吗？”老支书问大家。
　　大家仍然不吱声。
　　“既然大家没意见，我们就举手表决。”老支书决定。
　　“同意把郑忠国的入党申请，在后天的全体党员大会上表决的请举手。”老支书一字一字地说。
　　涂建华首先举起了右手。
　　老支书也举起了右手。
　　妇联主任坐了起来，环视了一下，正好和老支书的目光相碰，也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三位老主任没有动静。
　　民兵连长仍然闭目思考。
　　“好！同意的三票。请放下！”老支书失望地说。
　　“不同意的，请举手！”老支书又说。
　　革委会主任、治保主任和贫协主任先后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好！不同意的三票，请放下！”老支书说。
　　“银宝，你既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好赖你要表个态呀！”老支书焦急地说。
　　民兵连长慢慢地睁开眼睛。
　　“我弃权！”这就是他闭目思考的结果。
　　老支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散会！”老支书高声地说。
　　大家都站起来走了。
　　“建华，你等等！”老支书叫住涂建华。
　　“过了七一后你去安慰一下郑忠国，给他解释一下。”老支书对涂建华说。
　　“怎么解释？就说有问题？”涂建华不高兴地说。
　　老支书想了想。
　　“就说票数不过半，下次再议。”老支书说。
　　“好吧！”涂建华回答。
　　会议结束了，大家都各自回家休息，大队窑洞里的灯也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