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周六的 ...
-
周六的早晨下了一场薄薄的雪。沈屿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白,雪花还在往下落,细碎而均匀,像有人在高处用一把筛子慢慢地筛着什么。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右脚的脚踝在晨起的冷空气里微微绷着,但活动了两下就松开了。他听见客厅里宋阴安在泡茶,瓷壶盖和壶身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脆响,被清晨的安静放大了几倍,像一只在远处啄木的鸟。
沈屿走出来的时候宋阴安已经把茶泡好了。两只杯子摆在茶几上,茶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在杯底微微浮动着细小的叶片。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莫奈画册的最后几页,翻到一幅《撑阳伞的女人》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幅画被风吹起的裙摆和伞面卷曲的弧度上。
"今天下雪了。"沈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暖手。
"嗯。我醒来的时候窗台已经白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六点多。睡不着。"
沈屿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片。那些白色的碎片在灰色的天幕背景里移动得很慢,像一幅被放慢了播放速度的旧录像带,每一帧都在落同一个方向的雪,但每一片落下的轨迹都稍有不同。他把茶杯贴近掌心,温热的瓷壁把外面那种冷意慢慢隔开了。
"你今天想做什么?"沈屿问。
宋阴安把画册合上了放在茶几边沿。"跟你待着就行。不出门也行。"
沈屿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清苦的回甘,在舌根上慢慢化开。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右腿伸展开了搁在小凳子上。窗外的雪还在下,把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白慢慢加厚,像有人在一幅已经完成的水彩画上耐心地叠加新的色层。
上午的时候林晓晓发来消息问火锅订哪家,沈屿回她说上次那家就行,离他家近走路过去十五分钟。林晓晓秒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紧跟着又发了一条:"那家店周日晚上订位有点紧,我抢到了五点半的位置。你俩别迟到。"
"他跟你说的?"
"你的脚踝不是说了?走快了也不行,十五分钟的路我算了你走二十分钟。五点半到店你五点出门就行。"
沈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林晓晓那句"你的脚踝不是说了"让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宋阴安正在看他,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当他什么都知道的时候特有的安静表情。
"林晓晓安排的周日。"沈屿说,"五点半的位。"
宋阴安点头。"那下午我们可以早点过去,慢慢走。"
"嗯。"
中午沈屿煮了两碗简单的面。白水煮开下面条,蛋花打进去搅散,青菜在锅边烫了一滚就捞起来。宋阴安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端碗出来的时候汤面在碗里微微晃荡着,蛋花在汤面上凝成一片片薄薄的絮,青菜的翠色在白色汤底里鲜亮地浮着。他把第二只碗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姿已经变成了一种被重复了好几次的自然的排列,像家里的两把椅子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反复摆回原样。
"你明天走之前行李收拾好了?"沈屿问。
"就一个袋子的东西。昨晚理好了。"
沈屿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六点半出发,打车去车站,来得及。"
沈屿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点半,天还没亮透,冬天早晨的六点半是整个一天里最暗的那一小段时间。"我送你。"
宋阴安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在家多睡会儿。"
"我送你。"沈屿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宋阴安没有再推,他低头把那口面吃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三下,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好"。
午后的雪小了一些,从密集的细碎变成了偶尔飘落几片的状态,像一幅画上多余的笔触被一点点收走。沈屿坐在沙发上翻陈默送来的那本册子,改过的线条被宋阴安翻过那页之后他又重新翻回去看了,他的手指顺着修正线走了两遍,确认每一处修改都准确地落在了他之前标注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线被云层筛成均匀的漫射光,没有强烈的明暗对比,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被磨去了棱角。
宋阴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手机,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沈屿翻书页的动作。他看的时候目光总落在沈屿翻页的手指上,看着他的拇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一下再翻过去,让纸页自然地在空气里停一小瞬才落下,像怕惊动书页上的字迹。
"你翻书页的习惯跟以前一样。"宋阴安说。
沈屿抬起眼看他。"什么?"
"你翻书的时候会用拇指在页边压一下再翻过去。以前高中的时候坐在教室里就是这样翻的。"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正按在纸页的边角上,准备翻下一页。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动作,但它大概从高中一直延续到现在,被他自己忘记却始终存在着,然后被另一个人记住了。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沈屿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嗯。你不注意的事情很多。"宋阴安把手机放下了,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沈屿手里的册子上,但沈屿知道他没有在看那些结构图。"但别人会记得。"
傍晚的时候雪彻底停了。天边透出来一线浅橘色的余晖,把窗台上残留的积雪染成一排暖色的细条。沈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线颜色,宋阴安也站过来了,两个人并排立在窗前,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玻璃上凝着傍晚的潮气,把外面路灯光晕揉碎成一片毛茸茸的暖色光团。
"明天晚上吃火锅之前,要不要出去走走?"沈屿说。
"去哪儿?"
"河边那条路。走到桥头再回来。"
宋阴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玻璃上宋阴安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两条轮廓线在暖色的余光里融合成了一幅模糊的剪影。"行。慢慢走。"
周日一整天都带着一种被拉长了的感觉。沈屿起床的时候宋阴安已经煮好了粥,熬得比前一天更稠一些,米粒几乎全部绽开融进了汤底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坐在餐桌边低头喝那碗粥的时候尝到了里面有一丝极淡的咸味,像是煮粥的人加了一小撮盐在起锅之前。他没有问,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下午两点多他们出门了。河边的步道被前一天融雪留下的湿气浸成了深灰色的颜色,踩着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鞋底和地面之间被压出细响。沈屿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都稳当,护踝在裤管下面妥帖地裹着他的脚踝,把每一个转弯时关节转动的角度都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宋阴安走在他侧面靠河道的那一侧,两个人的步子在这个被放慢了的速度里变成了一种同步的呼吸节拍。
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深深的纵纹,像一张被风干了的老人脸。沈屿在树前面站住了,手扶着树干粗糙的表皮,掌心被树皮的纹路硌出几道细密的印痕。他抬头看树冠,冬天没有叶子,只有交错伸展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画出一幅极简的笔触图。
"这棵树夏天的时候你来看过吗?"宋阴安在他旁边问。
"没有。夏天太热了,不爱出门。"
"那等夏天的时候来看。"
沈屿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宋阴安一眼。宋阴安正抬头看着那些枯枝交错的角度,他的侧脸被冬天午后的光托着,冷淡的轮廓在灰白天光里被柔化成了温驯的弧线。沈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也看着树冠,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从河边往回走的时候,沈屿感觉自己的步子比来时稍微轻了一些,像脚踝深处那些被长期固定住的关节在缓慢的活动过程中逐渐找到了更自由的行程。经过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沈屿停了下来,指给宋阴安看:"前天我们在这坐了会儿。"
"嗯。记得。"
沈屿在树旁边多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那棵树的树干,掌心里感觉到的纹路和桥头那棵槐树完全不一样。柳树的树皮更光滑一些,纵纹浅而密,像被风吹久了的绸缎被压出了极细的褶。他摸着那些纹路的时候在想,明天早上六点半宋阴安就要走了,坐八点的高铁回北京,回到那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城市和那个他还没有见过的校园和生活。他能想象宋阴安坐在高铁靠窗位置的样子,但那幅画面的边框是模糊的,像一卷还没有冲洗出来的底片。
"走吧。"沈屿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
"嗯。"
晚上火锅店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把每一张桌子的边沿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林晓晓先到的,占了一张靠里的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皮蛋豆腐和凉拌木耳在白色瓷碟里码得整整齐齐。李铮坐在她旁边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塑料纸在他手里被三两下就撕开了,露出来的木筷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本色。陈默坐在对面,面前放了一杯热茶,杯口冒出的白汽在他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雾。
"你们来了!"林晓晓冲门口招手。沈屿和宋阴安走过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架好了锅底,红汤和白汤各占一半,锅底在电磁炉上开始微微冒出细小的气泡。沈屿在陈默旁边坐下来,宋阴安坐到他另一侧,李铮把菜单推过来让沈屿加菜。
"毛肚点了,虾滑点了,牛肉点了两盘,你看看还想加什么。"李铮说。
沈屿在菜单上扫了一遍,在青菜那一栏里划了两个圈。"菠菜和藕片。"
"行。服务员加两份菠菜一份藕片——"
火锅很快就开始滚了。红汤那边的气泡比白汤这边翻得更急一些,辣味随着蒸汽升起来在桌面上方弥漫开。李铮负责下毛肚,筷子夹着薄薄一片在红汤里上下七秒就捞起来放进林晓晓碗里,然后夹第二片放进自己碗里,第三片在空气里停了一瞬,落在宋阴安碗沿上。
宋阴安低头看着那片毛肚停在自己碗沿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谢谢。"
"客气啥,涮火锅就是大家分享。"李铮已经在捞第二轮的虾滑了,白嫩的虾滑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的,他用漏勺捞了两颗放进林晓晓碗里,又捞了一颗搁在沈屿面前的小碟子上。
沈屿低头把那颗虾滑蘸了料放进嘴里,虾肉紧实弹牙,辣味在舌尖上先炸开一层然后被白汤锅里的清甜和麻酱慢慢缓下来了。他嚼着咽下去的时候看了宋阴安一眼,宋阴安正在低头吃那片毛肚,睫毛在桌面灯光下投出两小排细细的阴影。
"沈屿你下周二复查是吧?"林晓晓夹了一块白汤里的萝卜放进嘴里。
"嗯。"
"那正好宋阴安周一走了你自己去。我帮你约的下午三点,记得别迟到。"
沈屿点了一下头。陈默在旁边安静地吃白汤锅里的豆腐,筷子夹起来的豆腐块被他蘸了一点麻酱放进口中,嚼了两下就咽了。"你那本册子看了?"他问沈屿。
"看了。改得挺好,没什么要动的了。"
"行。那本书定稿了我就还回去了。"
李铮凑过来问了一句"什么书",陈默简单解释了一句"一本结构参考书",李铮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一样然后又转向林晓晓问锅里藕片熟了没。林晓晓拿筷子戳了一下白汤锅里的藕片,说"还没,再煮两分钟",然后两人又开始拌嘴说"你刚才说一分钟就够了"和"我改了不行吗"之类的。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火锅店的玻璃被锅里的热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路灯的光隔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团块。
沈屿把碗里剩的两片牛肉夹起来吃了。红油在他碗沿沾了一圈暗红色的渍,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旁边的宋阴安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杯里的酸梅汤,凉酸甜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沈屿看见他放下了杯子,杯沿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印,在白瓷表面被灯光照出一圈细亮的轮廓。
"明天早上你几点的车?"林晓晓问宋阴安。
"八点。"
"那挺早的。那你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嗯。吃完就回。"
林晓晓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锅里烫。她的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想把什么东西赶在它自己消失之前做完。李铮在她旁边已经放慢了速度,碗里堆着几样菜没有动,目光落在火锅翻滚的汤面上,偶尔侧头看一眼林晓晓低垂的侧脸。陈默把最后几片藕都捞到自己碗里慢慢吃完了,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安静地坐着。
火锅关了火之后桌面上剩着几只半空的碟子和几杯剩了底儿的茶。林晓晓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李铮跟过去了,走到柜台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并肩站着,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扫码,被林晓晓轻轻拍了一下手腕。"今天我请。"
"上次就是你请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宋阴安难得回来,我请。"
李铮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回去了。两个人站在暖黄色灯光的柜台前面,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但不贴着,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慢慢互相找到彼此。
沈屿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右脚的脚踝在坐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一点微微的僵,他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阵僵劲过去了才迈步。宋阴安走在他旁边,右手微微抬着靠近他的后腰位置,没有碰到衣服,但保持着那个随时能扶住他的距离。两个人穿过火锅店那些正在收桌和说笑的人群往门口走的时候,沈屿注意到宋阴安的掌心是微微朝上的,像准备接住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把火锅店里的热气从沈屿的衣领和袖口里面彻底抽干了。他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林晓晓和李铮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也往路口方向走了。
沈屿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明暗交替的影子。雪早就停了,但路面还残留着潮湿的深色印记,把那些影子映得更清晰了几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感觉到宋阴安也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汽各自升起又散开。
"走吧。"沈屿说。
"嗯。"
那天晚上的路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沈屿的步子比中午慢了一些,脚踝在走了一天之后累积了一层浅浅的酸胀,他走得小心而笃定,每一步落地都踩实了。宋阴安的步速和他完全同步,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像两艘夜里航行的小船并着舷走完了同一段窄窄的水路。路灯的光在他们前方铺成一条断续的暖色河面,偶尔有夜风从河道的方向吹过来,把树上残存的雪粒拂落几粒,在灯光里亮一下又暗了。
到楼下的时候沈屿在单元门口停了一步。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窗户,窗帘后面透出来母亲留的灯,暖的,像一颗守在远处等待归航信号的小小灯塔。他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看了看站在他半步之内的宋阴安。路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宋阴安的鼻梁和眉骨之间分割出一条清晰的明暗线。
"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我送你。"沈屿说。
"嗯。"
"早饭我煮。你六点起来就行。"
宋阴安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沈屿的瞳孔里化成两颗细小的暖色圆点,像两粒被点亮的微光嵌在虹膜的中央。宋阴安张了一下嘴,先出来的是一口白气,然后他说:"好。"
他们上楼了。楼道里的灯逐层亮起来又逐层在身后熄灭,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手杖偶尔点在阶梯上的笃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替回荡着,像一首只有两根弦的曲子被反复奏着同一段温和的旋律。
那晚沈屿睡得比前几天都早。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隔壁客房里的动静——宋阴安可能翻了两次身,被子被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然后就安静了。沈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融进黑暗里,他的脚踝在小腿下方平稳地搁着,不再酸了,窗外的月光把窗帘的纹路投在天花板上,变成一片晃动的、稀薄的蓝白色。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一艘已经在口岸停稳了的船,锚链被收进了舱底,所有缆绳都系紧了。
周一早上六点,沈屿醒了。他几乎一夜没睡,但不觉得困,只是某种清醒的疲劳感从他的眼皮内侧和肩膀的根部往上浮着。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的时候听见客房的灯也已经亮了,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白黄色的光。他站在厨房里把水壶接满了,拧开灶火的时候蓝色火焰舔着锅底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宋阴安从客房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醒不久还没完全收拾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翻起来遮住了下巴的线条。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沈屿打鸡蛋,蛋壳在碗沿磕开的时候裂成两半,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清透的蛋清随后跟着淌下来。沈屿用筷子快速搅动那碗蛋液,筷尖碰着瓷碗内壁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哒哒声。
"你几点醒的?"宋阴安问。
"刚醒没多久。"
宋阴安走到他旁边,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盘子放在料理台上。沈屿把蛋液倒进已经热了油的平底锅里,滋滋的声响把早晨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成边缘焦黄中间嫩白的一片。他翻了一下,让另一面也煎了一小会儿,然后铲进盘子里。两片吐司进了烤面包机,被烤成浅金色的时候弹簧弹起发出咔的一声。
他们面对面吃早饭的时候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慢慢变成了浅白。餐桌上的两盘煎蛋、两片吐司和两杯温水之间形成了一种被摆放得刚刚好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让两个人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在桌面的某一处短暂地擦一下又各自收回。沈屿把吐司掰成小块蘸着蛋液吃的时候看见宋阴安的筷子尖在他面前那盘煎蛋的边缘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在那里的蜻蜓。
"你东西都拿好了?"沈屿问。
"嗯。就那个袋子。"
"手机充电器别忘了。"
"装好了。"
沈屿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喝了一口温水,然后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像一阵短暂的急雨,很快就被关小了,变成持续的低低冲刷。宋阴安在他身后把自己的杯子也端过来放在了水槽边沿,两个杯子并排靠着,杯底在沥水架上各占一小块位置。
六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他们出了门。天刚微微亮,路灯还没熄,在薄薄的晨雾里发着一圈一圈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暖色光晕。沈屿走在宋阴安旁边,手杖今天没有带,他的步子从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的这段路上落得比平时稍微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脚踝在冷空气里被护踝裹着,稳稳的。宋阴安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了一部分从河岸方向吹过来的风。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着,引擎在冷空气里发出低沉的轻颤。宋阴安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路灯的光已经快被晨光完全稀释了,落在宋阴安脸上只剩下淡淡的一层暖调,像一幅画快要干透之前的最后一点湿润。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屿说。
"嗯。"
宋阴安弯腰坐进车里。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一声,车窗玻璃把外面的清晨隔成了一幅被冻住的画面。沈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远处的晨雾里慢慢缩小,变淡,最后被街角的一棵行道树完全挡住了。他在路边多站了一小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掌心攥着一点自己体温留下来的潮热。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空了一些。沙发垫上还有宋阴安坐过的那道浅浅的压痕,茶几上那本莫奈画册合着搁在他翻到的最后一页,书脊朝着窗的方向。沈屿走过去把画册拿起来翻开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手指在页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印刷的油墨表面,然后合上放回了书架上。他站在书架前面看了那本书的背脊几秒,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空空的位置和沙发垫上那一道正在慢慢回弹的压痕,然后走进了厨房,把水槽里两只杯子和两只盘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好。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宋阴安的消息:"上车了。座位靠窗。"
沈屿坐在沙发上看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几个小时到?"
"五个半。"
"那你到了刚好下午。"
"嗯。"
沈屿看着那行字,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冷白色,把客厅的地板照得干干净净的。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右腿伸出去搁在小凳子上。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晨这中间过去的时间被他重新在脑子里慢慢走了一遍,河边的步道、火锅店里升腾的热气、深夜的楼道、凌晨厨房里的蛋液声、路灯光晕里那辆车尾灯慢慢远去的轨迹。那些画面一个个地排着队,像一列被放慢了的绿皮火车在轨道上缓缓驶过,每一节车厢的窗户里都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发了消息过来:"宋阴安走了?"
"走了。上午的高铁。"
"那你今天要不要出来?我下午值班到五点,你要是想出来透透气的话来医院找我也行,我带你看看刘主任的诊室提前认个门。"
沈屿想了想。"行。我四点过去。"
他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的间隙里漏出来了,薄薄的、冷冽的光线把街面上的湿痕照得微微发亮。他走得比昨天慢,脚踝在护踝的包覆下活动开了,但他没有刻意赶速度。到林晓晓科室楼下的时候她正好换好便服从楼梯口出来,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配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颈后,整个人比穿白大褂时柔和了一圈。
"你来了。"她走过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的脸,"今天走得累不累?"
"不累。慢慢走过来的。"
"那行。刘主任的诊室在二楼东边第一间,我带你上去认个门。明天你来直接去就行。"
两个人并肩上楼的时候沈屿走在林晓晓右侧,她走路的步子本来就快,但今天刻意放慢了一些,和他保持在同一节奏上。二楼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把地面照得反光发亮,诊室的门牌上写着"刘淑芳骨科主任"一行规整的黑字。林晓晓伸手在那扇门的门框上拍了一下:"就这间。明天下午三点你准时到,我在楼下等你。"
"你明天也来?"
"我调班了。你复查我陪着放心。"
沈屿看着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她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被描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下颌微微收着,目光还在那扇门上面。沈屿想说点什么,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林晓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谢什么。走了,下楼。"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前面两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屿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下,步伐均匀,脚踝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被稳妥地接过,不轻也不重。"你晚上怎么吃?"林晓晓问。
"家里有菜。自己煮。"
"那行,你回去煮吧别在外面凑合了。"她走到一楼的时候在门口站定,等他赶上来的时候在旁边多等了两步。"明天下午见。"
"嗯。明天见。"
沈屿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煮了一碗粥,把中午剩的一碟凉拌木耳热了一下,坐在餐桌边就着窗外的路灯吃了。粥是他自己煮的,和前几天宋阴安煮的那个稠度不太一样,米粒之间的空隙宽一些,口感清淡一些。他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宋阴安发来的消息:"到了。宿舍有暖气。"
沈屿看着那六个字,在"宿舍有暖气"那半句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去:"煮饭了吗?"
那边隔了几秒:"楼下买了面包。"
"还是面包。"
"明天去食堂。有粥。"
沈屿放下手机,把碗端到厨房冲了冲放进沥水架。那两只杯子还并排搁在原来的位置,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在白色瓷面上留下两圈浅浅的印痕。他没有把它们分开,让它们就这么并排放着,一只挨着另一只。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楼下的空地和树影照得分明,那些在白天被阳光晒过的地砖在夜里泛着一层淡薄的暖色反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天复查的结果他并不太担心,脚踝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他自己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僵硬的关节在慢慢变得更灵活,活动的幅度比出院的时候大了很多。但他忽然意识到明天之后宋阴安不在的每一天都会变长,像一条被抻开了的橡皮筋,找不到能把它收回来缩一缩的那个结扣。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糊地叠在路灯的暖光上面,嘴角还是平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白天的更深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翻开手机看了看明天的日历。周二下午三点,复查。他把那个时间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露了一道细缝,路灯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边缘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三角形。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闭上了眼。黑暗中脚踝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是护踝在被窝里被体温捂暖之后传进皮肤里的触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那片暖暖的、微弱的光晕里慢慢沉进了睡眠的浅层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