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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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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沈屿能不用手杖走完从卧室到厨房的全程了。路不长,五六步,右腿落地的时候脚踝的反应比以前快了,虽然还是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根被重新拉过的弦在微微绷着,但已经不需要靠左手扶着墙来保持平衡。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转身走回客厅,手杖搁在沙发旁边没有动,他故意没有拿。
林晓晓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又开始落下来的小雪。她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他站着,手边没有拐杖。
"你没拄拐?"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沈屿转过身来。"几步路不用。"
"几步路也是路!你医生怎么说的?'循序渐进'四个字你当耳旁风?"林晓晓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两步走过来,弯腰盯着他的脚踝看。他裤腿遮着,她看不到什么,但她的目光像一台X光机一样把他脚踝周围扫描了三遍才直起身来。
"真的不疼,"沈屿说,"我就走几步试试。"
"试了多久?"
"今天才开始。"
林晓晓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表情在"信他"和"不信他"之间来回跳了两次,最后她放弃了,转身去把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复印纸收拢了摞整齐。"你下次要试,我在的时候试。万一不稳了还有人能扶你。"
"知道了。"
林晓晓把复印纸摞好了放在茶几一角,自己靠着沙发扶手坐下来。她今天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在后脑勺聚成一颗圆滚滚的球,几缕碎发从鬓角跑出来,在暖气里微微颤着。鼻尖还是红的,但她进来这一会儿已经暖和过来了,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淡的粉色。
"李铮今天加练一整天,说晚上训练完了来找我们吃饭。"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陈默说他晚点到,路上堵车。他骑车怎么还会堵?"
"可能路上结冰了骑得慢。"
"他那个人就是慢。"林晓晓说着往后靠了靠,两条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但你发现没有,他虽然慢,从来不迟。他说几点到就几点到,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沈屿想起陈默每次敲门的时间。确实,他从来没有提前很久到,也从来没有迟到过,总是在约定的时间前后一小段窗口里出现,像他随身携带着一只极精准的怀表。
"你最近跟宋阴安联系了?"林晓晓问。她的语气是她那种"我就是随便问问但其实很想知道"的调子,尾音往上飘着,像在试探水的深浅。
"发了消息。他那边下雪了。"
"他发照片给你了?"
"嗯。"
"什么照片?"
"窗台上的雪。"
林晓晓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拍的雪给你看?就雪?没别的?"
沈屿想了想。"窗玻璃上画了个笑脸。"
林晓晓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那声"哟"咽回去了,换了一个更平稳的调子:"那挺好的。愿意画笑脸给你看的人不多。李铮都不会画笑脸,他画的笑脸歪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沈屿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那摞复印纸拿起来翻了翻。陈默后来把那两页补拍的照片夹在了复印纸中间,打印出来的图纸上还保留着原书纸页的折痕,像一条被复制的岁月纹路被安静地嵌进了新的纸面里。他用指腹抚过那些线条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打印机碳粉微微凸起的质感,纸面比原书新,手感和自己那本翻软了的透视书完全不同。
门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小雪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夹雪,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晓晓去开的门,李铮站在外面,羽绒服上沾了一层半融的水珠,头发湿了贴在额前。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呼着白气,嘴里喊着"好冷好冷",一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
"你就穿这点在雨里骑车?"林晓晓皱着眉看他。
"我跑回来的!没骑车!跑了二十分钟热着呢!"李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在他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散开来,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很快就不见了。他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看见沈屿没拄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沈屿的脚踝上停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嘿"了一声,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沈屿冲他点了下头。李铮那个"嘿"和那根拇指比任何话都轻,也比他认识的任何话都重。他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沙发弹簧照例哀鸣了一声,而他照例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靠进凹陷里去了。林晓晓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过来塞进他手里,他捧着暖手心,嘴里哈出来的热气把杯壁蒙上了一层白雾。
"陈默说快到了,"李铮看了一眼手机,"他说路滑骑得慢,让我们先点菜,不用等他。"
"他说的不用等那就真不用等,他那个人说不等你就真不等你。"林晓晓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APP,"吃啥?火锅还是炒菜?"
"炒菜吧,火锅吃太久了。"李铮凑过去看她的屏幕,两个人头挨着头在那方寸大的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沈屿靠在沙发上看他们争着"这个糖醋排骨"还是"那个鱼香肉丝",李铮说牛肉,林晓晓说鸡肉,两个人的声音慢慢变成了拌嘴的节奏,一个高一个低,像两把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合一首曲子的开头。
陈默到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他进门的时候帽子上还顶着雨夹雪融成的一层湿痕,摘下手套之后先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雾气。他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那根静静靠着手杖,停了大约半秒,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餐桌边坐下,筷子拆开的时候塑料包装袋发出轻轻的滋啦声。
"你是不是又骑了一个小时?"林晓晓把打包盒的盖子一个个掀开。
"四十五分钟。"
"这天气你骑车四十五分钟?路不滑?"
"滑,但慢一点就行了。"
沈屿把一双没拆封的筷子递到他面前。陈默接的时候指尖擦过沈屿的指腹,凉的,被外面的寒气冻透了。沈屿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指尖上的那一点温度传递出去之后又回来了,带了对方微凉的触感,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下次打车过来,"沈屿说,"我报销。"
陈默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不用。"
"那公交也行。"
陈默低头把筷子拆好,拿在手里,抬头看了沈屿一眼。他的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淡淡的热气,是外卖盒里升起的白雾扑上来的,但那双眼睛透过雾气模糊的边缘看着沈屿,里面那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东西让沈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下次我坐公交。"陈默说。
"嗯。"
李铮已经在那边的糖醋排骨上动筷了,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烫得直哈气。林晓晓在旁边数落他"你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他哈完那口气之后囫囵着把排骨咽下去了,咧嘴说"好吃",然后又夹了第二块。陈默也夹了一筷子素菜,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被挪进了吃饭场景里的盆栽。
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细密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把路灯的光晕揉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暖黄色光斑。餐桌上的盒饭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一次性筷子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条纹。沈屿的右腿在餐桌下面伸着,脚踝被暖气烘得温温热热的,不疼,安安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他夹了一块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放进嘴里,酸甜的汁在舌尖上散开。他嚼着的时候目光从对面三个人身上慢慢滑过去,林晓晓用筷子尖把辣椒挑出来放在李铮碗里,李铮看了她一眼就吃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陈默安静地低头吃着碗里的饭,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窗外的雪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被窗玻璃隔在外面,隔成一幅被框住了的动图。
沈屿把那口木耳咽下去了。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那里撑得满满当当的。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嚼着。
晚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李铮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圈桌旁的另外三个人,用一种特别郑重的语气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林晓晓说让我告诉你们一个事。"
林晓晓正夹着最后一块排骨,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眼睛睁圆了:"我让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
李铮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边缘被灯光照得透亮。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涨红的脸上。"就……就那个……我报名那个比赛的事。"
林晓晓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变成了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又酸又甜的笑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报名就报名了,跟沈屿他们说呗,你找我当传话筒干什么。"
"你上周不是说让我自己跟你们说嘛,我今天就——"
"你今天说了呀,这不是说了吗。"
沈屿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李铮那张从耳朵尖红到脖子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把笑意藏在碗沿后面的林晓晓。陈默也抬起头了,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李铮移到林晓晓又移回李铮,嘴角那个细小的弧度像被水波带了一下。
"什么比赛?"沈屿问。
李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报名成功的确认页面,赛事名称一栏印着一行字——"城市十公里冬季长跑公开赛"。
"你报名了十公里?"沈屿问。
"嗯!跑着玩的!"李铮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口袋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声音里那点紧张还没完全散掉,"训练了这么久总得试试成果。教练说我体能够了,跑十公里没问题。"
林晓晓在旁边把碗筷放下,撑着下巴看他。"你跑的时候我请假去给你加油。"
李铮的耳朵尖更红了。他低头假装看手机,但那条报名确认页面已经被他看了三遍了,沈屿看见他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参赛成功"的绿色打勾图标,像在确认什么还不太敢信的事情。
"哪天?"陈默问。
"下个月三号。周日。"
陈默想了想。"那天我没安排,我去。"
沈屿靠回椅背上,看着桌边三个人——李铮还在低头搓着手机屏幕边角,林晓晓歪着头看他,陈默已经把面前的空碗叠好摞到了桌边。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团白色的绒球。沈屿的右腿在桌下安安稳稳地搁着,脚踝感受着暖气片送来的持续暖流,那种微温从皮肤表层渗进去,一直融到了骨头的深处。
"我也去。"他说。
比赛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地压着,像一整块浸湿了的灰色海绵,但始终没落下雨来。风不大,空气干冷,路面上前一天夜里冻出来的薄冰早就被环卫工人撒了盐化掉了,跑道两侧插着彩旗,塑料旗面在微风里翻卷着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沈屿到得早。他穿了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右腿的裤管底下是一条加绒的保暖裤,脚踝处裹了一层薄薄的护踝,从脚后跟一直包到踝骨上方,拉紧的弹力带把那一圈浅粉色的旧疤密实地压着。他从公交站走过来这段路走得比平时慢,但脚踝落地的时候那种稳稳的踏实感已经比一个月前牢靠了太多。他站在终点线旁边的隔离带外面,看着跑道两侧陆续聚集起来的人群。
林晓晓来得比他晚了十几分钟,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她把其中一杯塞进沈屿手里,自己捧着另一杯吸了一口,呼出一口白汽。"李铮说他到检录区了,陈默说他到了在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跑道对面的人群里一个灰绿色的身影。陈默果然已经站在隔离带最前面了,穿着那件薄羽绒服,帽子扣着,双手揣在口袋里,像一棵被栽进人群里的安静植物。
"我去找他。"沈屿说。
"行,我去检录区看看李铮,他在那边热身。"林晓晓把豆浆杯盖拧紧了揣进口袋里,往检录区的方向小跑了两步,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沈屿喊了一句:"你站这儿别动啊!脚不舒服就坐下!"然后才转过身跑远了。
沈屿穿过人群走到陈默身边。陈默看见他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更宽的视线位置。"你几点到的?"陈默问。
"刚到。你呢?"
"来了二十分钟。看了两组热身。"
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跑道内侧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地分散着穿比赛背心的选手,有的在拉伸,有的在小跑,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沈屿的目光在那些穿号码背心的人中间扫了一圈,最后在靠左的位置看见了李铮。太高了,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前,手里攥着一瓶水正在仰头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
"他好像不紧张。"沈屿说。
陈默推了一下眼镜。"他热身动作很熟练,跑了两圈了。"
沈屿看见李铮喝完水之后把水瓶放在草地上,弯腰双手交叉去摸自己的脚尖,背心被这个姿势绷紧,肩胛骨的形状从白色的布料下面清晰地凸出来。他的动作幅度大而从容,做任何一组拉伸都有一种被重复了无数次的精准,像一首被练熟了的曲子。
林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铮旁边。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在灰色的跑道背景里像一个被安插进来的色块。她站在李铮身边,比划着什么,大概在说加油之类的。李铮直起身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咧嘴的笑,哪怕隔了这么远沈屿都能看到那颗白牙和弯起来的眼。
发令枪响的时候沈屿的胸口轻轻震了一下。人群从起点线涌出去,几十双脚同时踏上跑道,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密集的节拍声,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落在了同一个鼓面上。沈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沿着跑道向前延展,被拉长的影子在早晨的灰白色光线里拖在地上,像一幅正在被横向拉伸的速写画。
李铮跑在第三梯队。他的步幅比他平时训练的时候收敛了一些,但节奏稳当,双臂摆动的时候肩胛骨在背心里面跟着动作幅度一起一伏,像两片对称的翼在缓缓拍动。沈屿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看着他拐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侧了侧身,白色背心在灰暗的天光里成了一个移动的标点。
跑道两侧开始有人鼓掌。林晓晓已经不在检录区了,她跑到了第一个弯道前面,亮黄色的羽绒服举着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了什么。沈屿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那团亮色在灰色的人群里像一簇被点燃了的小火焰,一跳一跳的,每次李铮跑过她面前的时候那簇火焰就会猛地晃一下。
"他配速保持得不错。"陈默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个计时页面。"第一公里四分五十,对他来说是稳的。"
沈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计时?"
"跑之前问过他目标配速。"
沈屿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继续看跑道。第二圈的时候李铮开始慢慢加速了,步幅拉长了一些,落脚的频率逐渐均匀地加快。他经过陈默面前的时候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确认他们还在那里。沈屿也抬了一下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摆了摆。李铮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了。
第三圈。第四圈。风大了一些,把跑道两侧的彩旗吹得哗啦哗啦地响。李铮的呼吸开始重了,沈屿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一开始明显了很多,白色背心前襟那块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在风里颜色暗了一层。但他的脚步没有慢,步幅依然开,落地的节奏依然稳,每一次脚掌碾过塑胶跑道的声响都带着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笃实。
第五圈的时候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了。他站直了一些,原本揣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沈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东西但掌心是空的。他不确定陈默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那几根手指只是下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在替跑道上的某个人数着步子。
第六圈。李铮过了那个最艰难的门槛。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更深更慢了,每一步的节奏开始往一种更从容的状态靠拢,像一艘船在穿过了风浪最急的海域之后开始平稳地驶入湾口。林晓晓在第二个弯道等着他,她不再喊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过来的时候把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李铮经过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的一个偏向,然后继续往前。
终点线在第八圈之后。沈屿看着李铮从最后一个弯道转出来,朝着终点白线的方向加速。最后一百米他的步幅彻底放开了,那些被压着的力气在最后这段距离里全部涌了出来,每一步落地都踩得更深、更快、更干脆,白色背心在加速的风里贴着他的身体,把肩背那条被常年训练打磨出来的肌肉线条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沈屿的胸口松开了一瞬。
李铮过了线之后没有立刻停,惯性带着他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慢慢减速,最后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白色背心前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后颈的那截皮肤被汗浸得透亮。林晓晓已经跑了过去,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拿的一瓶水,蹲在他旁边拍他的后背。李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笑比平时累,嘴角的弧度软塌塌地耷着,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屿和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李铮已经直起身了,正拿一瓶水往头上浇,水珠在额头上聚成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见他们俩过来,冲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那个手势比他平时做的时候慢,指头翘得也没那么高,看得出体力的消耗确实到了极限,但拇指稳稳地竖着。
"多少?"沈屿问。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十三分零七秒。"
李铮的眉毛挑起来了。"真的?比训练最好成绩快了半分钟。"
"你最后一百米加了速。"陈默说。
李铮把那口气彻底吐出来了,像一个被撑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松开了口子。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草地上,两条长腿伸直了摊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塑胶跑道磨过的鞋底。"行。值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里面那种满足感装都装不住。
林晓晓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李铮接住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纸巾湿透了被他揉成团捏在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侧面,指头轻轻挨着林晓晓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没有握住,就那么贴着,像两片刚好碰在一起的叶子。
沈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右腿的脚踝在刚才那二十多分钟的站立中累积了一层浅浅的酸胀,像一根弦被拉了太久之后微微松弛下来的余韵。他动了动脚踝,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那个动作很小,但他感觉身侧的陈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找个地方坐。"陈默说。不是问句。
沈屿点了下头。四个人往休息区走的时候李铮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两条腿的肌肉在经历了十公里的持续收缩之后还在微微地发颤,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被汗水泡软了的塌陷感。但他走在林晓晓身边,肩膀挨着她肩膀,嘴角始终没有放下来。
休息区有塑料椅排成一排。沈屿坐下去的时候右腿舒展开来,脚踝搁在另一只椅面的横梁上,那股酸胀在放松之后慢慢退成了一种浅浅的温热。林晓晓去旁边的热饮摊买了四杯热可可回来,一人一杯,纸杯捧在手里暖着掌心。李铮喝了一口,可可液沾在上唇形成一圈浅褐色的沫,林晓晓看见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没接,她直接伸手帮他擦了。
"我自己能擦。"李铮说。
"你手抖成那样还能擦?"
李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确实还在微微颤着,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跑完了就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沈屿坐在旁边捧着那杯热可可,暖意从纸杯壁透进掌心,顺着手指一直渗到手腕。他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低头抖着手喝热可可一个在旁边拿纸巾擦溅出来的液体,旁边的陈默安安静静地坐着,纸杯搁在膝头,没喝,只是两只手环着杯壁暖着。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把四个人面前的纸杯盖子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林晓晓伸手按住了自己的杯盖,又把李铮的杯盖也按紧了。
"下周你训练量能减吗?"林晓晓问李铮。
"教练说跑完这周休息三天,下下周才恢复。"
"那你正好休息。陪我去逛书店。"
李铮笑了一下。"行。"
沈屿喝了一口热可可。可可液暖热地滑进喉咙里,甜味在舌根上慢慢散开。他把纸杯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口那层被热气熏得微微晃动的液面,里面映着他自己的脸,被暖色调的光线揉成一块模糊的倒影。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陈默正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手里的纸杯上,然后顺着他的手腕落到他的脚踝,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屿把右腿从椅面的横梁上放下来,脚踝踩实了地面,微微活动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一点残余的疲劳,像被一场大雨浇透了之后地面还在慢慢地往外蒸发水汽。他站起来的时候陈默也跟着站起来了,手里那杯还没喝的热可可被他端在掌心里。
"走?"陈默问。
沈屿点了点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