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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岛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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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没有一丝预兆,天空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倾盆大雨将整座市一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沈屿被班主任老赵叫出教室的时候,还以为是老赵要问他关于上次“笔仙事件”的后续。他甚至还偷偷在口袋里揣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准备在老赵训话的时候,悄悄塞给他。
然而,当他推开政教处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他口袋里的糖,突然变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政教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老赵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站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是两个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浓重机油和铁锈味的中年人。
沈屿的父亲沈建国,手里死死地捏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刚刚走进来的沈屿。
沈屿的母亲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爸……妈……”沈屿愣在门口,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迈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移动。
“你还知道回来?!”
沈建国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黑伞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发抖。
沈屿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用这种仿佛要杀人般的眼神看过他。
“爸,我……”沈屿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闭嘴!!”沈建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步冲到沈屿面前,扬起那只粗糙的、沾着机油的大手,狠狠地扇在了沈屿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宋母那天打的那一记,要重上十倍。
沈屿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他的耳朵里瞬间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嘴角尝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沈建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起早贪黑,在五金店里吸着毒气,供你上学,供你画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爸……”沈屿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在外面怎么抬得起头?!”沈母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干出那种恶心人的事啊!”
恶心。
这个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开了沈屿的胸膛,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得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办公桌后的老赵。
“赵老师……”沈屿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带着最后一丝祈求,“你跟我爸妈说……你告诉他们,我没有……我和宋阴安,只是同学……”
老赵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崩溃的一家三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能告诉沈建国,你儿子只是在开玩笑?他能告诉沈母,他们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少年?
在世俗的偏见和长辈的暴怒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屿看着老赵的沉默,眼底最后那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将这间办公室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宋阴安站在门口。
他的校服已经湿透了,黑色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显然是从操场上狂奔过来的。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在触及到沈屿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屿!”宋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迈开长腿,想要冲过去。
“宋阴安!!”
沈建国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护食的狮子,死死地挡在了沈屿和宋阴安之间。他指着宋阴安的鼻子,目眦欲裂地咆哮道:
“就是你这个畜生!就是你把我儿子带坏的!!”
宋阴安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建国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看着沈母绝望的哭泣,看着沈屿脸上那个刺眼的红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想说,不是的,叔叔,是我先喜欢他的。
他想说,沈屿很好,他没有带坏我,是我在拖累他。
他想说,你们不要打他,你们打我吧。
可是,他看着沈建国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看着沈屿那双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眼神。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要说出一个字,就会把沈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任由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座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雕塑,眼睁睁地看着沈建国转过身,一把揪住沈屿的衣领,像拖拽一件垃圾一样,将他往门外拖去。
“走!跟我回家!从今天起,你休想再踏进这个学校半步!”
“爸……我不走……”沈屿拼命地挣扎着,他转过头,隔着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宋阴安。
他试图解释,试图说明这个不是病。
“爸,我没有…是我先喜欢上他的,是我最喜欢上的…”
“宋阴安……”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宋阴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屿被拖出办公室,看着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在暴雨中踉跄着,被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
里面传出来一声巴掌声,很大声,按照这个力道,应该会把人的脸打肿。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面包车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阴安站在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头发上滴落,砸在地板上。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弄丢了他的岛。
而那座岛,将永远沉入海底,再也无法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