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非毒 ...
-
他总会理解死亡的含义,麻姑如此说。
那是陆棠第一次见识到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自湛风亲手刺向祈魂教“非毒”后,杀生的残忍印象令他瘫软,令他闻到铁锈味,令他见到肉食后胃中翻江倒海。
“真吃素啊,那我不客气啦。”王二打趣地说道,他毫不推诿地吃掉颦儿带来的饭菜,“全归我啦。”
他的饭量大如牛,他出生贫苦人家,挨饿是常有的事,按他的话讲,老爹参军打仗,结果一去不返,娘亲生下弟弟后也撒手人寰。一家的重担落到了大姐身上,大姐为了让他学武,委身嫁给了村里的瘸子。他学武的日子也是在忍痛、忍饿中度过。
陆棠心生恻隐,拜托颦儿每次来梅园都带两份饭,而两份饭他都给了王二。
他天性良善,和“非毒”度过短暂的时光里,认为她本性非恶,不该有此凄惨的下场。
那时他陪麻姑去购买一种散发蓝色幽光的石头,名叫灵石。麻姑得到消息庙会有人售卖这种珍稀矿石。
王二跟在他们身后,奉陆稚的命令,做个称职的跟班。
“训导有要事处理,让俺来陪着陆公子。”
“不用客气,叫我陆棠,或小棠就行。”
“俺习惯了,陆公子,训导那么在乎你,俺可得拼命保护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儿闪失。”
王二有种难得的习惯,他只在该说话时表现的大大咧咧,平常的时候他则缄口不言,谨小慎微。一路上他默默的跟着,存在感微乎其微。
可要说保护,王二连麻姑的指甲盖都碰不到。她背上的妖剑寄宿着仙兽堕化的水妖,论实力,可排在星徒司修士一等之列。
她一路上担心银两的问题,等她寻到摊位时,在一顶帐篷处,头戴毡帽的走商盘坐地上,摊上摆着各种珍奇玩意儿,商人报出的灵石价格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八十两白银一颗!”她着实吓了一跳。
“灵石在修真年代十分普遍,用途广泛,甚至可以充当货币。
但是道果树被毁后,灵脉枯竭,加之修士为了保命,肆意挥霍,所以到现在灵矿少之又少,且大多品质较差,杂质较多。
我这颗品质极佳,八十两已经算便宜你了。”
商人肤色偏深,头发稠密,目光炯炯有神,鹰钩鼻稍稍隆起,一看就不是终灵国本土人。常年流浪经商的他用着固定话术介绍自家的商品,很少能有人在他这占到便宜,何况对方还是个脸皮薄的女娃娃。
麻姑翻开钱囊,不舍地清点银子,像是在剜肉一般痛苦,那可是她大半年的俸禄。
“哟,这不是陆家的那位公子嘛,早说你们认识啊,我的朋友,那盏明石灯就是从我这买的,灯芯用的就是这种灵石,好了,老价钱,五十两一颗,五颗打包算你四十两。”
商人干练地把仅剩的四颗一同装进木盒,嘴里也没有停下。
“你家刘夫人可是个精明人物,她帮了我不少忙,没想到明石灯如此受欢迎,实话跟你说,我可赚了不少银子啊。”
“两百两,可我没有那么多。”陆棠依稀记得,堂哥称呼他穆罕,许他到小楠园展示过明石灯的用法。
“银两不够,没关系,陆家的信誉没话说,到时差人送来也不迟。”
麻姑愣住了,她一分钱未花,五颗灵石就到手了。她感慨陆家出手阔绰的同时,脑筋灵光一闪,想到了湛风秘密囤积银钱,她不禁怀疑他哥私吞了她的俸禄。
“欠你个人情,我会还的。”她认真地说道,“我教你如何使用灵石提升灵力,去那边林子。”
寒风吹响簌簌黄叶,在新芽还埋在层层落叶的空地,麻姑手握一颗灵石,口中念起法诀:
“心印玄元,真空妙有,凝从神气,得自虚无,一身兼备,由玄而真。”
块状的灵石闪烁幽蓝光芒,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又暗淡下来。之后她感觉到异样,睁开眼睛,说道:
“有人来了。”
来者穿衣单薄,黑色的纱布包裹头发,银色的铜环斜挂右肩,裸露腹部,宽松的束脚裤隐约浮现修长的腿部线条,赤脚踩踏着松软的枯叶走近三人。
麻姑认出了来者,正是七魄之一的“非毒”,她立刻将陆棠护在身后,警惕万分。
“挽儿,别来无恙啊。”尖细如柳莺啼的声音传来。
“你哥哥呢?别担心,今天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啊。”
麻姑松了一口气,笑容舒展,像是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
“姐姐。”
“咱姐妹俩好久没一起聊天了,上次洞中不算,这次我撇开恼人的伏矢,就我一个人。今天碰巧有庙会,陪我去逛街吧。”
现在可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王二心想,陆棠单纯的样子,怕是不知道来的女子是魂教中人。
两个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怎能敌过尝尽人间百味的女人。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句至理名言他还是从某个刁蛮千金口中听来的。
“如今之际,走为上策。俺要赶快去通知训导。”
于是他谎称肚子疼,趁机偷偷溜走,临走时悄悄地告诉陆棠,“女人是祈魂教教徒,咱俩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你先拖延时间,我去叫人来。”
陆棠胆怯且紧张,他主动担任领路人,走在前面,生怕被两姐妹看到他慌乱的神情。
人来人往的庙会中,麻姑拉着姐姐的手,从卖首饰的胖老板摊中买到廉价的碧绿镯子,又被各种叫卖小吃的摊贩吸引,兴奋地喧嚷要尝一遍,路过挂着动物面具的木架时,她挑选出狐狸面具,转身为陆棠戴上。
“你就像只藏不住心事的小狐狸。”旁边的女人拿起白蛇面具,挑逗地说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吧?奉金婆婆的命,我是来抓走你的。”
陆棠震惊地退了几步,“你们串通好……”
“柳姐姐,你就别吓他了。”麻姑微微一笑说道,“你放心,柳姐姐和我哥早就认识,她差点就嫁给他了。”
“或许,我们就不用彼此为难了。”她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哀戚起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颦儿经常向我抱怨书中的人物离离合合,她说相爱的两人最重要的是坦诚相待,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往往就在一句话之间。”
陆棠想起某一阵子颦儿总爱看一些不正经的书,然后发疯似的恨天恨地,带着哭腔向他倾诉书中的爱恨情仇。
“真的吗?柳姐姐,你当初明明答应了哥的求婚,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我们去白娘娘庙吧,天色很晚了,那里没什么人了啊。”戴上白蛇面具的女人岔开话题,似乎有难言之隐。
白娘娘的庙宇建在白蟒山半山腰,三人行至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路时,陆棠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面前的女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解开头纱,那秀丽的白发仰头一捋,自然垂到腰间。
“我是个父母都嫌弃的怪物,出生起就被长长的,蠕动的白发包裹成茧,接生婆说是灾星,是白毛妖女。母亲也恨我,因为她差点难产死去……”
“我本以为世间已经没有可留恋了,是阿风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阿风说过要娶我,呵呵,对一个不被世俗接纳的人来说,这承诺真是比纸还要轻薄。”
落日斜映的阴影漫上脸颊,霞光暖色中寒意悄然沁人心脾,山林空荡,白毛女在等待——
她眼眸余光中,一柄锐利的剑渐渐逼近,可她不躲不闪,竭力抑制悲恸,只因持剑之人正是湛风。
一柄月轮型的宝器凭空显现,空中旋绕半周,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刹然间抵住迫近的刺剑。
湛风腰腹收力,手腕扭转,剑锋偏折,顺着弯月的锋刃斜身卸力,争取短暂的喘息,为剑身加护风力,随后侧身下劈,形成风刃猛地将月轮型宝器震飞。
“月华轮,回来吧。”听到主人的下令,月华轮迅速缩小,隐到了长发里,变成了发箍上的吊坠。
“阿风,你来啦。”白毛女柔情地说道。
湛风鬓发半遮面,神情凝重,之前洞穴相遇,他警告过她,下一次他的剑会刺向心脏。
她依旧不设防备,以此验证真心,她爱的痛苦,窒息。她想证明对方心里真有自己,却又故作独立,将疏离和毒舌当作保护硬壳。
“你下不去手,对吧?”
对此,每当湛风因白毛女的矫揉造作大为光火时,总要越过十二年的因缘巧合,诅咒他向小乞儿碗里抛硬币的那个时刻。
这不过是无意的慷慨,以及后来对小乞儿的保护,都是傲慢作祟,衬托他与世不同的手段。
“麻姑,带陆公子离开。”
湛风的佩剑振动,响作呼啸的风声,入耳的瞬间,湛风来到白毛女身后,甩剑平崩击出,气浪重重地打在背上。
“本可以杀了我,你还是心软了。”白毛女转过身来,背部的白色发丝散乱蠕动,在消化那一剑残留的余力。
湛风沉默应对,竖剑身前,起手式,念道:“心印玄元,真空妙有;少阴少阳,巽风三叠。”
旋风平地而起,气流搅动,束缚住白毛女的身体,双手和双脚,待恼怒的白毛女不再剧烈挣扎,随之化成了绑好的金绳。
“哥,柳姐姐真没对我们做什么。”麻姑跑来提人说情。
“好了,麻姑,那些人快来了,押送……她回青竹学府。”湛风拜托妹妹一路看管白毛女,随后便御剑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