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灵时代》阿玛兰妲

1、青竹 那样的

　　那样的变戏法陆棠在小时候曾看过。

　　每年春季三月前后，大学士、大贤者苏青竹都会前来拜访陆府，他自称青竹居士，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完全不像年过六十的样子。话语诙谐幽默的同时却又夹杂着令人难以参透的哲理。

　　青竹居士在陆府内院，陆老侯爷的住所当众表演了一场可惊可叹的展示。他命左右小厮取来铁丝雀笼和半丈高的狗笼放在空地上。

　　他做势掐念口诀，木制的狗笼连同里面的黄狗迅速变大，仅一鼻息的时间，骇然大物展现眼前。粗壮的兽爪搭上碗口粗的木栏，刚劲的吼声震得围观之人连连后退。

　　陆府的家丁奴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的主子们脸上写满了震撼：黄狗变作了老虎，关押的笼子自动打开，猛兽行走时喷发的鼻息还残留着温热。

　　不知何时，雀笼中空空如也。一条青鳞巨龙盘踞上空，天色突变，晴空转为阴雨，狂风大作，直冲冲向着吊睛猛虎袭去，一场龙争虎斗即将上演。

　　忽的，铜锣一响，群像毕绝。众人哗然，皆因失态而面面相觑。

　　白静的少年郎永远铭记这改变一生的时刻。多年以后，在牢房中，等待自己被斩首的判决时陆棠便回想起笼中的青羽雀与老黄狗。

　　青竹居士的所作所为没能唤起陆老侯爷的神智。当年意气风发，驰骋疆场的老侯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淌着口水，总是疯言疯语的痴呆病人。

　　“老朋友，这是仙术，是咱们一生的追求。”

　　“这是诅咒，还缠着家族！”

　　老人的手苍老褶皱如同夕阳下的枯木，慢慢划过眼下的泪珠，泪水决堤而下。

　　青竹居士看着痛哭流涕的老朋友，无奈摇了摇头，“明年我还会来看望你。”

　　陆棠被玄妙的术法吸引，思绪深陷过往的回忆中，双眸中现实与记忆的画面重叠闪过，直到黄昏将近，家人一同拜送苏青竹。他看向略显佝偻的青衫背影问道：

　　“是传承吗？”

　　听到声音的青竹居士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给出来答案：

　　“不，是宗教。”

　　当陆棠下定决心踏上仙道时，铁铲连铲三次，痛苦弯曲的枝干下小土堆渐渐垒高。月上树梢，寒光映照，模糊的身影紧紧抱住怀中木匣发誓永远不再逃避。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帷幔上。那时正值春季，陆棠的住处小楠园中，杨树枝叶新翠，园中两侧的海棠星星点点，点缀颜色。

　　陆棠似乎没有注意到案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粥，两碟小菜摆在精致的瓷碗旁，呆坐床边。一道柔和且清脆的女声传来。

　　“快尝尝，我做的金珠白玉粥，城里来了个异域商人，在哪儿换了些玉米，龙眼混着猪油熬了一个时辰才做好，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的侍女颦儿身穿朴素的衣服走进屋内，煮饭时戴的围裙还未脱下。

　　“我想去外面看看。”他告诉她，平常地走向案桌。

　　“那也要先填饱肚子，”颦儿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伸直臂膀，摊开手掌说道：“去很远的地方吧，别再走丢了。”

　　陆棠微微一怔，端起碗来大口喝起白粥，嘴里嘟囔句：“我哪也不会去。”

　　今后几个月的时间他未曾踏出小楠园半步。

　　某日天气晴朗，灼热的阳光照射大地，深绿色沉闷的园景中蝉鸣不止。陆稚来了，他与陆棠互为堂兄弟。陆稚在陆棠烦闷无聊的时光里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乐趣。

　　陆稚说：“你的身体好多了。”接着他提起佩剑，手腕旋转，漂亮的剑花随着灵动的步伐起舞，几次腾空，几次翻转。汗水浸湿襟衫，烈日再将其烘干，如此反复，训练人偶就多了几处新的伤疤。

　　他的精力不下太阳，陆棠心想。

　　他扫视一遍瓷碟上的冰酪，冰镇的水果以及琉璃杯盏中冰糖雪梨汁说道：“天热了，比试停止吧。先吃……”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哈哈，随便，反正你也没赢过。”陆棠的拳头微微攥了几分。

　　“好，今天我俩就一较高下！”

　　鹅卵石铺成的庭院中，陆稚扔给陆棠一把木剑，他则拿起训练木偶旁摆放的另一把。

　　他的剑招精湛犀利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堂弟因病痛长久折麽显出弱不经风的模样而放水。

　　陆稚却也知缓急轻重，见他的招式被陆棠一一化解，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出手越来越轻，二人便谈起了话来。

　　“我被招进了学府任职，做个武学训导。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不过五天……不，三天我会来一趟，我保证。”

　　“谁要你来了。”

　　“对了，听说咱们定安城附近出现了妖兽，书中描述它们可以上天入地，呼风唤雨，力大无穷甚至口吐人言，就是人们常说的会修法的野兽。”

　　“听说过，没见过，以前京城里传出过有妖兽作乱，后来被一个得道高人降服了。这件事好像还和青竹居士有关，就是每年都来拜访我们家的那个老先生。”

　　“那个老家伙啊，以前他可没展示过什么仙术，反正我是没见过。不过以我多年习武的经验看，他只是看着老，实际上啊……很强壮。”

　　“那你说仙人会不会长生不老？”

　　“不知道，但绝不是无所不能，否者他怎么连你的病的治不好。”

　　没人相信老侯爷口中的诅咒正如没人在意陆棠的病，他人都以为陆棠只是体弱容易受病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加之陆棠天生孤僻沉默更就没有人再有兴趣花时间了解他。

　　除了陆稚，在某天他看着自己不足三岁的弟弟溺死在沟渠中而无能为力时，内心滋生出难以排泄的罪孽，任时间的河水如何冲刷，卵石上的污斑永远无法抹去。

　　过早夭折的打击使陆稚体会到了他人感同身受的苦楚，因此他也看到了根植于陆棠灵魂深处真正的病瘤，不得使他不唉声怜惜。但他却从未表达出刻意的怜悯，而是选择了成为他一生挚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