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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同舟 「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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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順下來之後,丞相府裡便有了另一種氣象。
顧淮之與沈昭依舊每日上朝,各司其職。沈昭的軍師銜頭在趙崇案結了之後,被皇帝正式轉為兵部侍郎,專管西北邊務與軍需調度,雖仍是從四品,可權責比從前更明確了。朝中那些曾暗地裡嘀咕「靠著夫君才站得穩」的聲音,在她接連遞了幾份條陳、整頓了西北軍需陳年積弊之後,便漸漸消了下去。有一回戶部核賬,發現她那份軍需調度新規竟替國庫省下了每年十五萬兩白銀的冗費,連皇帝都在朝會上點了她的名,說了一句「沈侍郎果然不負朕望」。
顧淮之坐在文官列中,聽見那句話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斂了回去,端著那副從容丞相的模樣。可下朝之後,他走在宮道上,經過沈昭身邊時極快地低聲說了一句:「沈侍郎,今晚可要慶賀一下?」
沈昭目不斜視地走著,嘴角卻彎了:「相爺想怎麼慶賀?」
「新到了一批南邊的藥材,據說泡湯極好。」
沈昭耳根一熱,飛快地瞪了他一眼,可他已經步履從容地走遠了。旁邊的官員誰也沒察覺什麼,只當丞相大人今日心情不錯。
提起泡湯,這件事倒是他們夫妻之間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秘密。
成婚之初,沈昭便與顧淮之談過子嗣的事。她將話挑得明明白白:「相爺,我暫時不想要孩子。你若想要,趁早說。」
顧淮之正在喝茶,聽見這話嗆了一口,咳了兩聲才穩住。他放下茶碗,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忽然笑了。
「我若想要,早就娶別人了。」
沈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是——他娶她,從來不是為了傳宗接代。她心口一暖,嘴上卻不饒人:「那你娶我做什麼?」
顧淮之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她拉進懷裡,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娶你回來慢慢想。」
那之後二人便尋了可靠的太醫配了避子湯藥,溫和不傷身。後來又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偏方,說南邊有一種草藥煮湯沐浴,亦有類似的功效,且對身子有益。顧淮之二話不說,便讓人從南方運了一整車回來。說也奇怪,那藥湯不僅避子,似乎還特別對顧淮之的體質。他早年入秋便犯咳喘,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根,純粹是當年孑然一身,冷了也不添衣,夜裡受了寒便拖著,慢慢養成慣性。如今有人盯著他添衣蓋被,再加上那藥湯溫補,一個秋冬下來竟一聲都沒咳過。沈昭有回泡完湯靠在他懷裡,忽然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顧淮之,你好像比成婚那年年輕了些。」
顧淮之正在穿中衣,聞言動作一頓,低頭看她,桃花眼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沈侍郎這是嫌為夫老了?」
「不是嫌你老,是覺得你越來越好看。」沈昭理直氣壯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怕你被別的小姑娘瞧上了。」
顧淮之被她戳得偏了偏頭,低笑了一聲,彎腰湊近她耳邊:「那得看沈侍郎肯不肯把我看緊些。」
沈昭被他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
不過泡湯這件事,初時卻不是這樣的。
頭一回兩個人一起浸藥湯時,顧淮之坐在池子另一頭,端著架勢,目不斜視,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池沿上,像一尊泡在熱水裡的玉雕像。沈昭隔著氤氳的水汽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那藥湯其實清得很,池水不深,坐在對面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顧淮之被她笑得耳根發紅,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別看」,可又捨不得叫她出去。
後來多浸了幾回,他便不躲了。非但不躲,還慢慢挪了過來。有一回沈昭正靠在池壁上閉目養神,忽然覺得腳踝被人輕輕握住了,她睜開眼,顧淮之不知何時已經坐到她身邊,掌心溫熱地貼著她的小腿,低聲說:「水涼了,往中間坐些。」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她臉上,坦坦蕩蕩的,倒是沈昭被他那樣一看,反而紅了臉,縮了縮腳想收回去,卻被他握著不放。水波輕輕蕩著,滿室的藥草香氣裡,她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一種終於摸清了門路之後的、遊刃有餘的從容。
「沈侍郎前些時日不是說要把我看緊些?」他湊過來,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又低又緩,「那如今是誰在躲?」
沈昭把臉埋進水裡,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
後來她便學乖了,不再主動招惹他。可顧淮之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每每浸湯時總有辦法讓她從耳根紅到腳尖,卻又偏偏讓她舒舒服服的,想惱也惱不起來。府裡的下人都知道,每隔幾日東院湯房便不讓人靠近,說是大人在議事——至於議的是什麼事,沒有人敢問。
日子便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底下有暖流。
朝中的事也在穩步推進。沈昭的兵部侍郎做得有聲有色,那份軍需新規推行之後,西北的後勤補給線比以前順暢了許多。顧淮之則在吏治上下了功夫,幾個冗官冗職被他精簡整頓了一番,雖得罪了些人,可成效擺在那裡,皇帝也不好說什麼。兩人各有各的戰場,可偶爾也會聯手。
有一回戶部與兵部為了邊關軍費的核銷鬧得不可開交,戶部說兵部虛報,兵部說戶部剋扣,吵了好幾個月沒結果。沈昭接手之後,翻了三天舊檔,理出了一套清清楚楚的對賬辦法,可她畢竟是兵部的人,由她出面說話,戶部那邊總歸不服氣。顧淮之便以丞相的身份出面,將她的辦法說成是「丞相府綜合兩部意見擬定的新制」,由他親自壓陣與戶部尚書當面協商。一個出謀略、一個出權威,三日之內便把僵持了幾個月的案子破了。戶部尚書事後私下跟人感嘆:「這兩口子加在一起,比十個尚書都好使。」
沈昭聽見這話時正在批公文,忍不住抬頭看了對面的顧淮之一眼。他正低頭寫字,彷彿沒聽見,可她分明看見他嘴角翹了一下。
晚間兩人一同用飯時,沈昭挾了一筷菜,忽然想起什麼,笑吟吟地抬眼看他:「相爺,你可還記得,當初在御書房裡,你答應婚事時說的是什麼?」
顧淮之端著碗,嘴角微挑:「記得。」
「你說——『沈軍師少年英才,臣仰慕已久』。」沈昭學著他那日從容溫潤的語氣,說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了聲,「你那時候是不是心裡偷偷樂壞了?」
顧淮之被她的笑聲感染,也放下碗,雙手交疊擱在案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我樂什麼?分明是沈侍郎拿戰功換了我這個賞賜,倒像是你撿了大便宜。」
「那可不一定。」沈昭理直氣壯,「說不定是你撿了便宜呢。一個軍師加侍郎,還附帶會幫你泡藥湯,多划算。」
顧淮之被她那「附帶」兩個字噎得咳了一聲,隨即低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嗯,是我撿了便宜。天大的便宜。」
沈昭被他捏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他的手拍開,低頭扒飯,耳朵卻紅了。
直到入冬之後的那場宮宴。
臘月初八,宮中循例設臘八宴,三品以上官員攜眷入宮。沈昭如今有了正式官位,又是丞相夫人,進宮時比從前從容了許多。她換了一身緋色官袍,與顧淮之一左一右入了席,遠遠看去,一紫一緋,竟是滿殿目光的焦點。
席間皇帝坐在上首,面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可沈昭留意到,他今日看顧淮之的目光比平日多了幾分打量。她悄悄在案下碰了碰顧淮之的指尖,他反手輕輕握了她一下,示意她無妨。
宴到一半,太子起身敬酒。太子年過四十,性情溫厚,在朝中口碑不錯。他走到顧淮之與沈昭面前,舉杯笑了笑:「顧相與沈侍郎伉儷聯手,為朝中解決了不少難題,本宮心中甚是感佩。這杯酒,敬二位。」
顧淮之起身回禮,沈昭也跟著站起來。太子遞酒時目光在沈昭臉上多停了一瞬,語氣誠懇地補了一句:「沈侍郎在西北的舊事,本宮也聽過一些。當年委屈你了。如今你回來了,便好好待著,朝中有什麼事,儘管說。」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沈昭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謝。顧淮之替她接了那杯酒,笑著說:「殿下厚愛,臣替內子謝過。」
太子走後,沈昭坐下,低聲對顧淮之說:「太子倒像是真心想拉攏我們。」
顧淮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微沉:「太子為人仁厚,與他父皇不同。他若登基……」
他沒有說下去。沈昭明白他的意思。太子若登基,對他們而言是好事。可皇帝還在,這件事提不得。
宴散之後,沈昭與顧淮之並肩走出延暉閣,夜風撲面,冷冽而清透。兩人剛走到宮門外,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溫潤中帶著幾分輕佻的聲音。
「沈侍郎請留步。」
沈昭回頭,看見一個身著蟒袍的中年男子從廊下走來。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太收斂的傲氣,年紀比太子略輕。她認得他——二皇子,蕭景琰。太子的死敵,朝中與顧淮之素來不睦的那一派背後的真正主子。
蕭景琰走到她面前,先是笑吟吟地看了顧淮之一眼,才將目光落在沈昭臉上。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親暱的熟稔:「沈昭,多年不見了。你倒是比從前更……」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轉了一圈,那目光裡有一點懷念、一點不甘、還有一絲不太掩飾的企圖。
沈昭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與顧淮之並肩而立。她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殿下說笑了。臣當年年輕不懂事,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殿下見諒。」
蕭景琰卻笑了,搖著頭說:「失禮?你當年可沒有失禮。咱們在國子監裡一同聽過課,一同作過詩賦,你還記得嗎?有一次夫子出了個題目,滿堂學生只有你一個人寫出了破題,我記得清楚——那篇文章後來夫子還當堂念了,說你將來必成大器。」
沈昭自然記得。當年國子監確實收過一批優秀的貢生入學,二皇子時常來旁聽,有段日子與他們一班學生一同習課。那時他確實對她格外關注,時常借故坐在她旁邊,有時遞紙條、有時贈些筆墨小物。她起初不以為意,後來漸漸察覺了他的心思,便刻意避開了。再後來宮中隱約傳出風聲,說二皇子有意納她為側妃,滿城議論紛紛。她彼時只覺得荒謬,他從未當面問過她一句,便自顧自地讓那些風聲滿天飛,彷彿她是一件他已經攥在手裡的物件。
她對他從未有過半分好感。
可這些往事多年未提,此刻被蕭景琰當著顧淮之的面這樣說出來,沈昭心裡暗暗叫苦。她感覺到身側顧淮之的氣息微微一頓,垂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蕭景琰見他們不接話,便又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顧淮之,語氣裡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挑釁:「顧相好福氣。不過——娶得美人歸是福氣,留不留得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顧淮之面色不變,只溫和地拱了拱手:「殿下說笑了。天色不早,殿下請回吧,臣與內子先告辭了。」
他說完便極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沈昭的後腰,引著她往馬車的方向走去。動作從容,神態平靜,可沈昭感覺到他的手勁兒比平時大了幾分,像在壓著什麼。
上了馬車之後,車簾落下,沈昭才靠過去,戳了戳顧淮之的腰側。
「吃醋了?」
顧淮之端著茶杯,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沒有。」
「你方才捏我腰的時候可不像沒有。」
顧淮之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吐了一口氣。他側頭看著沈昭,語氣裡帶著一點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他說你們一同聽過課、作過詩……還說他記得你的文章。」
沈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又軟又好笑。她伸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視線拉向自己,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顧淮之,我跟他同窗過不假,可那只是尋常的同窗之誼。他遞我紙條我從不回,他送我的筆墨我一隻都沒收,後來風聲傳出來時滿城都說好聽,可他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他只想要一個『女狀元側妃』的名頭,不是想要我。」她的聲音放軟了些,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後來我出事,被關進刑部大牢的時候,他在哪裡?他在府裡聽曲賞花,連一句話都沒替我說過。倒是某個傻瓜,為了替我翻案,在陰冷的刑部大牢裡連熬了七天七夜,還落了個愛咳嗽的毛病——雖然後來發現其實也沒那麼嚴重,多半是自己作的。」
顧淮之的耳根紅了。他想別過臉去,卻被沈昭捧著不讓動。
「那時候滿城都說我跟他才貌相當,可後來呢?滿城都說我是科場舞弊的犯人時,他在哪?替我翻案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把我從泥裡拉出來的人。」沈昭湊近了些,鼻尖幾乎抵著他的鼻尖,聲音低得像在說悄悄話,「而且顧淮之,你知不知道,你比他好看多了。你跟他站在一起,明明你更年輕,也更俊,跟我站在一處才叫相襯。他那個人,只配被人敬而遠之。而你——你這個傻瓜,是我的。」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顧淮之伸手將她整個攬進了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帶著終於鬆了口氣的釋然,也帶著一種被她看穿了之後、索性便不藏了的坦然。
「嗯,」他啞聲說,「我是傻瓜。你的。」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夜風吹動車簾的一角,漏進幾縷月光。沈昭靠在他懷裡,忽然聽見車窗外遠遠地傳來幾聲更鼓,沉沉地敲在臘月的寒夜裡。她縮了縮脖子,顧淮之便將外袍裹緊了些,將她整個人包進了溫熱裡。
「回家吧。」他說。
沈昭「嗯」了一聲,閉上眼,嘴角彎著。
馬車朝丞相府的方向駛去。而在他們身後那座巍峨的宮城裡,暗流正在深處靜靜地湧動——帝王的忌憚、太子的盤算、二皇子的野心,像三股看不見的繩索,慢慢地、慢慢地朝著他們二人纏繞過來。
沈昭在顧淮之懷裡閉著眼,可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她想起了太子方才那番話裡的真誠,也想起了二皇子話尾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今夜這番交鋒,怕只是個開頭。
可她此刻不願去想那些。她只願靠在這個人溫熱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走完這一段長長的夜路。
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