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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內鬼 「好,」他 ...

  •   那一夜之後,沈昭便再也沒有回自己房中睡過。

      頭兩夜顧淮之仍僵著身子躺在床側,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連翻身都不敢,惟恐驚醒了她。沈昭起初還逗他,故意往他那邊蹭了蹭,他便像被燙著似的往床沿縮,險些掉下去。她笑得鑽進被窩裡悶聲抖肩,他也不惱,只無奈地嘆口氣,低聲說:「你乖些。」

      可到了第三夜,他忽然就不躲了。

      沈昭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額頭撞上一片溫熱的胸膛,她才驀地清醒過來。黑暗中她睜大眼,發現顧淮之不知何時已經側過身來面向她,一隻手臂虛虛地搭在她腰側的錦被上,呼吸均勻而安穩。月光從窗紗裡透進來,照著他的側臉,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翹著,像是睡得極好。

      沈昭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地躺在他懷裡,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悄悄抬眼看他,看了許久,最後將臉輕輕靠回他胸口,閉上眼,聽見他穩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畔。

      原來他也不是那麼緊張的。有她在,他反而睡得格外踏實,彷彿兩人同床共枕是天經地義的事,是他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的事。

      沈昭把臉埋進他衣襟裡,嘴角彎了彎。

      又過了幾日,某個清晨醒來時,窗外天光初亮,被窩裡還暖融融的。顧淮之大概是被晨光晃醒了,微微睜開眼,便看見沈昭正枕在他臂彎裡,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他。晨光落在她臉上,睫毛鍍了一層淡金。

      他愣了愣,隨即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帶著睡意的笑,低頭湊近她,啞聲說了一句:「早。」

      沈昭沒說話,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頸,將他往下拉了拉。

      窗外的桂花落了最後一茬,有鳥鳴聲從簷角傳來,清脆地劃破了曉色。那層隔在兩人之間許久的薄紗,終於被晨光與溫度一同融化了。事後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逐漸平復的心跳,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原來你也不是什麼老古板嘛。」

      顧淮之被她這句話噎得咳了兩聲,耳根又紅了,別過臉去不看她。沈昭便在他懷裡笑得肩頭直抖,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那天上朝時,顧淮之的面色比平日明顯鬆快了許多。沈昭站在武官列中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垂著眼聽戶部尚書稟事,嘴角卻微微翹著,藏都藏不住。

      散朝之後,沈昭先出了殿門,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不遠處,幾位官員圍著顧淮之並肩而行,聲音壓得低低的,卻仍有幾句順風飄了過來。是政敵那邊的人,她知道。那幾位平日便與顧淮之不對付,此刻逮住了話頭,自然不會放過。

      「……相爺今日氣色大好啊!看來這成婚果然養人,枯木逢春,可喜可賀……」

      「老而彌堅,老而彌堅啊!相爺這把年紀還能……」

      另一人的話沒說完,便是一陣壓低了的、意味深長的笑聲。

      顧淮之沒有應聲。沈昭沒有回頭,可她聽見他的腳步聲依舊不疾不徐,既沒有加快逃避,也沒有停下來解釋。他什麼都沒說,只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旁人讀不懂的、柔軟而篤定的東西。

      沈昭的心跳漏了半拍,旋即又穩住了。可當她回到府中,坐在書房裡批了兩行公文之後,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那些話在她腦海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枯木逢春。老而彌堅。這些話說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篤定,彷彿他們篤定知道什麼似的。可顧淮之在朝上從未提過他們的私事,她也沒有。那麼這些人是怎麼知道的?她想起那天清晨闖進東院寢房的男僕阿福,想起那之後府中下人們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這幾日送到府上的幾份莫名其妙的賀禮。

      她放下筆,輕輕吐了一口氣。

      當天夜裡,沈昭沒有像往常那樣抱著枕頭直接往東院去。她先去書房找了顧淮之。顧淮之正在燈下批閱奏章,見她進來便放下筆,朝她笑了笑:「今夜怎麼先過來了?」

      沈昭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案上,神色平靜卻認真:「相爺,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顧淮之見她神色鄭重,也收了笑意,坐直了身:「你說。」

      「咱們府裡有內鬼。」沈昭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推論說了出來,「那天早上的事,從阿福撞見到我到你房中過夜,不過半日功夫,外頭就已經傳遍了。今日朝上那些同僚跟你說的話,你自己也聽見了。這件事若非府裡有人往外遞消息,絕不會傳得這麼快。」

      顧淮之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奏章,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你說得對。這件事……是我疏忽了。」

      「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不願把人往壞處想。」沈昭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但這件事得處理。府裡的家務,總歸是女主人該管的。」

      顧淮之抬起頭看她。燈光下她的眉眼帶著軍中歷練出來的果決和銳利,可那銳利底下,又有一層暖融融的、理直氣壯的霸道,像是在說「這事兒歸我管了,你別搶」。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意裡有縱容、有寵愛,還有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鬆快。

      「好,」他說,聲音低低的,「夫人說了算。」

      沈昭被他那聲「夫人說了算」叫得耳根一熱,飛快地別過臉去:「……那我明日便開始查。你只管忙你朝中的事。」

      顧淮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重新拿起筆,低頭去寫奏章,可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之後沈昭便動了起來。她沒有大張旗鼓地搜查,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她只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將府中下人的名冊、入府年份、來歷出處逐一調出來仔細翻看,又讓人暗中留意廚房採買每日出門的路線。她做這些事時不動聲色,面上仍是那副悠悠閒閒的模樣,批公文、插桂花、偶爾往東院送一碗雪梨,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可暗地裡,她已經鎖定了一個人——一個姓王的管事,入府三年,管著後院雜務,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可沈昭翻遍名冊發現,此人入府的時間,恰巧與趙崇在西北軍中崛起之年吻合。

      她沒有打草驚蛇,只讓人暗中盯住了他每日出門的路徑。

      與此同時,朝中的事她也在留意。顧淮之以為她不知情,其實她早就察覺了。這幾日他回府晚了,有時身上帶著酒氣,眉間偶爾攏著一抹她讀得懂的倦意。趙崇的案子快結了,可趙崇麾下那個姓周的幕僚周景和至今沒有落網。刑部搜了幾處宅子都撲了空,政敵便抓住這條把柄,在朝上屢屢攻訐顧淮之辦案不力,說他「縱虎歸山」「包庇趙崇餘黨」,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皇帝雖未表態,可那些話擲在朝堂上,終究是扎人的。

      這些事顧淮之從未對她提過。他每晚回到房中,仍是那副從容溫和的模樣,替她掖被角、攏額髮、偶爾低頭在她眉心落一個極輕的吻,像一切如常。可沈昭看得見他眼底那層細細的倦色。

      她沒有問,也沒有急著把手中的東西交出去。她在等。等資料更齊備,等時機更成熟,等他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她暗中寫了幾封信給幾位已經解甲歸田的舊識。那些人如今散在京城各處,有的開了書舖,有的擺了茶攤,看起來平平無奇,可軍中出身的人,耳目一向比旁人靈敏。她以軍師之名去信詢問,不過幾日功夫,便陸續收到了回音。她又從西北軍中舊檔裡翻出幾份當年的名冊比對,一條一條線索收進暗格裡的小匣子中。匣子越裝越滿,可她始終沒有打開它。

      某日傍晚,顧淮之從刑部回來,面色比平日沉了幾分。他進門時沈昭正在燈下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便看見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褶痕。她沒有問,只將案角那碟溫著的桂花糕往他那邊推了推。

      顧淮之在她對面坐下,吃了兩塊糕,沉默了片刻。燈花噼啪一聲爆開,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周景和還是沒找到。刑部搜遍了京城,連個人影都不見。趙崇的案子就卡在這裡,那幾位……」

      他沒有說完,但沈昭明白他說的是誰。政敵在朝上如何攻訐他,她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

      顧淮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極輕,卻洩露了他壓了許久的疲倦。沈昭看著他那樣,沒有猶豫,擱下筆,從案下取出那個暗格裡的小匣子,打開來,將裡面幾封信箋和一份手繪的簡圖推到顧淮之面前。她的動作輕描淡寫,語氣也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周景和在城西。他藏在他舅舅的鐵匠鋪裡,城西第三條巷子底,門前一棵老槐樹。他舅舅是個瘸腿的鐵匠,平日擺攤修鎖配鑰。周景和白天不出門,只在夜裡活動。他手上有一批趙崇與蠻族往來的密信原稿,一直隨身帶著。」

      顧淮之低頭看著面前那疊信箋和簡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上都寫得清清楚楚,日期、地點、人證名姓、物證所在,連鐵匠鋪後院那間暗室的入口位置都標了出來。這份東西之詳盡、之縝密,分明是籌備了許久。

      他抬起頭看向沈昭,那雙桃花眼裡的神色複雜極了,有驚訝、有觸動、還有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什麼時候……」又想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被沈昭一個輕飄飄的動作堵了回去。

      她將匣子推到他手邊,往後靠了靠,拿起方才擱下的筆,低頭繼續寫她的字,像是方才只是遞了一碟桂花糕過去那般稀鬆平常。

      「東西我給你了,怎麼用你來拿主意。」她寫了兩個字,又抬起頭看他一眼,眉眼彎彎的,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相爺不會怪我多管閒事吧?」

      顧淮之看著她那副「我幫了你但你不用誇我」的模樣,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忽然徹底鬆了下來。他低頭又翻了翻那疊信箋,指尖微微用力,將紙張撫平。

      「……多管閒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啞,「沈昭,你知不知道這份東西,能讓刑部少跑多少冤枉路?」

      「那便好。」沈昭低下頭繼續寫字,嘴角翹著,頭也不抬地說,「朝堂上的事我不插手,我只做我能做的。剩下的,相爺自己拿主意。」

      顧淮之將那份簡圖仔細摺好收進袖中,站起身走到她身側。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極輕地揉了一下她的髮頂。那動作來得突然,沈昭筆尖一頓,抬起頭時對上他低垂的目光,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她讀得懂的、溫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

      「多謝夫人。」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出去了。腳步聲穩而快,帶著久違的篤定與從容。沈昭坐在燈下,摸了摸自己被揉亂的髮頂,低頭笑了出來。那笑意藏也藏不住,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暖融融的。

      那之後的事便順理成章了。顧淮之連夜將那份簡圖遞給了刑部,捕快次日便圍了城西那間鐵匠鋪。周景和從暗室裡被揪出來時還穿著一件破棉襖,滿臉驚懼,手中攥著一沓密信死也不肯鬆手。人贓俱獲,鐵證如山。第二日朝會上,政敵們面面相覷,閉了嘴,再也攻訐不出一個字來。

      而在府裡,沈昭也收了自己的網。她將那姓王的管事當面拆穿,一應證據擺在桌上,從他何時入府、受何人指使、經由哪條線往外遞了哪些消息,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王管事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連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昭沒有動用私刑,只讓管家將人押去了刑部。她做完這一切,回到東院時夜色已深。顧淮之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她笑了笑。

      「忙完了?」

      「忙完了。」沈昭走過去,大大方方地掀開被子坐進他身側,靠著他的肩膀伸了個懶腰,「從今往後,府裡不會再有人往外遞話了。」

      顧淮之放下書,側頭看她。她的鬢角有一縷碎髮散下來,他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片刻。

      「辛苦了。」

      沈昭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你也辛苦了。那些人在朝上給你氣受,我都知道。」

      顧淮之低頭看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層:「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是軍師啊。」沈昭抬起臉來,理直氣壯,「軍師若連這點風向都看不明白,還怎麼打仗?」

      顧淮之被她那句「打仗」逗笑了,低低的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暖意。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閉上眼,聞見她髮間淡淡的桂花香。

      燈火還亮著,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微微吹動了燭苗。沈昭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狡黠的、她自己也說不清從哪兒來的膽子。

      「今晚……」她勾了勾他的衣襟,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壞心眼的試探,「還早呢。」

      顧淮之低下頭看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漸漸變了,變得深而濃,像一池被月光照透了的靜水。他沒有說話,只彎下腰來,將她連人帶被子往床裡側挪了挪,然後吹熄了燈。

      黑暗中沈昭聽見他低低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來,帶著縱容的、無奈的、終於放開了所有的笑意:「……你呀。」

      那語氣裡沒有半分推拒,只有一種她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的篤定。

      窗外的桂花落盡了最後一茬,月光從雲層後探出來,靜靜地照著屋簷,照著窗紙上兩道交疊在一處的剪影。夜還很長,可屋子裡暖融融的,再沒有什麼隔在中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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