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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人宋千金到来,息茂帝姬与官家 天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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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朦胧一线光亮,他们要出发了,方展月还有些病痛,阙春深把方展月用被子裹了抱出去。
巷子里已经停了一串永无尽头的车马,五面旗子挑在车队头尾,上面写着不同的字号。
李无双正靠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见那五面旗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扯了扯嘴角。
"五家镖局?好手笔。"
阙春深把方展月往背上掂了掂,侧过头来看李无双,晨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精致白净的脸。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要害郡主。任逍遥能砍断郡主的腿,就还有别人能砍她的脖子,砍她的脑袋。我们已经失职了一回,不能再失第二回。”
阙春深则将方展月妥帖的放进马车,马车宽敞,一并物事都有。
街对面的二层楼上,殷不换推开半扇窗,胳膊搭在窗台上,看着底下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暗卫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真是壮观。
殷不换嗤笑出声:"这么一长串,想跟丢都难。"
“阙春深可真是得力,呵,眼看郡主要成婚急忙效力争位置的贱蹄子。”
暗卫眼皮跳了跳。
阙春深与殷不换是有些旧怨的,不过是殷不换单方面的。阙春深与方展月日益相处,关系渐好,方展月疏远了殷不换,他便起了报复方展月的心思。
方展月大概九岁的时候,女孩子长得早,她那时候还没开始抽条,整个人圆滚滚的。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学堂读书,乌泱泱坐了一屋子,方展月和殷不换在一间学堂里读书。
有一日课间,先生出去了,屋子里就炸了锅。殷不换那时候还是世子,坐在窗边,身边围着几个交好的少年。
他们聊马,聊剑,聊谁的爹又打了胜仗,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方展月身上。
一个少年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方家那个丫头,这两年好像一点都没长?”
另一个少年接话:“何止没长,我看她是往横了长。”
几个人笑了起来,殷不换也笑了,他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漫不经心说了句:“三寸丁。”
方展月当时正好走进门,手上抱了一摞书,殷不换和她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做他的事。
从前二人是很好的朋友,那件事情之后,方展月殷不换从此结仇。
殷不换夜间正准备愉快的出门溜达时,一只麻袋从天而降,把他套了个严严实实。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拳头和脚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方展月咬牙切齿地说:“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他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在不远处说:“郡主,差不多了,再打要出事了。”
方展月喘着粗气又打了几拳才停下来。
麻袋被掀开,殷不换满脸是土,鼻血流到了下巴上,仰面躺在地上,看见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
方展月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凑到他面前:“殷不换,你要是再敢笑话我,我就把你吊在城门口,让全汴京的人看你的屁股。”
说完之后,她带着少年翻墙走了。
车队出了小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田上有人和稻草人。
日头上来了,方展月也醒了,靠着车壁坐着吃了半张胡饼,之后就是做引导术,按摩双腿。阙春深则在一旁细细翻看医书,马车摇摇晃晃,衣角略有纠缠。
最近的落脚点七煌城还有一段距离,正午时候,阙春深让车队停在路边歇脚。
镖师们东倒西歪地靠在树干上,掏出干粮啃,领头的拎着水囊挨个分水喝。
李无双卸了重剑靠在树下,自己坐在剑柄上,两条长腿伸直,拍靴子尖上的土,掉下几块干泥巴。
阙春深则去外头生火做饭,在砂锅里熬粥,热气腾腾的粥,漂着几粒枸杞。
他又从车厢箱子里拿出一个大陶罐,取出其中的酱菜给镖师们分发。
方展月拿勺子舀粥喝,之后,阙春深又抱着她去了远处麦田里方便。
待收拾齐整之后,远处跑来个人,那姑娘穿着身青色短打,腰间挂一柄雁翎刀,公门中人打扮。
到了跟前,她先冲方展月笑了笑,憨憨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郡主,我是沧州府的公人,宋千金。"她拱了拱手,说着,她便从衣襟处掏出文书奉上,阙春深仔细瞧着,确实如此,朝着方展月点了点头。
方展月气定神闲的对她说:“来此何事?”
宋千金喘匀了气,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郡主,我前些日子在这一带办案,寅时接到的飞鸽传书,任逍遥从沧州大牢跑了,查验之人说,有欢喜教风小环的手笔。"
欢喜教风小环本是富贵人家出生,如今却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恶人,他男女不忌,全都欺辱,因其身材矮小,双身之相,朝廷追捕总是难上加难。
她顿了顿,又说:"任逍遥联合他人戕害姑娘的案子,我也跟过一段,把他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人记仇,心眼窄,凡是他恨上的人,天涯海角也要咬回来。郡主在汴京把他抓了,他断在郡主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上头画着任逍遥的画像,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还沾着浆糊。
"海捕文书今早刚发到各州府,画影图形,城门关隘都贴了。上头吩咐了,让我跟在郡主身侧,沿途护卫周全。"
方展月她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吧。"
宋千金咧嘴笑了一下,小虎牙又露出来,把海捕文书卷好塞回怀里,利索地往车队里一扎,跟在了方展月的马车旁边。
李无双从树底下站起来,把重剑拍了拍灰,走过来打量了宋千金两眼。
宋千金冲她拱了拱手,李无双回了个点头,她心里的小鹿在乱撞,她敬仰“饮寒巨剑”李无双已久,一柄重剑,虎虎生威,这厚实的肌肉,果然豪杰。
阙春深将碗碟收进篮子里,用水清洗了,拎起来往车尾的架子上挂好。
车队重新上路,路边的麦田里偶尔飞起一两只麻雀,方展月将脑袋搁到窗子外面,懒洋洋的看着这样的风景,若是从前,她早就快马一匹跑了,马车走的慢,很无聊,那她就静下心来,好好的看吧,从前没看过的,没仔细看过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了一下,方展月没坐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手撑在坐垫上才稳住,阙春深又靠的离方展月近了些。
方展月忽然开口:"你说,任逍遥那厮要对我干什么?"
阙春深偏过头来,他粗布粗衣,秾丽的颜色被冲淡了些,反倒显得干净。
他说:"沧州大牢的手段不少,他进去这些日子,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反正快死了,不珍惜命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得多加小心。"
方展月听了没说话,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阙春深的脸。
阙春深没躲,任她的手指贴着他的面颊往下滑,她手指凉,他脸皮热。
“就那再打他一次,左右不过一个畜牲,何必给脸。”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他的睫毛颤了颤,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看他耳后那一片白净的皮肤慢慢泛出淡淡红。
她弯了弯嘴角。
"那怎么办?我好害怕的。"方展月说的时候,笑意盈盈。
阙春深往后退了半寸,退完又觉得自己不该退,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我带了火药,火铳也在制作中,都在后面的箱笼里。郡主,哪怕他再厉害,他也敌不过这些。"
方展月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探过去直接摸进了他衣领。
"郡主,"
"你不能这样。"
方展月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我就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躲避与我亲近呢?"
她把扇过的手收回来,又伸出手去,隔着衣料掐了他腰侧软肉一把。
他压着没喘出声来。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适应吗?”方展月气氛的问他。
“郡主……我……我……我……”
阙春深不知改说些什么,他总觉得,方展月对他这样同对后院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他有些伤心,但不敢表露出来。
方展月不想再听他回答,左右都是些不想听的,什么惶恐,彷徨不安,卑贱,方展月觉得这些话真讨厌。
“你盯下宋千金,看她是否可疑,有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就将她打晕,扔得远远的。”
方展月又得寸进尺,侵城掠地。
“还有将踊备上吧,教教我怎么用,总不能任逍遥来的时候,我还得瘫在地上,跑也跑不了。”
宋千金正低头翻一册黄纸封皮的小簿子,拿笔头蘸着唾沫在记东西。
李无双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密密麻麻墨未干透的字迹,
宋千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生的笨,但运气好,年纪正好的时候碰上了息茂帝姬特允收女捕快,又正好最后一名考上去,我得好好努力变聪明。”
李无双笑着说:“此女有大志向。”
书阁高两层,雕窗镂花,光影错落,回廊曲折。
息茂帝姬楚唐虞款步而行,广袖轻扬,步履从容优雅,廊外风吹宫槐,晃动的碎影落在她鬓边的珠翠,病了两日,脸上失了几分颜色,如今倒是恍若病弱西子,美艳绝伦的姿色被病气压了下去。
她来时并未装扮,只梳了发髻,缀了珠翠。
楚唐虞病了两三日,至今日才堪堪有些力气,官家再三召唤,她都以夙夜违和,头目昏沉为由回绝,今日稍有些精神,才去御前侍候笔墨。
与前朝旧制不同,官家常在宣和殿起居燕息,校书赏画。
殿分前后,前殿为讲礼进膳,后阁为专事读书。
官家正临案批阅,闻得动静抬眼,见是楚唐虞进来,当即搁下笔,眉眼间一扫平日沉肃,笑意先自漫了上来。
楚唐虞敛衽上前,盈盈一礼:“孩儿见过爹爹,爹爹安否?”
官家望向她,眉眼间尽是温和,抬手虚扶一笑:“甚好,有你这般懂事的孩子在侧,朕心中自然安泰。”
官家极重子女教育,常在宣和殿,睿思殿,玉宸殿等书阁,召皇子、帝姬随侍,亲授书法、绘画、诗词、鉴赏。
因是旧友遗女,他待楚唐虞更是温和亲近。先是不冠赵姓而封帝姬,后因楚唐虞及幼弟对宫中礼仪如同白纸一张,二人是先在官家身边生活了一年,由官家亲自教养,后楚善渔前往皇城司,楚唐虞另分宫殿。
官家为楚唐虞在宣和殿中专设一青绿山水纹小画案,配同木小凳,凳面覆素色绣垫,案上汝窑小洗,水晶笔架,玛瑙水盂,无一俗物。
这等特权,仅楚唐虞一人专享。
若说官家对楚唐虞的疼爱,第一层缘由是昔日故友之女,且他对于故友的死有愧,比之其弟楚善渔,楚唐虞更有楚明光的风范,都说女儿随爹,儿子随娘,楚唐虞的眉眼有七分似楚明光,性子更像,沉稳。
第二层缘由便是,自楚唐虞来到他的身边,她比任何一个孩儿都聪慧,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懂心疼他,她会因为他的头痛而醉心医术,亲求神医授她按摩缓解疼痛之法,当日不通金石书画的她,仅仅学了两三年,进步神速,如今便已胜过他人十年苦功。
如今更是,明明身体不适,可为了他还要强撑着来。
“爹爹因何愁眉不展?”楚唐虞担忧的问道。
“朕忧心西夏战事,虽童贯奏报势如破竹,很快会取得胜利转而将兵力调往辽国,可朕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有什么纰漏。”楚唐虞是个懂分寸的人,官家对她并不设防。
“爹爹若不放心,另一条攻破西夏的路得提早了。”楚唐虞献策。
“也不知展月如何了?”官家问道。
楚唐虞眉眼染上悲伤:“展月相信琼灵草的传言,已经启程前往雁门关寻没移黑苁了。”
官家则说:“没腿也是可以站起来的,希望她可以想清楚其中的关窍。”
楚唐虞道:“儿臣已经在筹备前往雁门了,我会将展月亲自接回来,也请爹爹,多护着些展月,她年纪小,又遭了这样的事,做亲人的不能逼她。”
官家点了点头,他对于展月也是愧疚的。
展月是他同母妹妹的女儿,妹妹当时为了他的皇位,弃了与游侠任无穷的婚姻,为他二嫁豪族方氏。
官家眼神微动,看向桌案上的军报,“若是真能打败西夏收复河湟之地,楚兄便也能安息了。到那个时候,楚兄与神机阁众人的名字会被刻在英魂碑上,供后人敬仰。朕时常想,明光是朕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很宽容我,原谅我所有的过错,在他的身边朕什么都不需要考虑。朕恨过自己的,明光兄为了掩护情报,保护潜伏在西夏的暗探,他多留了三日,就是那三日,是朕一生的痛苦,不知是谁泄露了情报,又不知是谁盗了神机阁的地图,害了明光兄啊。”
楚唐虞急忙说道:“斯人已逝,余下的人会带着他们的期望过日子。”
官家轻拂她发顶,将面上的悲戚掩去了。
官家只盼早日打败西夏,杀了那帮害死楚明光的狗贼。
白日下了小一阵的雨,到了夜间,雨又来了,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