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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逍遥越狱,关于三只小马的噩梦   沧州城 ...

  •   沧州城往北走三十里,有座孤城。

      春天都要来了,这个地方还是白都不白的明亮,只有晦暗。

      亮丽的太阳光穿不透充满杂乱尘埃的云层,狂风乱雪雨骤,不得沉静和煦一息,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不会留恋春暖花开,只是这里矿场,户籍流动,都将人一一束缚。

      北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或许,黑店老板老板娘在放血。

      城墙根底下有间牢房,窗子开很高,也是很小的一块,上头挂着冰溜子正往下滴水。

      任逍遥就躺在那扇窗底下,用嘴接着水,他并不期望它滴水,它希望一场狂风将冰溜子吹倒牢房里,他可以用它捅死自己。

      有很多人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些东西,也有的人想要他快些死,早早了事。

      他原先穿的那身衣裳早就烂没了,如今只披着几片麻布片子,麻布磨皮肉,磨出来的血痂一层叠一层。身上没一块好皮,溃烂的地方流着脓水,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口子朝外翻,露出底下的白肉。狱卒说他像个破口袋,到处往外漏东西,他还得帮他捡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听了想笑,可一笑肺管子就疼,又疼又想笑。

      每日子时过一刻,身体内的毒就发作。

      他抽搐得厉害,蜷成一只死鱼死虾死王八,口水混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狱卒看惯了,有时候给他塞一根木棍咬着,有时候懒得管,就让他自己在那儿抖,抖的昏过去,再醒过来。

      他醒了就看那扇窗的外面,永远是灰的,沙土被风卷起来,糊在半空里,白日昏沉。

      有时候风把沙土吹散了,能看见一缕天光,薄如刀刃的光,像半年前砍向方展月的刀,很薄,很利。

      那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飘着,上下翻飞,他曾经送给一位姑娘许多的萤火虫,那姑娘一时感动,觉得他是好人,亲吻了他,他带着她私奔,他们睡了觉,之后他就把那姑娘卖了。

      狱卒每日来送两回饭,馊饭,他不想吃,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他的下巴卸掉,把饭往他嘴里塞,连汤带水地灌进去。

      狱卒说:"上面的人不许你死,你得活着。"

      狱卒踢了他一脚,“想想那些被你迫害的姑娘,她们有的生不如死,有的在好好的活着,你凭什么去死,你死了,她们不会感到痛快。”

      只有让他日复一日的承受痛苦,直到将他给那些姑娘的痛苦全数奉还,他才可以死去。

      端柔帝姬,也就是方展月的母亲,她隔半月来一趟,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栅栏看他。

      她穿戴齐整,头上有珠翠,脸上抹了粉,一尊干干净净的菩萨像站在他这堆烂肉跟前。

      她也不说话,就看着,有时候,她的手还想抚摸他的面颊,却又收回去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奇怪,有和煦温柔,也有深恶痛绝,时常交换,但没有一丝温柔从她掌心掉落。

      她走了以后,狱卒给他换一回药,把烂掉的皮肉剜掉,撒上新的药粉,药粉烧得他浑身打摆子。

      有一回他听见狱卒在外头说闲话,说郡主从汴京跑了,不知去了哪儿。帝姬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

      任逍遥躺在一堆稻草上,嘴角抽了抽,怕被狱卒打,他就把脸埋进稻草里,无声地笑。

      稻草茬子扎进他脸皮上溃烂的伤口里,他也不觉得疼,他觉得畅快,方展月,福宁郡主,豪族方氏的继承人,皇亲贵胄,因为他这样的小人物打乱了她所有的人生规划。

      方展月跑得好,跑得越远越好。

      她有个好娘好爹好舅舅,他算什么?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

      他是被扔在城隍庙台阶上的,裹着一块蓝布,蓝布上头写着"任"字。

      有人说那是他爹的姓,也有人说那是庙里老道士捡他时随手写的。

      他想,如果他像方展月那样的身份,一定会活的很善良。

      他被庙里的老道士养到六岁,老道士死了,他就沿街要饭,要到了十一岁,被欢喜教的人捡了回去,教他功夫,教他采阴补阳,教他怎么骗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他糟蹋了多少姑娘?数不清了。

      起先的时候,他骗的是穷苦人家的姑娘,好些姑娘的爹娘来抓他,抓到了就揍他,揍完又放了他,因为欢喜教的教主给那些人家送了银子。

      有些姑娘后来嫁了人,有些姑娘没嫁成,投了井,挂了梁。

      他当然没去想过她们。

      想了又如何,想了也不能让她们活回来。

      他最恨的就是方展月,这个疯子,她把他那幅千娇百媚图烧成了一堆灰,还追了他数十里路,人贩余孽伏击了方展月,他们朝她的腿上砍刀子,可这个可怕的女人不知怎么又站起来了,站起来朝他们挥刀,双腿几乎被废,反而爆发了更强大的力量,他都快绝望了,他对方展月好言相劝,“如今我们总不得全死在这荒郊野外,我敬佩你,你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大夫,不然你的这双腿要废了。”

      她跪在地上,喘着气,血从她衣裳下摆往下滴,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他,那双黑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那幅千娇百媚图他画了九年,七年里他走遍大江南北,画了九十九个美人,每一个都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

      那些姑娘躺在他面前,或哭或笑或咬着嘴唇不作声,或是软硬不吃的,他就给她们下了迷药,醒来也浑然不觉。

      这些姑娘腿间流下的血,被他收集起来,预备给教主练功。

      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经的事。

      他的千娇百媚图方展月一把火全烧了。

      他恨她恨得牙痒。

      听说她腿断了,废了,跑也跑不了多远,可她那性子,腿断了也会爬着走的。

      任逍遥把脸埋进稻草里,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笑声,笑得全身都在抖,抖得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稻草上,湿了一小片。

      他想,方展月,你可别死了。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仇去。

      暗处,一团暗影匍匐着移过来,直到将他慢慢的吞噬。

      一只俏丽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柔媚的女声响起,“我的小逍遥啊,怎么那么狼狈,快叫姐姐好好疼爱疼爱你。”

      “狗贼,你怎现在才来救我,我都要死里面去了。”

      一团小小的肉慢慢的伸展出其四肢来,一张俏丽,雌雄莫辨的脸在光影下缓缓变换五官,她朝着任逍遥歪了歪头,嘴角又扬起不屑的笑。

      “你这样的身材可钻不出去啊。”

      任逍遥缓缓放平急促的呼吸,看向窗子泄露的天光,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血腥味又浓重了些,几声噼啪,又有几声喘息藏喉。

      “你终于和我一样了,不过,我比你好看。”

      开饭时间到了,狱卒打开了锁。

      脚步声,喧闹声,纷至沓来。

      帘幕低垂,庭院静谧,月儿还高高挂在天上,一切都很安静。

      方展月却浑身都是汗水,湿漉漉的,里衣被汗水粘连,粘腻的,无法摆脱的。她在做一个梦,端柔帝姬,也就是她的母亲,幼时极爱马,一日马厩里的一匹枣红烈马产下三只小马驹,她欢喜极了,当即便命人将小马驹从母马身边抱走,将它们放在自己的身边养育。母马嘶叫了一整夜,第二日开始绝食,草料不看,清水不碰,第五日,它死了。

      第一只小马好似与母马心意相通,一声悲鸣之后,脆弱的脑袋撞向一块坚硬的石头。第二只小马跑出马厩,被侍卫的马队踏断了双腿,拖回去哀鸣了多日,药石罔顾,端柔帝姬叫马倌把它杀了。只剩下最小的马驹,受到母马和姐姐哥哥的影响,它并不快乐,生下自己的孩子之后,它也死了。

      这个故事是端柔帝姬在她十岁时告诉她的,从此,方展月做了长达数年的噩梦,在无数紧张的时刻,这个梦重复的鞭笞她。

      方展月突然觉得浑身疼的厉害,一股火在她的身体里窜来窜去,快要熬干她身体中的水。

      阙春深睡眠很浅,听见方展月无意抽搐的响动,他先温柔的抬手摸了摸方展月的脸蛋,气郁阻塞,浑身滚烫。

      阙春深起身披了衣裳,去外间倒了杯凉透的茶水,茶水倒在巾帕上,一些冷意铺在她的额头。阙春深又去了灶房,将提前备好的伤寒药取出,生火,熬药。

      天逐渐有了些暖意,方展月的身子才渐渐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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