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你的记忆值多少钱 闻雾发现自 ...
-
祁弥被带去医院时,没有回头。
医护人员替她固定右臂,让她坐上折叠担架。经过闻雾身边,她只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最终却没有说。
闻雾也没有问。
旧宅外停着警车和救护车,红蓝灯光隔着破损窗户,一次次掠过烧黑的墙面。祁弥的脸在光里出现,又消失,直到侧门重新关上。
没有告别。
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
她们之间暂时只剩一份需要鉴定的证词、一条重新裂开的旧伤,以及五年前那个没有人能够改写的事实。
祁弥已经离开西翼。
随后又回去找她。
闻雾站在密室门口,等救护车发动。
引擎声逐渐远去。
周荻从走廊另一端回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两页银行回复。
“南栖路托管账户有新结果。”
闻雾接过文件。
纸张上列着两套彼此独立的资金安排。
第一套,是她收到四十九盘录像时一并出现的五十万元托管账户。账户至今仍在运行,每完成一次身份存续确认,自动扣除四十九元。
第二套资金建立得更早。
开户时间是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火灾发生后的第四天。
项目名称:
**栖园事故后生活重建补偿。**
补偿对象:
闻雾。
金额:
三十二万元。
闻雾看着那个数字。
“三十二万没有进过我的账户。”
“没有直接进入。”周荻说,“它被拆成了六笔。”
第一笔,八万元。
支付给一家已经注销的心理康复服务机构,项目备注为“出院后持续支持”。
第二笔,六万四千元。
支付给一家影像设备销售公司。
第三笔,五万元。
作为商业场地租赁押金和首年补助,转入南陵文化园区运营账户。
剩余款项用于设备维护、职业培训、医疗复查和所谓的生活稳定服务。
闻雾读到第三笔时,手指停住。
南陵文化园。
她的工作室就在那里。
“我的第一年租金,是我自己交的。”
“你的银行流水显示,你交了。”
“那这笔补助是什么?”
“园区先以‘青年文化项目扶持’名义减免了一部分租金,再由你支付剩余部分。”
“我申请过园区扶持。”
“申请材料是谁给你的?”
闻雾没有立即回答。
五年前,她从一间康复公寓搬出去。
当时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有完整记忆。一个曾经合作过的档案馆负责人给她发来消息,说南陵文化园正在招募影像修复类工作室。
申请表、园区联系人和设备采购清单都附在邮件里。
她只需要填完自己的经历,提交作品。
审核很快通过。
租金低得不正常。
她当时把它理解成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园区需要填满空置房间。
“推荐人是谁?”周荻问。
“一个叫许闻洲的人。”
“见过吗?”
“没有。只通过邮件。”
“档案馆有这个人吗?”
“我查过。他以前在项目合作名单里。”
“银行刚刚核对了身份。”
周荻将第二页递给她。
许闻洲确实存在。
但他在给闻雾发送邮件的三年前,已经因病去世。
他的邮箱没有被注销。
火灾后,有人重新登录,使用他过去的通信习惯和签名格式,向闻雾发送了园区申请资料。
闻雾看着那封邮件的服务器记录。
登录地址来自栖园事故后生活重建服务中心。
“死人给我介绍了工作室。”
她说。
“邮件是真的,账号也是真的。”周荻说,“但发送人不是他。”
“这和录像一样。”
“旧身份,近期使用。”
“许闻洲以前认识我。”
“是。”
“所以对方知道用谁的名字,我才会打开邮件。”
“是。”
闻雾没有继续说。
南陵文化园里的第一间工作室很小。
墙面常年返潮,冬天水管会发出空响。她在那里修复了第一盘被水泡坏的婚礼录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最后只收了客户八百元。
那是她记得很清楚的一段生活。
灯光、胶片气味、手腕酸痛,都是真的。
可带她走进那间房的路,是别人提前铺好的。
周荻带她回到旧宅一楼。
警方已经把餐厅临时改成工作区。原本布置生日场景的长桌上摆满电脑、证物袋和线路图,蛋糕早已被移走,只留下桌面一圈颜色更浅的痕迹。
乔恕通过视频连线接入。
她还在闻雾的工作室。
警方没有允许她离开,门外有两名警员。镜头中的她穿着一件宽大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发红。
“设备清单找到了。”乔恕说。
她将一份旧发票传到共享屏幕。
闻雾创业时购买的第一批设备,共有四件。
一台磁带转录机。
一台胶片扫描仪。
两套声音采集设备。
发票上的总价是十一万六千元。
闻雾实际只支付了三万二千元。
差额由“远照影像设备服务中心”承担。
正是补偿款第二笔资金的收款方。
“我以为是样机折扣。”闻雾说。
“合同里确实写着样机。”乔恕回答,“但我刚才查了序列号。”
“结果?”
“不是样机。”
四台设备都是全新机。
出厂后没有进入公开销售渠道,直接由生产商转交远照影像设备服务中心,再以“展示机清仓”名义卖给闻雾。
其中那台磁带转录机,至今仍摆在她工作室最里面。
她用它修复过四十九盘录像。
也用它播放了第一盘。
“远照和忆川科技什么关系?”周荻问。
乔恕停顿了一下。
“远照注销以后,专利和维护合同被一家数据公司接手。那家公司后来并入忆川。”
“沈照临的公司。”
“是。”
乔恕将设备维护协议打开。
表面看,它只是一份普通的五年延保合同。
免费检测磁头。
远程诊断转速。
自动上传故障日志。
可附件中还列着一组额外数据。
每日设备启动时间。
连续工作时长。
夜间使用频率。
同一音频反复播放次数。
暂停、倒回和逐帧操作记录。
外接麦克风的环境噪声采样。
闻雾看着那些项目。
“这不是设备维护。”
乔恕没有回答。
“外接麦克风为什么要上传环境噪声?”
“最初的解释是分析电磁干扰。”
“它能听见房间里的声音吗?”
“原始日志不会保存完整录音。”
“我问的是能不能。”
乔恕看着屏幕另一端的闻雾。
“能。”
“保存多久?”
“设备本地缓存四十九秒。”
四十九秒。
又是这个数字。
周荻问:“远程服务器保存什么?”
“理论上只保存特征值,不保存原始声音。”
“特征值包括什么?”
“响度、音高、说话人数、停顿比例、呼吸频率,还有——”
乔恕停住。
“还有什么?”
“情绪指标。”
餐厅里的灯轻微闪了一下。
没有人抬头。
旧宅电压不稳,任何闪烁都有可以验证的原因。
闻雾问:“机器能够通过环境声音判断我的情绪?”
“不能准确判断。”
“但会判断。”
“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上传?”
乔恕没有立即回答。
她在工作室电脑中打开设备管理界面,进入最底层的历史授权记录。
第一份数据上传许可建立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
工作室尚未正式营业。
闻雾甚至还没有拿到钥匙。
“设备在交付给我以前,就已经绑定账户。”她说。
“是。”
“账户是谁的?”
乔恕调出注册信息。
用户编号:
W-07。
服务类型:
**长期状态支持。**
授权期限:
**永久。**
没有截止日期。
闻雾靠在桌边。
她没有感到眩晕。
思维反而异常清楚。
租金补助。
设备折扣。
工作推荐。
远程维护。
环境噪声上传。
每一样单独看,都像一种善意。
为事故后的患者提供生活重建。
帮助她重新工作。
降低创业成本。
避免昂贵设备突然损坏。
没有任何一项直接写着监控。
它们只是共同构成了一种生活。
一种让她可以稳定工作、减少社交、长期独处,并在固定机器前重复处理旧影像的生活。
而这正是最容易被观察的生活。
周荻问:“补偿协议原件在哪里?”
银行回复显示,原件由事故善后基金保存。基金已经注销,纸质文件在注销清算时转入一家律师事务所。
警方申请紧急调取。
十七分钟后,对方发来扫描件。
文件标题并不叫封口协议。
它有一个听起来近乎温和的名字。
**《事故后生活重建与隐私保护协议》**
甲方是栖园所属医疗机构。
乙方是闻雾。
第三方服务机构一栏没有填写忆川科技,因为那时公司尚未成立。
写的是:
**回声健康数据实验室。**
沈照临签名盖章。
协议共二十八页。
前十页是补偿金额、后续治疗和居住安排。
第十一页开始出现限制条款。
乙方不得向媒体或无关第三方披露栖园事故、治疗过程及其他患者信息。
不得未经授权复制、公开或出售项目影像。
不得以主观记忆作为依据,对项目工作人员进行公开指控。
如乙方出现记忆混乱、身份疑虑或关系依赖复发,应优先联系甲方指定机构。
闻雾读完,问:
“违约责任?”
周荻向后翻。
泄密可能导致补偿追回、医疗支持终止和损害赔偿。
“我签过吗?”
最后一页有她的签名。
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上午十一时零七分。
签名比两份证词更稳定。
笔画清楚,没有明显手抖。
旁边附有一份行为能力评估。
评估结论:
> 受评估者定向力正常,能够理解协议主要内容并独立作出决定。
评估人:
沈照临。
闻雾看着那份结论。
“他既是协议受益方,也是判断我能不能签字的人。”
“是。”周荻说。
“协议当天,我接受过什么治疗?”
医疗记录尚未完整调出。
现有资料只显示,十月二十日上午,闻雾开始接受第一阶段记忆抑制。
十月二十二日签署协议时,她已经完成两次治疗。
“我当时还记得栖园吗?”闻雾问。
“不能确认。”
“记得祁弥?”
“不能确认。”
“记得两份证词?”
“不能确认。”
“但沈照临确认我理解协议。”
“是。”
闻雾继续向后翻。
协议最后没有结束。
签名页之后,还有三份附件。
附件一,职业重建计划。
附件二,长期设备维护授权。
附件三:
**心理状态持续追踪服务。**
闻雾打开第三份附件。
第一行写着:
> 为降低解离复发、自伤风险及高危关系重新建立的可能,乙方同意接受长期状态观察。
数据来源包括:
定期心理回访。
治疗机构就诊记录。
设备使用习惯。
居住场所门禁。
银行卡消费类型。
公开网络行为。
合作人员反馈。
以及第三方系统根据既往行为模型生成的风险预测。
“合作人员反馈是谁?”周荻问。
附件中没有姓名。
只写着:
> 与乙方长期共同工作、具有稳定接触频率的人员,可在不告知乙方的情况下提交异常状态报告。
视频里的乔恕没有动。
闻雾看向屏幕。
“你知道这份协议吗?”
乔恕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原始协议。”
“你知道状态报告?”
“我见过后台。”
“提交过吗?”
周荻出声制止。
“这个问题之后正式询问。乔恕现在不要回答。”
闻雾没有继续逼问。
她重新看向附件。
追踪期限一栏不是五年。
也不是十年。
写着:
> 服务持续至风险消失。
下面附有解释:
> 对于自传体记忆连续性受损的受试者,风险无法通过单次评估确认永久消失,因此默认持续追踪。
换句话说,没有终止时间。
只要系统认为她仍有可能失忆、重新依赖某个人,或者产生与栖园不同的叙述,追踪就可以继续。
“我能撤回授权吗?”闻雾问。
协议中有撤回条款。
乙方可以书面提出。
但在撤回前,必须先接受指定机构的完□□险评估。若评估认为撤回行为本身源于记忆混乱、关系诱导或精神状态异常,服务可被临时延长。
周荻看完,没有立即评价。
她只说:“这份条款是否有效,要由法律人员判断。”
“可他们已经执行了五年。”
“是。”
“我不知道。”
“是。”
闻雾低头看着签名。
那是她的字。
她不能因为不记得,便说不是自己签的。
也不能因为沈照临评估她意识清楚,就认定整个同意过程有效。
她只能先承认两件同时存在的事。
有人利用了她接受治疗后的状态。
而她确实在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荻让人继续检查附件中的服务编号。
编号与南栖路托管账户、工作室设备和旧宅系统一致。
NQ-49。
技术人员通过警方隔离设备登录已经失效的服务地址。网页最初显示无法连接,几秒后,却从旧缓存中恢复出一份状态面板。
用户:
W-07。
服务状态:
运行中。
最近一次人工回访:
无。
最近一次自动状态回传:
三分钟前。
闻雾看向时间。
正是她们打开补偿协议的时候。
“数据从哪里上传?”周荻问。
技术人员检查连接源。
不是旧宅。
不是她随身携带的设备。
来源地址在南陵文化园。
她的工作室。
乔恕迅速转身,看向那台摆在墙边的老式磁带转录机。
机器没有播放磁带。
电源灯却亮着。
它自行启动了。
屏幕上没有维修程序,也没有故障提示。
只有一条刚刚生成的状态报告:
> W-07已重新接触原始锚定者。
> 对抗性叙事增强。
> 既有生活结构出现失效风险。
> 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干预。
报告下方,出现一个新的执行指令。
**播放第四十盘。**
闻雾看着屏幕。
她终于明白,那间工作室并不是后来才被人侵入。
从设备送到她手里的第一天起,它就是另一间观察室。